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生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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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北。
卫绮怀风尘仆仆，步入宴客厅。
“阿怀可是好久没回来了。”钟念走在她身边，温声细语，“这次可一定要好好尝尝我亲手做的茶酥。”
卫绮怀自然答应。
她扫视一周，见每个人桌上都摆了一盘茶酥，连一向不爱吃甜点的钟如星都没放过，不由笑道：“表哥怎么做了这么多，连如星桌子上都有？听我一句劝，你便是给了她，她也不吃的。”
“今日便是咱们少主生辰宴。”钟念笑道，“哪有薄待大寿星的道理？”
卫绮怀叹惋：“哎呀，这般好东西给她，与牛嚼牡丹何异。”
“阿怀你又这样，”钟念笑她孩子脾气，“我听闻上次如星去蔚海城探望你，回来到演武场上发了好一顿火气——当时你们究竟是吵了什么？她气也就罢了，你怎的现在还惦记着？如此气度，可非君子所为呀。”
哦，上次，钟如星问她这不正统的幻术从哪里学来的。
卫绮怀打个哈哈：“嘿，许她背地里拿我当靶打？不许我小心眼？表哥这话说得也太厚此薄彼了。”
“什么厚此薄彼，都是自家姐妹，哪有隔夜仇。”钟念点了点她，“好啦，趁热尝尝我的茶酥吧，你这丫头，若是光记着跟如星斗气，不肯赏光吃表哥的茶酥，表哥才要怪你一句厚此薄彼呢。”
卫绮怀落座，依言尝了口茶酥。
绵密清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茶香与蜂蜜交融，甜而不腻，不愧是表哥亲手所作。
卫绮怀又忍不住感叹几句给某人真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牛嚼牡丹焚琴煮鹤……扯远了。
谁知她几口茶酥刚一下肚，被揶揄的人就大步流星地迈进厅中，还未站定，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来得挺早。”
卫绮怀瞧她，没忍住嘴痒，挑衅了一句：“来晚的话，指不定你怎么骂我呢。”
见这姐妹两人又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钟念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阿怀分明是给寿星祝寿嘛，怎的又刀子嘴了？对了，如星，你来这么早做什么？说好的这次的生辰宴让我们来布置，你前些日子才忙完要案，今日该好好歇歇才是。”
“忙？还不是拜她所赐。”
钟如星斜了气定神闲的某人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这么早，你别告诉我你是来吃茶的。”
卫绮怀当然不只是来祝寿的。
“我来与你说说那案子。”卫绮怀道，“你这边儿查得如何了？”
一个月前，拐卖集团的线索指向了北洲。既是要案，卫绮怀就不能越俎代庖，便将其交付给了钟如星。
此案干系甚大，布下的罗网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无论是取证还是缉拿，其中每一道手令、每一纸文书都需要钟如星亲自过目，亲手批准。
案牍劳形多日，她几乎不曾合眼。
但此刻谈及案情，她还是没有丝毫懈怠。
递给卫绮怀一份案牒，钟如星道：“你先看看这个。”
听见要商议正事，钟念会意，先行退出。
卫绮怀接过案牒。
钟如星的下属也都随了她的那副性子，案牒简明扼要，毫无赘言。
她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钟如星的效率向来很高，得了她归纳的经验后，十几日便以雷霆之势完成了对指明神洲上上下下的排查，剩下十几日，又完成了一系列的善后，甚至还开发出一片无香花种植基地和专门破除邪术的术士团队。
卫绮怀点点头，将案牒一合，问起她最想要知道的事：
“抓来的那些人在哪里？何时处决？”
“你来得还算巧。”钟如星道，“今日便问斩。”
还真是不怕晦气啊……
卫绮怀暗暗咋舌。
别人过生日都是大赦天下，怎么您老人家过生日是大开杀戒啊。
不过这样也好，尽早解决，好平民愤，也好避免夜长梦多。
“那些人拷问得如何了？”卫绮怀又问，“他们接头的是魔族还是妖？”
半个月前，钟如星便在信上同她说起过——查抄那些拐卖团伙时，她发现，落网之人都是人族。
是的，人族，会施邪术的凡人或修了魔的修士。
虽然魔修也能驭使低阶魔物，但是在这桩案子里，至始至终，没有逮捕到一个真正的、叫得上名号的高阶魔族或妖族。
这个结果曾让钟如星大发雷霆，以为是自己行动太慢打草惊蛇，才让那些罪魁祸首弃车保帅逃之夭夭，但是当时卫绮怀对此并不意外。
那些抓到的人不是乡绅便是富商，赚得盆满钵满，这一点已经足够证明他们涉足这桩生意的出发点了。
而且她认为，比起亲自去网罗普通的凡人，妖魔更有可能成为这桩生意的合作方，就像羊首宫底下的那座侏儒工厂一样。
不如去寻找他们接头之人。
卫绮怀给出这个建议后，钟如星换了稽查思路，顺藤摸瓜，这次果然有所收获。
“魔。”钟如星道，“捣毁三处窝点，其中两处窝点驻守的都是少数魔族和侏儒。”
卫绮怀啧了一声：“又是侏儒。”
“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和你信上所书如出一辙——明面上建祠立庙，背地里干的都是喂养侏儒的勾当。”钟如星敛眉，又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落网之人还有一些寻常百姓，他们买卖人口，大多是因为民风陋习……这些人不成组织，我已将其下狱，严令整改。”
“这些魔族，制造一个又一个侏儒村是为了什么？”卫绮怀顿了顿，轻声试探，“还有，他们制造的侏儒，有没有什么古怪的用处？”
她此次前来，除却追究案情，还有一个便是想要知道乔敏被转化为妖的情况是否只是意外。
“他们嘴巴很紧，问不出他们是为谁办事。那些侏儒更是全无神智。”顺藤摸了瓜，却不能连根拔起，钟如星谈起这个便烦心，说罢又问，“你想要什么古怪的用处？”
“杀死那些侏儒的话，会有什么变化？”
“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变化？”钟如星道，“他们死时，没有魔气逸散，也不会留下妖丹。和寻常兽物没什么区别。”
“算了，卫绮怀叹气，“现在先带我去见见他们。”
“行。”
嘴上答应了，钟如星却一撩衣袍，慢条斯理地落座，不紧不慢地拈了一块儿茶酥送入口中。
卫绮怀：“？”
卫绮怀：“你这时候又想吃东西了？”
钟如星横她一眼，语气冷淡：“嚼牡丹呢，不行？”
你什么时候在那儿偷听的？！
你幼不幼稚？！
卫绮怀被反将一军，却半点儿没有背后诋毁还被发现的尴尬，反而神色自若道：
”行的很，你再给我哞两声吧。”
钟如星嘴一撇，抿唇，就知道不该给这人好脸色。
这些日子，她天南海北地到处跑，一身风尘仆仆。
卫绮怀又何尝不是。
两人看着彼此难得乌青的眼圈，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出言刁难对方。
“走吧，我让开阳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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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大小姐，到了。”开阳为她打开门。
“多谢。”
几个死刑犯而已，自然不值得钟如星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们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她只给了卫绮怀通行令，让下属带她到天牢。
正合她意。
卫绮怀亲自去见那犯人，倒不是以为自己的拷问技巧能胜钟如星几筹，而是因为她需要亲自用上一点儿小手段。
她拿出东西，微笑道：“开阳，我们开始吧。”
开阳走到行刑架前，暂时解除了对犯人的禁制：“起来，有人问话。”
卫绮怀摊手，现出一枚石子：“你认不认得这个？”
“是你们与那些拍花拐卖的人族提供了这东西，对吗？”
拍花拐卖的团伙古来有之，但近几年能发展到如此规模，自然是因为这个将人变作牲畜的法术隐蔽又高效，大大方便了他们的恶行。
这东西凭空出现，背后定然少不了魔族或妖族的助推。
眼前的魔族艰难地辨认了一下，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开阳提醒道：“卫大小姐，我们收缴了这东西后也问过这个，但他们没一个答得上来。想来是记忆被谁动了手脚。”
卫绮怀也处理过魔修，当然知道他们守口如瓶，那些秘密怎么翘也翘不出来。
她来这里，只不过是需要一个接触他的契机。
她开启了窥天目。
拜这嵌了巫族文字的小石子所赐，这些日子她都在研读高轩留下的小册子，这几卷册子记载的主要是巫族的历史和传承的功法，但也介绍了一些文字和图画，作为配图。这些文字虽然与那石子上的图案细节不同，但毕竟是同一套写作逻辑，又是象形文字，卫绮怀照猫画虎地破解了一番，勉强猜懂了意思。
说来也可笑，那些石子上写着的文字意思竟然简单至极，不是什么高深奥妙的咒法符文，而是最平常不过的名词……“猪”、“牛”、“马”。
换而言之，它是什么意思，施术对象就会变作什么牲畜。
言出法随，真是了不起啊。巫族的文字仅仅是写下，就能成为点石成金的咒语。
随着这个意识进入识海，卫绮怀脑中灵光乍现，只觉眼前乌云散去，竟然像是有所开悟，霎时又触类旁通读懂了一些文字，这其中便包括窥天目的使用细则——这东西竟然就写在那册子上，高轩当时一点儿没提。
——窥天目，不仅可以观照未来，还可以……看见过去。
也许因为过去是既定的事实，比变幻莫测的未来更好观测，所以她受到的限制更少，看见的东西更多。
可惜，之前抓到的魔族已经被她处决，她只能来钟如星抓到的魔族这里，试试能不能使用这个新功能。
好在，窥天目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她果然在这个魔族身上，看见了授予他们那个石子的人。
采光明亮，空间开阔，在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魔族恭恭敬敬跪成一排。
有人拖着长长的衣角，停到他面前，随手在旁的石台上拿了一粒石子，施舍般地刻下一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脸上戴了面具，卫绮怀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身着极其艳丽的蓝衣，衣上竟有几朵兰花在幽幽生长，还随着他的移步而委地。
欢喜镇上丁三的话猛地闯进她脑中：
“只知他姓襄，又喜欢穿蓝衣佩兰花，族中称其襄兰客。”
又是他？他竟然还懂巫族文字？
襄兰客走了过去，周遭光影变换几番，卫绮怀眨了眨眼，又看见另一幕。
这次的魔族似乎只是护卫，远远站在一旁，而他们中心，襄兰客与另一个魔族——看上去是高阶魔族的年轻男人，正在对谈。
两人背着她，卫绮怀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衣上的饕餮图纹，她瞧得很清楚。
魔域东境的人？
魔域东境四分五裂，其中地盘规模最大、也最有名望的就是这位以饕餮为纹的领主。
相传他性情乖戾残暴、反复无常，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闭关修炼，所以能活着见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修士见过他的真容。
因此，卫绮怀不确定这位就是那位饕餮领主本人，毕竟他的属下也会以饕餮图纹为衣。
不过她在意的倒是另一点，这个襄兰客合作的人还真是不少，之前在欢喜镇丁三还说他那里的侏儒是送去北境，现在怎么又是东境了？
魔族领主摩擦不断、彼此之间势如水火，一般不会容许这种两头吃的骑墙派。
这襄兰客若不是有足够的社交手腕让他们息怒，就是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联手。
利益？
呵，想也是，这桩生意吃的是人，又不是魔族，他们当然不介意联手。
可是，花费这样多的精力和人手养一群可以轻易被修士一剑斩杀的侏儒，何用之有？
这个消息让卫绮怀若有所思半晌，直到身旁的开阳忍不住唤她，她才醒过神来。
深度使用窥天目极其消耗神识，她才看了不过一会儿，就已经感到了些疲惫，但眼下毕竟是在提审人犯，总得走个过场。
她收起石子，问：“你是东域领主的手下吧？”
那魔族喉咙像是忽然被扼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卫绮怀问：“你们为何非要用人族饲喂侏儒？”
卫绮怀又问：“你们与那襄兰客达成了什么合作？”
那魔族答不出来，但是眼睛倏地瞪大，充血发红，口中发出低吼，一副要攻击她的架势，显然这个问题触犯到了某个刻进他们脑中的指令。
……高阶魔族豢养的死士。
算了，倒也是印证了她在窥天目中见到的景象。
待他平静下来，再次恢复神智，卫绮怀随口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寻常凡人，如果杀了你们养的侏儒，或是说，接触到他们的血，那她的身体会出现什么异变吗？”
这个问题直截了当，没有用上什么拷问的手段，因为卫绮怀并不指望这个魔族能给出什么解释，毕竟先前抓到过的那些魔族都未曾回答。
但是，为了乔敏的身体着想，她还是多问一问。
可是眼前这个魔族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再度出现了适才像是被扼住喉咙的症状，挣扎着发出嗬嗬的气声，甚至比之先前更甚。
这个问题的答案竟然也在那道禁令之中吗？
这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可能、还是说，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生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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