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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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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吐出了那口污血的缘故,服了清华露,真气运行一周天,身子就再无不适。待我走出房间,已是午夜。
朝着小西天的方向踱步,夜色下的青山玉池叠着雪松,静月映照着一池雪莲,师傅独卧小西天,眼波渺然,衣襟松散,浊酒一壶,竟是醺。
见我走来,原是想起身,怎料长杉的衣襟竟挂在斜生的枝丫上,平白勾破了好好一件青玄衫,这一勾一拉的动静,换作平日的师傅,断不会如此狼狈,可如今他一个不稳,竟朝着我摔将过来。
我始料未及,被迎面扑来的师傅扑了个正着,双双倒在雪地里,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平日里看多了的旖旎画面,一霎时慌了心神,连带着红了耳根,懦懦的唤了一声。
“师傅....”
师傅却没爬起身,想是醉的厉害,我悄然朝他望去。师傅的手撑在我身侧,居高临下的看住我,那眸里不是平日的闲散漠然,清波中流转着我从未见过的浓浓坚决,似清露滴落一泓深潭,氤散了我心头的一片浮光若影。
“锦年”
带着些许凉意的唇贴近我,裹了风雪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唇齿交叠,丝丝暖意沁入心肺,缓了方才的错愕。如此境况,我脑中却又现了初时拜入师门的场景。
彼时,我并不喜这北方之地的阴寒,雪看的厌了,便觉这山上乏味的紧,纯阳的世界里只有两种颜色,至纯的白和至静的青,因这风雪的缘故,连那青也一并省去。放眼望去,白的衣服,白的房子,白的殿堂,白的树木,在这许许多多的白色中却只有一样是我所喜的,就是我那白嫩嫩的师傅。
彼时,尚是我穿镶花清虚杉的年纪,最喜看他扭着那纤细的腰肢,不急不缓的向我走来,日光月华下映射出他那谪仙般脱尘的绝美容颜,抬首投足间那股自在安逸,终是因我这笨拙的徒儿蹙了眉。
师傅不厌其烦的教我念四相轮回绝,执我的手舞那两仪剑,可我委实愚钝,总也修不好这门派武艺。每至月末论剑,必被前来挑衅切磋的师兄师姐,乃至师弟师妹,打的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丢尽师傅的脸面。
可他却执意不肯逐我出山门,带我去大雪山,寻那隐迹多时的老真人,习聂云逐月。这聂云轻功不似梯云那般刁钻,不须太高深的内力,只一口真气在,便可瞬间移形换位,真可谓是居家逃命的至极武艺。
习得这轻功,我依旧打不赢同门的师兄弟,可诺大的一座玉虚峰上,再无一人能伤我分毫。师傅又自创了两套古怪剑法教与我。把我那为数不多的内力贯入剑中,用剑气旋起周遭的落石飞雪,困敌于周身三尺,谓之三才化生。
再者,双手执剑于身前,凝神聚气于剑身一点,迅速将全数剑气散去,瞬间的反噬力可退敌至十丈之外,谓之九转归一。有了这两招,在月末的论剑会上,我竟打赢了大师伯的得意弟子绝千年,因这事情,我越发的得意。
得意的紧了,终是在年末,闯出了祸端。那年恰是师公大寿,我独去空雾峰,想杀一只雪狼,为师公添一件寿时冬衣。
朝阳峰北只一条小路通向空雾。这初衷本是好的,可毕竟年少浅薄,不知狼自古便是群居的动物,待到被那狼群围了路,逼至山崖边,才心生了悔意。
受伤的手臂湍湍的流着血,血的味道引来了更多的狼,我用完好的那只手拖着无骨软剑,疼痛至极,我已凝不出锋利的剑柄。雪滴了一路,淅淅沥沥的像是梅花出绽,一朵一朵的霎是好看,前方为首的头狼兀自刨着地,已是蓄势待发,只等我一倒地,就扑上来把我拆食入腹。
体力终是到了极点,我以手支地,恹恹的阖了眼又强撑开,就在这一瞬间,脑中想的不是爹爹,亦不是师傅,竟是那个早早弃我于山中小村的无情娘亲。
那个练了五毒功,形若孩童,背着一个容貌尽毁,全身溃烂男子的小小女子,那个甘愿花费一生的时间陪那个什么都感受不到的人,却丢亲生骨肉一人于荒郊野林的狠心女子。
我呐呐的唤着娘亲的名字,心下伤心,眼泪就掉的越发厉害,这该是我第一次哭,泪水糊了视线,也忽视了前方的危险。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青白身影翩翩落于我身前,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他动怒,我终于是知晓了太师公为何不喜他习剑。
他衣襟鼓动,两缕鬓发由黑渐转为白,止水虚停在空中,化为无数道青紫光影,太虚剑意发,万剑皆归宗,漫天的剑气,遍地的血渍,树倒狼灭,直到那止水自行入鞘,周身三尺也再无生息。
他堪堪转过头,我被那对眸子咳的浑身颤抖,待他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的看住我,那平日里灿若星华的眼眸中,此时却燃着一把火,冰凉入髓的业火。
“你可知错?!”
我不答,他便又问了一遍,冰冰凉凉声音的不带一丝感情
“可只错?!”
我诺诺的低下头,不敢看他,用自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嗫了一句“徒儿知错了.....”
可他却听见了,那满布他周身三尺的骇人煞气尽数散去,蹲下身来,自袖中掏出那条白绫汗巾,小心的在我受伤的右臂上缠了几圈,方才止了血。我委屈的嗫着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淌着鼻涕眼泪和污秽。
他虽一脸的嫌弃,却用那绣有龙云纹,尊贵可及掌门的萍踪袖给我擦了鼻涕,我这厢就欢喜的笑了起来。他把我安置在他背上,左手攥着那把止水剑,右手牢牢的圈着我,脚下运起七星步法渐并梯云纵,携着我一并飞入澄空,在那雪松之间轻巧的起起落落。
我悄悄的回头看,那骇人的修罗场,几层雪下,又是一片纯白静好,再无半分杀戮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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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厢正思量着他对我的好,他却越发的肆意,低头埋首在我的侧颈间,起先是浅浅淡淡的轻舔,再之后便没了动静。我方才羞于睁眼,半晌见他仍趴在那里,好奇之下,便睁眼看去。
这一看,就气的我翻了白眼,原来,我那谪仙般的师傅,这个不多日就要娶我为妻的未来相公,在这月黑风高的无人夜,且又如此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的紧要关头,竟然俯在我颈间,酣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