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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

  •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萧荷华捉着披风的指节却是一紧。

      她原来裹的斗篷沾了血,自然丢在了马车里,车里没有备其他斗篷,便只好换上这一件素色披风。比起斗篷,披风自然是不好抵御这上元时节的严寒的。

      若只是偶遇,两人是不会站这么近的。

      她稳住心绪,随即松开披风边缘,露出手里一只精致小巧的花鸟铜手炉,轻声细语:“多谢陆少卿关心,我带了手炉,不是很冷。”

      他不直截了当地问,她亦是不会言明。

      陆浥闻言却只是略一颔首,并未继续追问,双眸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陆少卿,陈主簿,”不过片刻,便有小吏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内,朝堂上一躬,“仵作验完了。”

      陈主簿连忙问道:“如何?”

      “是一支弓箭射中胸口,当场毙命,只是……”小吏神色有些犹豫,止了话语。

      陆浥瞥了一旁安静坐着的萧荷华一眼,说道:“萧家娘子是大理寺请来的证人,你不必有所顾虑,说罢。”

      小吏只好继续回话:“只是那箭身上有陆家字样。”

      “这……”

      陈主簿大惊失色地望向陆浥,陆家,这长安还有哪个陆家?自然是吏部尚书那个陆家。

      “陆少卿,这只怕是有人要构陷陆家啊。”

      陆浥闻言也不禁蹙了眉,沉吟片刻后道:“知道了。”

      正说着,又有金吾卫来人道那当街行凶之人抓到了,供认不讳,现下已押送至大理寺狱。

      陆浥点了点头,又望向萧荷华,嗓音温润地道:“听闻当时萧娘子是离王家三郎最近之人,或许见过那凶手,不妨与在下一同前去大理寺狱,也好辨认凶手。”

      萧荷华闻言心中又是一紧,没想到她今日进了大理寺的门,还要进一趟大理寺狱。

      陆浥面上是神情温和,只是问道:“萧二娘子可是有何顾虑?这也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萧二娘子能够……洗清嫌疑。”

      这是将她认作那凶手同伙?

      萧荷华哪里还敢拒绝,抿了抿唇,只好点头:“为了查案,自然、自然应当前去。”

      连翘想要跟着去,陆浥偏首瞥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小吏将她拦下:“萧家娘子一人去就好,大理寺狱乃朝廷重地,不便有闲杂人等入内。”

      萧荷华拍了拍连翘的手宽慰她,言说自己去去就来,让她在此处等待,连翘只好遵从。

      或许因是深夜,浅浅月光穿过四四方方的小窗投射在青石地砖上,反倒显得大理寺狱格外幽深阴暗。当值的大理寺狱丞引着陆浥等人入内,进了里面,骤然明亮起来,墙上火把将室内映得通明。

      金吾卫捉拿归案的黑衣人已被捆缚在刑架上,身上道道血痕触目惊心,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刑架旁一应刑具俱全,多的是让人怎么也想不到用法的刑具。萧荷华看得心中一跳,不由得低下头去。

      负责刑讯的小吏手中执着鞭子立在一旁,正要继续鞭打,陆浥抬手拦住他,却回过头来问她:“萧娘子可瞧清楚了?是不是他?”

      萧荷华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头,一见那满身血痕又飞速低下了头,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嗓音回答:“我不知道,当时他破窗而出,跑得很快,我没看清。”

      陆浥并不再追问她,而是同那小吏问道:“可招了?”

      小吏拱手道招了,原来那凶手是山南人士,本是山中猎户,与妹妹相依为命。有一日妹妹在山中救下一位被毒蛇咬了的郎君,带他回家悉心照顾,甚至私定终身。那郎君痊愈之后,说是要回长安禀明父母再来迎娶她,却一去不复返,再无音讯。他妹妹枯等许久,最后含恨抑郁而终。

      那凶手惨然道:“我一路寻至长安,才知道,那人是礼部尚书的儿子,王家三郎。”

      “我在长安潜伏数月,就是为了找寻机会杀了他,替我妹妹报仇。”

      萧荷华沉默了,王家三郎在长安素有才名,又出身太原王氏,家世显赫,谁能料到竟是这样背信弃义、始乱终弃的人。

      陆浥叹了口气:“真是一桩惨案。那么……你射出的那支箭,为何是陆家的?”

      那凶手啐了一口吐出血沫,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是不会说的。”

      “看来是有人帮了你,”陆浥点了点头,莞尔,“倒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

      刑架旁生着火炉,驱散了冬日里的凛冽寒意。陆浥伸开手掌烤火,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这上元佳节,确实是有些冷。”

      说着,那修长的指节便握住火炉中烧红的烙铁长柄,径直摁向那行凶之人的胸口。霎时间,烙铁接触皮肉的滋啦声响起,惨叫声不迭。

      陆浥的嘴角还噙着面对萧荷华的笑意,眸中的温润之色却早已消失殆尽。绯色官服与火光相映,光影之间显得他眉目更加深沉冷冽,分明还是原来剑眉星目的面容,芝兰玉树的身姿,此时却犹如人间恶鬼、地狱阎罗。

      萧荷华惊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却阻挡不了那惨叫声灌入,令人心惊胆战。烧焦皮肉的气味钻入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我说,我说!”几番下来,那人终于承受不住讨饶,“我只知道那贵人姓崔……”

      说完,头便一垂,再无动静。

      那小吏探了他的鼻息,回道人还有气,只是昏死过去。

      陆浥颔首,将烙铁重新置于火炉旁,冷冷吩咐:“既然招了,明日便禀明陶寺卿,准备三司会审。”

      说罢,他转身望向萧荷华,温和笑意复又攀上他的清隽面容:“萧娘子久等,此番犯人已经招认,娘子可以回去了。”

      说着便又引她至大理寺门口。

      萧荷华魂游天外一般落后半步跟着他,已经想不清今日大理寺狱一幕是不是陆浥故意让她看的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在她看见连翘焦急等待的身影时,差点哭出来。

      “耽搁萧娘子回府的时辰了,还望娘子勿怪。”

      陆浥朝她拱了拱手,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但在萧荷华眼中已然并非如此,而是恨不能此生不复相见的阎罗。

      在她梦里的陆浥,是把持朝政的陆相,是天子依赖的肱骨之臣。彼时她见到他的第一面,是宫中的上元夜宴,他一袭玄色鹤氅立在群臣之间,众人殷勤恭维,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神情平淡,清冷得与外人格格不入。

      她站在台上回望,隔着人群,与他视线正好撞上。

      她心里不由得一跳,正想错开眼去,却见身姿挺拔如松柏的陆浥不紧不慢地,向其拱手行了一礼。

      后来……后来便是那个大雨滂沱的仲夏,以及殿外打落了一地的海棠花。

      萧荷华及时收回思绪,脸色更加惨白,眼神飘浮不定,闻言慌乱地笑了笑:“哪里,还要多谢陆少卿查清此案,还我清白。”

      马车正停在大理寺门口,车夫取来车凳供她上车。

      萧荷华心有余悸,提着裙裾踩上马凳时脚下一滑,下意识扯住了身旁人的袖子。细白的葱指攥着深绯官袍,她顿时意识到那是陆浥。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松手,嗫喏着:“多有冒犯,还望少卿见谅。”

      陆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见乌黑发髻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蝶,以及白皙小巧的下巴。如今的萧荷华才十六岁,怯生生的眼眸,尖尖的下巴,掩在宽大披风内的削瘦身姿,与多年后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萧贵妃相去甚远。

      她离他很近,近得陆浥能轻而易举地看见她方才捉过他衣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两下。

      她在害怕,准确来说,是害怕他。

      陆浥敛目掩去眸中神色,用手臂扶了她一把,温和笑道:“无妨,娘子当心。”

      萧荷华不想再与他客套,快速抬步进了马车车厢,待车帘放下,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口气还未舒完,便听到马车外响起陆浥平静的嗓音。

      “萧二娘子当时……真的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吗?”

      萧荷华身形一僵,他为何这么问?‘凶手’不是已经抓到并且供认不讳了吗?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随后,她缓缓撩开车厢窗帘,望向大理寺门前立着的陆浥。

      或许方才又下了雪,大理寺门前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陆浥一袭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柏,面色平静,犹如此时寂静的雪夜。

      萧荷华一双杏眸泛起潋滟的水光,轻声询问:“陆少卿……还是在怀疑我吗?”

      陆浥顿了顿,缓缓摇头:“不是。”

      萧荷华又问:“那……少卿是发现了什么其他的可疑之处吗?”

      陆浥沉默了片刻:“没有。”

      月光皎洁如水,流淌在萧荷华乌黑的发髻与莹润的脸颊上,巴掌大的瓜子脸上还残存着方才受到惊吓的苍白,如同白釉瓷器一般宁静、易碎。

      她弯起嘴角,镇定自若地回:“我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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