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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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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明,我那谪仙般的师傅想是酒醒了,堪堪从那床上爬起,换过衣衫,重新束过发髻,这才推开房门,欲去山涧打水净面。
这厢他才走出房门,就看到满院的乱石倒树,日头一照,一片飞沙走石间就泛出点点寒芒,他顷身查看,用手夹起三两根银针,方才知晓峰上出了事端。难为我这向来聪慧的师傅,也有此时这般错愕的模样。
他缓了缓心神,四下查探一番,探了树木的缺口,观了地上碎发,拨开层层新雪,终是在楼前小院的潭水边,发现了那两三点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的眉该是皱了,脸色很难看,连脸都未洗,就要往那太极广场去,待他走过被我破坏的石壁前,却又止了步。
这一止步,雪又落了三层,他仍未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石壁破坏后露出一方缺口,恰好能容一人从中过。师傅背后的止水在不安分的颤动,不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而是因它主人此时的颤栗。
原来,这石壁缺口后并不是山崖,而是另一个院落,自那积雪晶莹的院中过,只见整个院落中栽满海棠树,这种不喜阴的植物,自不会在这阴寒之地盛放。
没有这花的映衬,这庭院却仍显得典雅别致,院中被花树簇拥着一八角亭,名【海棠】,院中三两间房屋,正中挂一牌匾,上书【重阳子】,最奇的是,那牌匾的做工,用料,竟于师傅门前的牌匾一般无二。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屋中已许久未有人打扫,光线很暗,桌上地上都落着一层土,推开雕花小窗,光线倾进来,方能看清四下悬垂着的淡紫幔帐,朦朦胧胧,给这山涧中的小屋平添了几分神秘之色。
我不顾那凳上的尘土,兀自在桌前坐下。梨花桌,梨花凳,梨花床上俱散发出淡淡的梨花香,家具虽已陈旧,但这香气却依然萦满了我的鼻腔。这本该是我所喜欢的,想是这房子的主人同我有一样的嗜好,可此时我却委实高兴不起来,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愤怒的好。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这屋子的主人喜欢梨花木,才有了我日后喜欢上的梨花木,思及此,再不觉得这梨花的香气有半分醉人。
待我扫到桌上那封纸张已泛了黄的书信,心中的疑团,终是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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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亲启:
见字如面,自金水一别,你我二人,已多年未见了。想起当年同在纯阳习武的时光,吾心甚慰。如今你我虽相隔南北,立场相异,但当日之情谊,仍记在心。
听闻你欲来寻我,师兄,这大可不必,你亦知我要嫁于叶大哥为妻,身为藏剑中人,自当谨守庄中规矩,不可再掺与这江湖黑白之事,如今你亦为纯阳真子,过往种种,还望师兄遮掩一二,莫要再提。
云儿自小孤苦,幸得师兄庇佑长大,师傅已将君之心告知于我,奈何云已心系一人,师妹福浅,此生终还不得师兄情意。此事郁结我心无法解除,今日欲一吐为快,你我二人虽一同长大,君为竹马,我却并非你之青梅,心中多有愧疚,还望师兄海涵。
我已孕有一子,笑脸憨态,四肢柔软,甚是喜人,如若它日有缘再见,定抱来叫师兄逗弄一番,想你必是艳羡。师兄,你我年华都已老去,听闻你耳畔竟生白发,我闻言,不胜唏嘘。亏得我常年使用皂角浣发,一头长发,乌黑浓密,飘逸如昔,你可艳羡?哇哈哈哈哈~~
师兄,言罢,云儿唯愿你能早日离了那苦寒之地,得几亩良田,寻一房美妻,自在林间闲散度日,莫再理那江湖之事,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那信纸不知被翻看了多少次,有些字迹已残缺难辨,我又走到那放了砚台纸笔的小几旁,那案上弃了许多团纸,我一一让它们揉开,内容俱是一样的,纸上的墨笔小楷隽秀的很,一瞥便知是师傅的笔迹,其中一团纸上,竟还落了些许暗黄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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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住太乙数十载,蓬头长日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云在西湖月在天。
云在西湖,月却在天....“师妹,你可知我等了你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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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字一眼,竟是述尽他的等待和期许,成全了他此生唯一的痴念。那一书一笔,把我心锁紧,美丽小院仿若梦境,刻刻饮颈我却神醒。
恍惚中我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回太乙居,而后,固执的在那风雪中站了一夜,听那楼中万籁俱静,看那窗内烛火跳跃,直到天光大亮,鸡鸣蝉叫,雪湿重衣,方才离去。
娘曾说过:“年儿,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替代。时光,梦想,记忆,忧伤。但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我们足够坚强。”娘啊,你放心,我没有去爱,也没有去喜欢,真的没有啊,我....只是活着罢了...
用手背擦干眼角处不知名的液体,擦了还有,也就不再去擦,顺从的任那小童牵了我的衣角,自那落雁峰北,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小型凌云梯上,离了纯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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