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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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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熟悉的甜香的渐行渐远,直至萧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内。
陆浥立在大理寺门前,阖上眼,脑海中是那双盛满月华的眸子。
嗜甜、爱美、喜好珠宝,虚伪、狡猾、贪得无厌,明明是一颗贪图荣华富贵的心,却有着世上最清澈的眸子。
他又想起萧荷华方才的举动,她在怕他。
陆浥心想,或许是今天行刑时吓到她了,又或许是因为那支羽箭。
被烙铁余温烫出红印的指节间是一张素色罗帕,浸染的猩红血迹逐渐干涸,罗帕角落的刺绣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朵荷花。
修长指节将那罗帕攥紧揉皱,陆浥眸色深沉。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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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上,马车车轮吱呀呀地行进。
连翘有些担忧地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摇了摇头,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她们知道为好。
她不肯说,连翘也不好继续追问。
萧荷华靠在车厢壁上阖目小憩,回忆起了那个梦魇。
梦里她替天子挡了一箭,被封为贵妃,然而不久后天子驾崩,新帝登基,她一朝从宠冠六宫的贵妃成了前朝旧人。陆氏当政,秦家式微,被构陷通敌叛国,舅父与表兄秋后问斩,其余家眷流放千里。她亦被赐下鸩酒,魂归九霄。
至于萧家,不知怎么攀上了陆家,萧如萱自然也没有嫁进太原王氏,因为……
萧荷华瞬间睁开了眼,她想起来了,梦里王家三郎就是死在了上元节。
她不由得蹙了眉,这么巧么?
梦境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萧荷华一时有些呼吸不畅,抬手撩开了车厢窗帘。即便方才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街上行人仍不见少。上元佳节,自是有人通宵达旦,歌舞升平。
她抬首望向树梢后的圆月,明月自然不知长安城内刚刚发生了什么,月光依旧皎洁,如银霜落在地上。方才在大街上遇到当街行刺,在大理寺狱中的所见所闻,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至于陆浥……
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方才,陆浥扶她那一下。陆浥行刑时并未戴手套,即便只握住那烙铁长柄的末端,仍有些烫手。她之前太过慌乱没有注意,如今细想,陆浥的手分明被烫红了,他怎么一点痛楚之色也无,仿佛习以为常?
马车行至永年伯府,萧荷华刚一下车,便见林姨娘身边的嬷嬷迎了出来,道是郎主让她去一趟东厢。
萧荷华蹙了蹙眉,她阿娘早逝,与阿耶平日里并不亲厚,为何深夜让她去东厢?莫非……王家三郎遇刺一事这么快就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她问道:“刘嬷嬷,时辰不早了,不知阿耶何事寻我?”
刘嬷嬷是林氏身边的人,与萧荷华自然没什么交情,闻言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娘子去了便知。”
刘嬷嬷平日里没少为难萧荷华身边的人,连翘见她神情心下更是不畅,道:“嬷嬷这话没头没尾,叫人好生疑惑……”
她话还未说完,刘嬷嬷厉声斥责道:“什么贱蹄子!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刘嬷嬷这话看似是在斥责连翘,实际上分明是给萧荷华脸色瞧。
萧荷华哪里听不出来,冷笑一声:“嬷嬷好大的气性,真是吓坏人了。”
刘嬷嬷犹如变脸一般瞬间又是一副笑脸,道:“二娘子还是快些去罢,莫要让郎主与夫人等急了。”
夫人?林氏算哪门子夫人?
连翘气得又要与她理论,却被萧荷华使了个眼色止住话头,只好忿忿地瞪了那刘嬷嬷一眼作罢。
“好,请嬷嬷带路罢。”
萧荷华好脾气地笑了笑,不去看嬷嬷那满是得意之色的脸,抬步往东厢去了。
绕过影壁,穿过九曲回廊,再越过几座月洞门,遥遥便见东厢灯火通明。若是往日,这个时辰,永年伯应当歇下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逃不过了。
萧荷华甫一入屋内,便听见一声斥责。
“跪下!”
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萧荷华每次一犯错,萧廉便会让她去跪祠堂,只是这一次地方却不同。
萧荷华并不多言,依言跪坐在地。
“阿耶,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循声望去,林氏正坐在一旁,萧如萱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氏抚着她的脊背安慰,望向萧荷华的眼神不掩责怪。
“你分明知晓王家有意与萱娘相看,岂敢与那王家三郎暗通款曲?”
萧荷华这才注意到萧廉手里有一张信笺。
萧廉恼怒地将那薄薄的一张信笺揉成团丢至她面前,她并不急着辩解,而是将那信笺展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风流恣意的,落款仰之,正是出自王三郎之笔。
她与王家三郎互通书信自然不止一两回,基本上都及时用烛火烧成了灰烬。她自觉与王三郎的婚事有望,这才独独留下这一张信笺以做信物,放在了匣子最底层,竟然被他们翻了出来。
萧荷华第一时间不是被人发现的羞愧难当,亦非被人背叛的愤怒恼火。王三郎已经死了,她还得在萧府度日。她此时心绪异常冷静,只是将信笺放在地上,道:“阿耶如何得知这是写给我的?”
萧廉还未开口,萧如萱气冲冲道:“是在你房里发现的,你还想抵赖?”
萧荷华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三郎在长安素有才名,墨宝无数,这是我无意间得的,想着妥帖保存,日后赠给长姐呢。”
“你胡说,茯苓明明……”
“只可惜……”
萧荷华与萧如萱同时说道,萧廉只得按捺下怒火道:“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那王家三郎已经死了。”
王家三郎当街遇刺,她在现场一事,若萧廉有心打听,不见得就打听不到,倒不如直接先说出口,免去日后烦恼。
“什么?”萧如萱惊叫起来。
萧廉脸上满是讶异之色:“你说什么?”
萧荷华满脸疑惑,奇道:“阿耶不知道么?礼部尚书家的嫡子当街遇刺,这会子都传遍了,我当时就在那条街上。”
“阿娘,这……”
萧如萱半是茫然半是惊慌地望向林氏,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道是萧荷华故意阻挠自己与王家三郎相看,没想到王三郎竟然已经死了。
萧廉面上方才的恼怒神色已半数消退,更多的的是凝重。
萧荷华瘪了瘪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还被大理寺的人唤去询问,可我哪里知晓是怎么回事……”
萧廉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遭,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即便是心再偏,见她可怜模样,心也不由得软了软。
林氏是惯会做好人的,见他神色松动,不等他开口,便起身将萧荷华扶了起来,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白白被你阿耶训斥一顿。”
萧荷华顺从地由她扶着起身,心里却是冷笑,她一进屋就摆出一副三司会审的架子,倒是给她机会说啊。
林氏又对萧廉道:“荷娘这孩子进了趟大理寺,只怕是吓坏了,让她回去歇息罢。”
萧廉负着手像是没头苍蝇般胡乱踱步几圈,闻言叹了口气,挥挥手道:“回去歇息罢。”
萧荷华一颗心已是凉到不能再凉,因此并未有什么委屈、恼火的心思,得了令便不再多言,垂首出了东厢。
她原本住在离东厢很近的芳菲院,只是阿娘难产逝世后,阿耶便领了外室入门,竟还带着一个比她年纪要大的女儿。萧如萱觉得芳菲院宽敞,位置好又布置得好看,便嚷着要住进去。她便被哄着让了出来,住进另辟出来的芙蕖院。芙蕖院位置更偏,离东厢也远,她一开始并不愿意,如今却只觉得清净。
下了拱桥,还未至芳菲院门口,傅母便迎了出来嘘寒问暖。
“娘子可算回来了,郎主他们可有为难你?”
傅母是秦夫人成亲时带来的贴身婢女,自秦氏难产离世后便担任起照顾荷华与并棠的责任,对她们可以说是视若己出。
“傅母放心,”萧荷华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随后又问:“棠棠呢?”
傅母回:“早就睡下了,睡前还念叨着娘子何时回来呢。”
萧荷华点了点头,并棠是她的亲妹妹,阿娘生下妹妹不久后便与世长辞了,她是自己在这永年伯府唯一牵挂之人。
至于茯苓……萧荷华不知道她是被林氏买通了,还是原本便是林氏在她身边安排的眼线。此时若乱动,只怕惹她们生疑,反倒打草惊蛇,只待日后清算。
方踏进屋内,便有什么东西飞速窜到她脚下,垂眼一看,是一只踏雪寻梅花色的狸奴,正亲昵地蹭着她的脚打转。
萧荷华蹲下将猫儿抱进怀里,抚摸着它光滑水亮的毛发,用脸颊蹭了蹭它的头顶,小声问:“小梅花,你在等我呀?”
猫儿“喵呜”一声,似是作为回应。
七岁那年,阿娘离世,她和并棠被接去英国公府。秦府附近一户人家里有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奶猫,傅母带着她用小鱼干去人家里聘来了狸奴,因踏雪寻梅的花色,便取名叫做小梅花。
萧荷华抱着小梅花坐在榻上,手无意识地抚着它的脊背,思绪却转到了今日之事上。
不是王家三郎,而是现下尚是大理寺少卿的陆浥。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梦中那个仲夏,荒僻冷清的偏殿,潮湿黏腻的水汽,清冷的松香和着御赐佳酿的酒香,铺天盖地将她罩住。
怀里狸奴又“喵”了一声,将她思绪拉回。
只是个梦而已,萧荷华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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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是果子的甜香与似有似无的荷香,他知晓她一向爱吃甜食。
“陆相……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他知道,那杯酒里的药,是她派人下的。
昔日只能仰望的娇容就在眼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清甜的暖香袭来,如一只手,拨断了他脑海中最后一根弦。触手可及是温软细腻的雪色肌肤,让他无端想起了方才宴席上的点心玉露团。
“妾如浮萍……还望……陆相怜惜……”
最终,甜香与荷香落了满怀,他日日夜夜的妄想,岁岁年年的渴望,化作餍足的一声叹息。
清风从窗外拂来,吹落了案上的纸张,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脆响,惊扰了一场幻梦。
大理寺内,烛火摇曳,寂静地、沉默地燃烧。
陆浥俶尔睁眼,从那场幻梦中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又梦到她了。
他时常想问个究竟,到底是媚眼如丝摄魂夺魄的狐妖,还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神女,自他少年时起,便夜夜入梦。只是梦中的他无法改变任何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按部就班。
来复命的暗卫如阴影般蛰伏在角落。
“如何?”
“王尚书病倒,已向圣上请辞。”
上一任尚书左仆射请辞归家,能争此相位的只有如今的吏部、礼部二位尚书。礼部尚书请辞,那尚书左仆射一职,便只能由吏部尚书担任。
与阴影几乎要融为一体的暗卫继续回道:“那猎户已经死了。”
哪有什么替妹妹报仇的兄长,只有谎言,与阴谋。
窗外的明月高悬,月华映在在他的身上,陆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淡漠。
他望着案上摊开的律例文书,似乎快要忘记自己当初为何而进入大理寺了。
大理寺少卿,奉旨审查百官,陆浥是朝廷的明刀,也是陆家的暗箭。后世史书写他是酷吏,是奸相,徇私枉法,党同伐异,暴虐狠厉,死于非命。
他原以为,梦中所见便是他的宿命。
“萧二娘子……”
他薄唇反复辗转着这几个字,直到唇边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