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3、生辰(二) ...
-
从天牢出来,卫绮怀心烦意乱,一筹莫展,思来想去也无计可施,只能传讯给卫崖卫洋,让两人好生照顾好乔敏,务必保护好她,也务必……看管好她。
方才思虑一番后,她还是不认为仅凭侏儒的血就能将人类转化为妖,不然那些侏儒不会被好好地豢养在欢喜镇——但能将此事封为禁令,也足以证明它们的血确实存在玄机。
接着,她又传讯给仲吕夷则。
这些日子忙来忙去,大案刚结又添新案,都是仲吕夷则在陪她奔走,现在她甚至来不及亲自回禀祖母案件进展,只好麻烦这两位得力助手替她复命,顺便调查防范东境魔族的踪迹。
忙完这些,她与开阳走在回府的路上。
今日风和日丽,寻常人抬头便可以看见天际行来修士的鹤驾。
正是崔家。
说起来,确实是好些日子没见崔晏了,也不知道他的记忆恢复了多少,自从蔚海城生了动乱,她就没再抽开身过……
卫绮怀这个念头一落,就见身旁的人偷偷瞄了自己一眼。
钟如星身旁的人还真是和她一样,都有这个恋爱脑的雷达啊。
卫绮怀半点儿不心虚,瞄了回去。
被抓了个正着儿,开阳连忙摆手:“您别误会,卑职什么也没多想!”
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了。
卫绮怀长叹:“……你家少主心思要是有你这么好猜就好了。”
“少主的心思确实难猜。”对方甚至还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你倒是老实。”卫绮怀忍俊不禁,“不过你猜她心思做什么?她这人只发号施令,又不给你们打哑谜。”
说到这一点,一向健谈的开阳忽然支支吾吾道:“倒不是这个,少主待我们很好,只是她平日里不是忙于公事,便是勤于修炼……”
卫绮怀不明所以:“这不是很好?”
“好是好,只不过一直这样紧绷着,难道不累么?少主自从被家主寄予少主重任后,便甚少休息,更别提玩乐了。”开阳叹了口气,“就连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看不出少主她真正喜好些什么。”
听上去还真是实打实的忧虑。
卫绮怀思忖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喜欢修炼、也喜欢办公吧?”
开阳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这、这……”
“我开玩笑的。”卫绮怀眨了眨眼睛,“但是也没什么不可能吧,她兴许也享受权力在握、突破瓶颈的成就感呢。”
听见这个,开阳眼睛亮了起来:“不愧是少主!”
卫绮怀又笑了笑,却见开阳又耷拉下两条眉毛,紧紧地绞在一块儿,像是在纠结什么。
嘿,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是这么跳脱活泼的性子呢。
卫绮怀:“又怎么啦?”
“少主不耽于玩乐,是好事,”开阳有些失落,“但这样的话,我就没有什么能送给少主的生辰礼了。”
卫绮怀了然:“原来是要送生辰礼?”
“是呀,少主前些日子体谅我们辛苦,还特意给我们升了月俸。可是少主志在天下,我呀,怕是给不出少主看得上的礼物了。”
真想把卫崖卫洋拉过来瞧瞧——看看!怎么她表妹就有如此体贴的下属!
卫绮怀安慰道:“啊,这个嘛,这种情况下倒也不必投其所好。礼轻又如何?情意重就好啊。”
开阳双手紧握:“我确实是备了薄礼,只是……”
“只是什么?”
“哎呀,拿不出手的。”开阳脸色羞赧,“说了又怕您取笑我。”
“说吧,我肯定不取笑你。”
卫绮怀总是一个很好说话又很可靠的人,这是绝大多数接触过她的人的共识。
她当然可以信任她。
开阳笑了起来,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亲手织的一个——啊,秦四小姐!”
一句话将两人拉回现实。
卫绮怀顺着开阳的视线,看见一张酒旌随风招摇,酒香醇厚,旌旗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卫姐姐,开阳。”
秦绍衣移步近前,招呼她们。
卫绮怀仰头,贵欢楼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扎人眼睛。
秦绍衣来买酒?奇了,她不是从来滴酒不沾的么。
这样想,卫绮怀也就这样问出声了。
秦绍衣展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听闻贵欢楼新出了名酿‘临江仙’,千金难求,只赠有缘人,我便也来碰一碰运气。”
冯掌柜,几月不见,你的营销手段怎么还是没变啊。
卫绮怀随口道:“因为这个,你就能喝酒了?”
“又不是什么喝不得的东西。”秦绍衣垂眸笑道,“附庸风雅嘛。”
“千金难求的酒也未必有好滋味,有人钟爱清酿、有人喜欢烈酒,这东西见仁见智。”卫绮怀道,“这酒虽然不好讨,但我与她们家掌柜有过一面之缘,或许可以——”
“多谢卫姐姐好意,不过卫姐姐还是不必为我欠人情了。”秦绍衣提起手中圆圆的酒坛,“我已经得了一坛了。”
卫绮怀还没伸出的手快速地收了回去,立刻道:“那好,还真是恭喜了。”
她正要拉着开阳回府,又觉得秦绍衣应该也是要走:“你也是此次生辰宴的宾客吧?一起走?”
秦绍衣摇了摇头:“我与二姐她们一同出来的,还要再等一下她二人。”
既然如此,卫绮怀便也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险些与眼前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卫妹妹——好久未见,卫妹妹清减了许多。”来人虚虚扶了她一把,转头一笑,又对开阳寒暄道,“开阳,近日你家少主可好?她可是大忙人,我自今日来了之后,还没见过她一面呢。”
卫绮怀抬眼,来者正是秦明达,秦家二小姐。
在她身旁,一位头戴帷帽的青年男子也掀开了纱帘,脸上神色很有几分惊喜:
“卫家妹妹,可真是好巧,好巧!”
是秦二公子,秦知缘。
问候罢,秦明达转去看自家妹妹手中的酒坛,低头嗅了一下:“哦,这便是那‘临江仙’吗?看着其貌不扬,却有酒香暗藏,妹妹好运气。”
“正是。”秦绍衣回她,又看了一眼卫绮怀,笑道,“方才我还在与卫姐姐说,要等二姐你们来呢,也是巧得很,你们这就来了。”
秦明达朗声一笑:“遇见了也是缘分,既如此,卫妹妹不妨与我们姊妹同行?”
“好啊。”欣然应允。
巧合总是很容易接二连三地出现,正值此刻,天边又行过一只孤零零的鹤辇,好巧不巧,还是崔家家纹。
“咦,方才不是已经驶过崔家车驾?”开阳疑惑出声。
卫绮怀见怪不怪:“你以前没留意过?那是崔瓒的,她总是特立独行,不跟崔晏同道。”
“说起崔家长公子,我倒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秦明达道,“卫妹妹,你们交情最好,可知他近况如何?”
“这些日子,我也忙于公务,并没有来得及见他。”
“哦?那卫妹妹你倒是错过了喜讯,我听闻他记忆受损,反倒因祸得福,突破了多年修炼的瓶颈,前不久崔家上下都在为他庆祝呢。”秦明达玩笑道,“凡尘尽忘,心无挂碍,的确更利于修炼。哎呀,如此境界,若不是我也有万千俗事缠身,不然也想尝一尝这种滋味了。”
秦绍衣笑道:“二姐姐,免了吧,这法术中了便无药可解,家主怪罪下来,为你医治的可是我的那位老师。你最怕她了。”
秦明达连连讨饶:“哎呦,绍衣你可真会吓人,免了,免了。”
秦知缘忽而开口:“虽说崔家上下都在为长公子而喜,可我怎的听说,崔家家主并未回去庆祝呢?”
“崔伯父怕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赶回。”秦明达道,“不过,别人家的家务事嘛,我们也不好猜。”
“姐姐说的是,”秦知缘点头,看向卫绮怀,“说起来,崔公子失了记忆,那他与卫妹妹之间的情谊……怕是也记不得了罢?”
盈盈秋水般的一双眼就这样关切地望着她,卫绮怀如坐针毡。
失忆的分明是崔晏,怎么还能顺带关心上她?
天地良心,做一个人尽皆知的恋爱脑也太丢人了。
“咳,只要人还在,丢了的东西总会找回来的。”卫绮怀为自己挽尊,嘴硬了一把,“人若是变了,情谊才是彻底回不去了。”
当然,这个变的是她还是崔晏,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听着有些似曾相识,”秦知缘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微微动容,怀念地笑了笑,“我想起来了,卫妹妹之前也与我说过这句话,倒是开解了我好些时日——卫妹妹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卫绮怀愣了一下:“这句话?”
这不是很平常的话么,有什么值得记的?
“卫妹妹忘了?”秦知缘瞧了她一眼,却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卫绮怀:“二公子见谅。”
“卫妹妹这是什么话,你无心插柳柳,我受其荫蔽,又怎能责怪你的无心呢。”
“何谈荫蔽,”卫绮怀干笑道,“不过一句话而已。”
“啊呀,卫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秦明达插进话来,视线有意无意在两人之间徘徊,“我这位弟弟可不是谁的一句话都能记在心里的。”
“二姐!”秦知缘慌忙叫住她,又羞又恼。
……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卫绮怀才反应过来。
是对我有意思啊。
——这可怎么接。
正在此时,秦绍衣不紧不慢地递来一句话:“卫姐姐的记性一向差得很,兄长不必挂怀,在她这里,我亦是同样的待遇。”
像是抱怨的一句话,却让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到卫绮怀身上,也算帮她解围。
卫绮怀顺水推舟地追问:“有吗。”
“那可多了。”秦绍衣道,“卫姐姐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说了什么吗?”
卫绮怀不假思索:“你当时说想和我交朋友。”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
“错了。”秦绍衣笑了,抬眼瞧了瞧她,有意无意地追究道,“贵人多忘事,嗯?”
“你莫要阴阳怪气我,”卫绮怀道,“究竟哪里错了?光凭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可不作数啊。”
秦绍衣的神情却不像玩笑——但话又说回来了,她逗弄人时的表情从来都一本正经得厉害。
卫绮怀在她暗河一般沉默的眼瞳中发现,自己在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端详自己。
怀念过去的,不只是秦知缘。
“既然如此,我便再提醒卫姐姐一句。”
“你我第一次相遇,是在哪里?”
“?”
难道不是在……崔家吗?
这下卫绮怀倒是真有几分追究到底的心思了。
然而秦绍衣并未给出正面回答,秦知缘又说笑着将话锋转去旁的地方,卫绮怀正要追问,却听得不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她循声望向声音的源头,竟是一辆马车在闹市中疾驶而过,偶尔虚虚擦过周遭涌动的路人,惹得她们跌跌撞撞,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马蹄脚踏灵光,是修士所驭。
但修士也没有几个敢这样闹市行车的!
卫绮怀不假思索,急追而上。
靠得近了,她挥剑掣出一道剑风,呼啸一刹,硬生生将马车逼停。
“唏律律——”
灵马长啸,口鼻喷着粗气,忌惮她的威力,而那车夫手忙脚乱地收住缰绳,看着眼前面色凛然的不速之客,却仍无半点顾忌,张口便骂:“放肆!竟敢拦我家少爷的车?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
北洲没几个男子能出来抛头露面,更没几个能干得了驾车这样的粗活累活,这个必然是外地人。
况且,他口气这么嚣张跋扈,说不定还是今日来赴宴的“贵客”。
呵,表妹还真是会请。
“无论你家少爷是哪位金尊玉贵的大人物,都请止步。”卫绮怀道,“否则,在下就要请他下车了。”
车夫不以为然,笑了两声,复扬鞭催马,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像是要将她直接碾过去不可:
“驾——你做什么!!!”
马儿还未抬蹄,他便尖叫一声,只见自己手中的马鞭不知为何居然不翼而飞,举头环顾,却发现那不速之客在眨眼之间便立在了车顶,覆住一地日光。
她手中皮革质感的某种东西闪闪发亮,正是从他手中夺来的那一柄马鞭。
“看来阁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她说。
两道剑风从她指尖射出,只听扑通两声,似有什么脱轨而出,那车夫忽觉坐下悬空,忙不迭低头去寻,却见两个车轮骨碌碌地各自滚去一旁,竟是被她不由分说地卸去了。
而他来不及破口大骂,便跌坐在地,身后的车厢更是东歪西斜,重重倒向一旁。
车帘子里滚出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少爷。
被骤然丢出马车,那位少爷应该是茫然而恼怒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他。
他衣衫不整,从一堆绫罗绸缎里滚出来,脸上交错闪过的暴怒和羞愤不足以掩盖一身泄露的春光。
“你!你放肆!”
呃。
如此意料之外的情况,卫绮怀也有点儿尴尬。
天杀的,谁家的小少爷,马车在闹市颠成这样,他还能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换衣裳?!
卫绮怀睨了他一眼,解下外袍扔给了他。
那小少爷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哪怕是天仙来了,这样死死地瞪着她,也很难让卫绮怀生出爱怜之心。
他道:“谁要你的破衣服?!分明是你冲撞了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卫绮怀哂笑一声:“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位少爷看了看她的衣着,又瞥了一眼她的剑,似乎有所顾忌,但又很不服气,竟也顺着这话追问了下去:“你?你能是谁?”
“不会对你客气的人。”卫绮怀压低了声音,出口的话是十足十的恐吓,“不想被这满大街的女人看光的话,你最好还是少说两句话为妙。”
对付嚣张跋扈的蠢人,就要表现得比他更跋扈。对此,卫绮怀不介意做个坏人。
果然,此言一出,小少爷只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手底下的动作却半点不慢,死命地抓住了她的外袍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车夫六神无主地快步上前,手足无措。
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在闹市之中,自然有不少人围了过来,一见是个年轻秀致还衣衫不整的富家少爷,人群越发轰动,方才还刁蛮霸道的主仆二人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显得格外窘迫。
卫绮怀心下哀叹一声,只好挡在他二人前,沉着脸喝退了好事者,转身一道剑风,又将那两个车轮物归原主,对他们道:“还不快走?”
好不容易解决这桩意外,回头,秦家那三人已经找了过来。
“卫妹妹可真是,”围观了全程的秦明达展了一把扇子拄在腮边,似笑非笑,“怜香惜玉啊。”
秦知缘目光在那逃也似地爬上马车的主仆两人身上流连一番,唏嘘道:“只能说万幸不是在西陆,不然这位公子的清誉怕是保不住了——不过当街换衣,实在是不成体统。”
“哈哈,若是在西陆,这位小公子可就要赖上卫妹妹了。”秦明达还有心思拱火。
“秦姐姐就莫要消遣我了。”卫绮怀叹气,“还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呢。”
“卫妹妹,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人家身子都叫你瞧见了,你还能不负责?”
卫绮怀退后一步:“我什么也没看见,秦姐姐,这又不是在西陆,你放过我罢。”
秦明达笑道:“哎呀,我是觉着,卫妹妹这么一位正人君子,哪怕是意外撞见他不着寸缕,也会为全他清誉而担起责任的。”
并不会,好吗!
由此看来,人设不能立得太好,不然干点什么坏事都得偷偷摸摸。
卫绮怀打个哈哈想要把事情翻篇:“不能这么说,人家又未必愿意要我负责。”
秦明达抚掌,由衷感叹:“正人君子就是正人君子,卫妹妹,瞧瞧你,哪个儿郎听了你这话不会心折?”
这又是火上浇油的架势,卫绮怀连忙亡羊补牢:“两情相悦更重要。”
“人家未必不心悦你呢。”秦明达眨了眨眼,在这假设的情境里天马行空,“都能叫你撞见这档子事了,当真是意外吗。”
就别想那八字没一撇的事了吧!
“且不说谁会蠢到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污手段来勾引我,就说我,”卫绮怀额角青筋抽了又抽,不得不强调道,“我是说,我——我心悦谁,也很重要,秦姐姐,也顾一顾我死活吧?”
把一个想要装体面的家伙逼得说真心话,秦明达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位秦家二姐是个混不吝的人物,虽然是出了名的三不沾,但是到哪都得搅和一番,简直就是把玩世不恭四个字写进了人生守则,卫绮怀心知自己这便是遇上她发作的时机了,只能自认倒楣。
秦明达笑够了,又问:“卫妹妹可有心悦之人?”
卫绮怀觉得自己和崔晏关系好这事儿在世家里不是一个秘密。
但是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肯定要答:“没有。”
没有,现在没有。
果然,话音落下,她就感觉到一双视线紧紧黏到自己背后。
秦明达笑眯眯道:“那卫妹妹喜欢什么样的,我认识不少俊秀儿郎,或可引荐一番。”
“秦姐姐与慕家长女慕展眉的交情如何?”卫绮怀突然道,“你们多年不见了吧?”
“嗯?她?我与她交情一般,也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转变的话题让秦明达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卫妹妹何出此问?”
“你们适合坐下喝一杯,你们一定很聊得来。”卫绮怀真心道,“因为她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在秦明达开怀的笑声里,她们踏入钟府的门槛。
演武场上不知何时聚起鼎沸人声,卫绮怀循声望去,场上冷玉的青和烈焰的红缠作一团,两道人影上下飞掠,兔起鹘落。
崔瓒已经和钟如星交上手了。
台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一道快似一道,是难得的攻击性与观赏性兼具的比试。
卫绮怀远远看着,也为这精彩的战技比拼喝一声彩。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两位死对头在某些方面很像,如出一辙的执拗、如出一辙的上进,如出一辙的锋芒毕露、如出一辙的寸步不让。
棋逢对手,以至于生辰当天寿星上台打架也没谁觉得不妥。
——说到这里,卫绮怀禁不住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她们才应该互相把对方当死对头,怎么平日里却都追着她打啊!
然而这终究只是讨个彩头、点到为止的一场比试,没过多久,那两人便收了刀剑,端端正正互相一礼,客客气气结束比试,卫绮怀连忙加快脚步,拐去一旁,以免被这两人瞧见,一言不合抓上擂台。
可怜见的,这两人动手的时候,永远没有打她时下手狠。
不转还不尴尬,一转正好撞上熟人,更尴尬了。
“这不是卫姐姐么!”
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卫绮怀朝他看去。
来者是崔爻,崔晏的堂弟。
看见是卫绮怀,崔爻立即回头,招呼上某人:“堂兄,快瞧,是卫姐姐来了!”
卫绮怀抬眼,多日不见,崔晏那副珠玉般的容光未有半点折损,不过自己身侧的秦二公子比起他来,还兼具流水般的柔情,更生动了几分。
“阿怀,别来无恙。”
崔晏微笑,首先念出的就是她的名字,就好像他的眼睛不曾见到她身后的别人似的。
这样细致的体贴和优待,一如从前,竟让卫绮怀一时半会儿有些恍惚,还以为是又见到了失忆前的崔晏。
“……阿晏,别来无恙。”她点头致意,“听闻你近来有所突破,恭喜。”
“不过是因祸得福。”
卫绮怀汗颜,没忘记还有个岳应瑕她师妹在暗中虎视眈眈这个事儿:“这倒是我对不住你。毕竟你遭逢的那场祸事,本是冲我来的。”
“阿怀这是什么话。”崔晏动作自然地走至她面前,口吻轻松而亲昵,“说起来,当初招致我失忆的那邪术桎梏似乎有所松动,我可以感受得到,我的记忆——”
“卫道友!好久不见!”
一个过于明朗清越的声音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众人,一下子锁定了卫绮怀。
卫绮怀也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回身,迎上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怀抱。
那个怀抱很是克制,大概是顾及在场众人,并未完全拥住她,只是一触即分,规矩守礼。
但卫绮怀高兴极了。
“吕道友!你也来了!”
“上次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陪你养伤,真是对不住。”吕锐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开口便是道歉,“你的腿可好全了?听闻你这几日四处奔波,那伤没有复发罢?”
尽管她们二人也常有通信,但是吕锐还是要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才安心。
“我一切都好。”卫绮怀笑道,“倒是你,才是个大忙人呢,我与你去信多次,每次都是长篇大论,怎么你总是只回复我寥寥几句?”
她知道吕锐行事作风一向干练,落到纸面上的文字也言简意赅,但是她就是要追究。
果然,被这样追究的吕锐露出了鲜有的为难神色,当真自省起来:“这,这确实是我的不是,难为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写信与我,我却还如此……”
欺负老实人总是很有趣,卫绮怀笑够了,又把她扳到自己身边。
“原来秦家的几位都在,哦,崔公子也在。”吕锐这才来得及同左右打了声招呼。
“吕道友,稀客啊。”秦明达笑道,“以天门墟历来的行事作风,我还以为贵派今日不会亲自到场了。”
卫绮怀也道:“是啊,吕道友,你也是来给我表妹过生辰宴的?她这次还真是请了不少人。”
虽说五仙门与四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但还没到过个寻常的生辰宴都要齐齐上阵的地步。
卫绮怀想起来这次钟念说过生辰宴让他们来筹备,也许他们第一次经手,便想操办得热闹些。
她自己琢磨了大半,却不知这个话题也是吕锐想说的:“哈哈,这次来的可不只有我,我两位师弟师妹也都跟来了——我师尊她老人家老当益壮,近来又收了这两位徒弟,颇为自得,让我把他们领出来给人瞧瞧呢,”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到她们身后的某个身影身上,忽而扬手,像是要把他叫到这儿来:“纪师弟,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卫道友,来。”
好友说得高兴,卫绮怀便也跟着高兴,可当她抬起眼睫顺着好友的视线望去、想要见识见识这位天门墟掌门的新弟子,看见的却是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她脸上的微笑停在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上。
哦,刚刚见识过了。
天门墟掌门,她老人家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吧。
虽然不太客气地腹诽着,但卫绮怀并不想拂好友的面子,将心情迅速调整过来,神态自若道:“哦,足下怎么称呼?”
那位小少爷的脸色比她还要精彩,他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倒楣至此,刚一进门便和方才难为自己的人打了个照面,而且对方的身份还不可小觑。
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名叫纪拂衣,卫道友不必拘礼,同我一般叫他师弟便好。”不明真相的吕锐仍在热心介绍,见自己的新师弟没有作声,又转过头去提醒他,“师弟,师弟?你怎么了?”
得到的回答冰冷生硬:“师姐,我无事。”
这个反应让吕锐有些为难,但是相处时日尚少,这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斥责他,只好先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对不住,卫道友,我这位师弟年纪尚小,初入仙门,不太懂那些礼数……”
卫绮怀盯着他,余光瞥见好友的脸色,觉得自己在街上还是下手轻了。
“师弟,这是卫道友,我想你也许听说过她了——问剑山的大师姐,不辞剑尊座下首徒,我们这一代的翘楚。”吕锐再次解释了一番,示意纪拂衣,“你也可以称她一声师姐,她对你们都是很照顾的。”
“听说过。”小少爷斜了卫绮怀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一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了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并没有顺着吕锐递的台阶,老老实实叫她师姐。
啧。
既然他不给吕锐面子,那么卫绮怀也没必要给他面子了。
“承让。”她道,“纪师弟亦是人如其名,叫我大开眼界。”
“你!”从后槽牙挤出这么一个字,纪拂衣脸色涨红。
吕锐终于从这二人的对话中嗅出几分莫名其妙来,疑惑道:“人如其名?这名字有何……”
秦家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虽然她们在街上时并没有看见那位小少爷的全貌,但是如此直白的嘲弄,也叫她们霎时明白了原委。
卫绮怀看见秦明达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秦二姐姐。
叹息一声,卫绮怀意识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利也没什么必要,索性从纪拂衣身上收回目光,准备寻个由头把吕锐拉走。
谁知她还未开口,便有人漫不经心地引开了话题:
“吕道友的师弟在此,那位师妹又在何处?我等也想看看能让尊师收下的这位是怎样的少年天才呢。”
秦绍衣问。
“对,纪合新师妹她还未到,”吕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当即在人群中搜索起来,纳罕道,“怪了,我同她说好了,让她在这里等我……”
“或许可以问问门前核查请帖者有无见过她?”卫绮怀顺水推舟,“吕道友,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