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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

  •   乌金西坠,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花灯已然映亮半边天幕。

      落了半日的雪此时反倒停了,铺了厚厚的一层,一片银装素裹。永年伯府内有仆役清扫出道路,积雪堆在光秃秃的树下。掉光了叶子的枯枝上停了一只麻雀,兀自啾啾地叫着。

      “妹妹今日这金钗倒是不错。”

      忽而传来的声响惊到了那只雀儿,瞬间扑棱棱地飞走了。

      萧荷华望着雀儿飞过檐廊,压住了心中那点子不耐,回过头仍是不动声色:“长姐。”

      萧如萱裹着红色狐裘施施然下了连廊,神情倨傲地上下打量她一番,随即目光落在了她发髻上的金累丝蝶钗上。

      萧荷华一身雪白狐裘遮掩了里头的衣裙,露出的肌肤白皙莹润,乌黑发髻上的金钗闪着光泽。

      她知晓萧如萱这话里藏的意思,但面上并不显露,只是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钗,莞尔:“长姐好眼光,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她生母是德阳秦家的娘子,镇远大将军最小的女儿,备受父母兄姐的疼爱。秦氏位列国公,世袭罔替,嫁妆自然丰厚,这金累丝蝶钗不过是其中平平无常的一个,但不论是手艺还是成色都已是上乘。

      至于萧家,祖上也曾受封过开国县公,但却是降等袭爵,到了这一代已降成了永年伯的爵位,不过空有一个伯府的壳子。永年伯只谋到一个闲职,却还要出入长安城内各大世家王孙的交际场合,再加上伯府这一大家子人,早已是入不敷出,反倒要靠着已逝的秦夫人的嫁妆补贴家用。

      若是以往,听萧如萱这么一说,萧荷华不想生事,便自个儿主动给她了,偏偏今日这支金钗是她阿娘留给她的妆奁。萧如萱不清楚府里的各项开支如何,但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阿娘的出身,心里腾地生出了要一较高下的心思,柳眉一拧,气冲冲地便要回去换头面首饰。

      一旁的贴身婢女连忙拉住了她:“大娘子,今日可是与礼部尚书家的郎君约好了,再回院怕是要误了时辰。”

      “是啊,我和三郎约好了,可不能让他久等了。”

      闻言萧如萱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神色,前段时日郑国公夫人做媒,让她和太原王氏的三郎君相看,正巧遇到上元节,两家大人便商量着让二人借此机会多多相处。大梁风气开放,上元节更是才子佳人相约结伴而游的最佳时机。说不定她与那王家三郎两情相悦,她往后便是太原王氏的夫人了。

      至于萧荷华……

      萧如萱斜睨了她一眼,萧荷华已然失了生母护持,外家秦氏又远在凉州,阿娘绝不会让萧荷华的婚事越过了她。

      思及此处,萧如萱那几分攀比的嫉恨之心烟消云散,反而觉得萧荷华有些可怜,嗤笑一声:“二妹妹好好逛,毕竟等到明年上元,妹妹便是历城侯夫人了。虽然这历城侯年纪大了些,也已有了嫡子,但毕竟是个侯爵,等到妹妹嫁过去……自然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呐。”

      闻言,萧荷华面上笑意一僵,不禁捏紧了拳,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萧如萱见她吃瘪,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待萧荷华回话,径直出门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萧荷华目送她远去,缓缓松开攥紧的指节,面上冷淡得看不出思绪。她的贴身婢女连翘已是要咬碎一口银牙,啐了一口:“瞧她那轻狂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她已经做成郡公夫人了呢!”

      萧荷华轻嘘一声,望了望四周:“小声点儿,要是被东厢的人听见了,少不了你一顿板子。”

      见连翘不忿地闭上了嘴,她又笑了:“走罢,我们太迟了……可也要误了时辰。”

      -

      难得上元节解了宵禁,即使入夜,东西市依旧车水马龙,路旁花灯摇曳,火树银花。

      “多谢郎君。”

      行人如织的道路旁立着两人,裹着雪白斗篷的小娘子双手接过对面郎君递来的罗帕,“我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

      说着,含羞带怯地抬起眼去瞧对面郎君,不知是在说罗帕,还是说人。

      “无妨,”那郎君被这一双秋水剪瞳瞧得心里一紧,不自觉地笑了,“竟正巧拾到了萧二娘子的罗帕,可见我与娘子的缘分。”

      萧荷华纤细的指节绞着手里的素色罗帕,抚过罗帕一角的刺绣荷花与“萧”字纹样,佯作嗔道:“缘分?怕是三郎你与我大姐才叫缘分。”

      她一句娇嗔带着几分幽怨,眼底浮起水光,惹起眼前人的怜爱。

      王家三郎想上前一步又恐唐突了佳人,只得在原地叹道:“二娘,你知道的,若非姨母执意做媒,我岂会同意与萧大娘子相看,实在是父母之命难违。”

      萧荷华闻言,只是冷着脸道:“既然如此,上元佳节,郎君当与佳人赴会,是我误了郎君良辰了。”

      她着了一身雪白斗篷,白色兔毛缀在其上,簇着她白皙莹润的脸颊,愈发显得明媚娇艳,便是面若寒霜,亦如芙蓉,含娇带嗔。月光与花灯交相辉映,落在她发上,只消她一动,那钗上金蝶便几乎要振翅欲飞。

      王家三郎的心也随之一动,急道:“荷娘,你今日若同意嫁与我为妻,我立刻回去禀明阿耶阿娘,娶你过门。”

      萧荷华闻言心中自是一喜,不枉她暗中与王三郎书信往来,又派人将罗帕丢在他往东市去的必经之路,阻挠他与萧如萱见面。很快,她就能带着妹妹逃离萧家了。

      “好……”

      她话音未落,一道破空之声传来,萧荷华愣愣地看着王三郎胸口突然出现的金属箭簇。泛着寒光的金属没入血肉,鲜血溅到她白皙面容上,宛若素白瓷器上溅了几点猩红。

      王三郎面上欣喜神情尚未褪去,僵在了清隽面容上,还未来得及说出一词,便赫然倒地。

      素色罗帕翩然落地,惊慌的喊叫声哽在了喉口,萧荷华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何事,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行人此起彼伏的惊恐喊叫声惊醒了她,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路旁酒楼上,一道黑影破窗而出,踩上屋檐匆匆而逃。

      “金吾卫!让开!”

      街上巡逻的金吾卫巡使早已发现情况,一队人马拨开混乱人群往这里来,萧荷下意识后退几步,要离鲜血之地远一点。金吾卫留下几人看守现场,又有几人追着那黑影去了。

      众人注意力皆被那黑影引去,萧荷华却鬼使神差似的往那黑影跳窗厢房的隔壁望去——

      只见窗棂遮掩下的小半张侧颜,以及天青色的一角衣袍。

      是那个方向才对。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垂下了首避免与楼上人的视线接触,待她再一抬头,那扇窗已阖上了。

      是什么人,竟敢当街射杀太原王氏的嫡子,还抛出黑衣人混淆视听?

      “娘子!娘子!”

      婢女连翘的唤声传来,听到熟悉的声音,萧荷华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了下来,却是脚下一软,堪堪扶住了疾步而来的婢女,才不至于摔倒。

      “娘子,你没事吧?奴婢方才听人说有人当街行凶,可吓坏了……”

      尸首倒地之处已被金吾卫团团围住,萧荷华看不见王家三郎倒地的模样,只有殷红的鲜血浸染了道旁还未消融的积雪。

      连翘忙不迭询问萧荷华情况,却被金吾卫巡使打断:“这位娘子,你方才是与这位郎君在一处的罢?”

      “……是。”萧荷华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

      “敢问这位郎君是……”

      “我不认识,”萧荷华在混沌的思绪中找回一点清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丢了罗帕回来找,正巧遇到。”

      连翘也有些慌乱,但自家娘子这样说了,她自然要顺着说,便道:“是啊,我家娘子路上丢了帕子,我们分头去找的,谁能料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呢。”

      金吾卫巡使点了点头,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道:“娘子莫慌,只是依照惯例,娘子要同我们去一趟大理寺,做个证便可。”

      看样子想要完全撇清是不可行的了。

      萧荷华略微颔首,这才由婢女扶着踏上不远处的马车,跟着几个金吾卫往大理寺去。

      待到了马车上,萧荷华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嗓音略哑地道:“几时了?”

      连翘挑帘望了望窗外,回道:“已经戍时了。”

      戍时。萧如萱酉时就出门了,等了这么久,只怕这会子早就哭着回府了。思及此处,萧荷华唇畔不由得浮上一抹笑意。

      连翘望着她,突然轻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道:“娘子,你脸上……”

      萧荷华指尖抹过脸颊,是血迹。

      连翘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净,有些焦急地问道:“娘子,到底怎么回事?”

      萧荷华心中一沉,糟了,罗帕丢在了原地。

      只差一点,过段时日王家三郎便会去萧家提亲。只差一点,她就能带着妹妹离开萧家。可是王家三郎死了,这让她如何甘心?杀害王家三郎的可能另有其人,可是那又如何?难道要她去找寻真相吗?

      “他死了,”萧荷华靠在车厢壁上,有些疲倦地开了口,声若游丝,“与我们没有任何干系。”

      -

      “我不认识他。”

      即便是上元夜,大理寺内依旧灯火通明。

      萧荷华的葱指将素色披风的边缘绞得起皱,眼周仍是红彤彤一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已经同金吾卫巡使说过了,我是丢了罗帕去找的,没想到……”

      她说着说着,似乎很艰难言语般喘了几口气,再开口又是哽咽:“我真的不知道……”

      再怎么看,也只是个刚受到惊吓的柔弱小娘子。

      坐在案边记着笔录的大理寺主簿出声宽慰道:“萧娘子莫怕,只是作证罢了。既然如此,娘子便先行归家罢,莫要让家里人等急了。”

      他话音刚落,有一身影从堂外入内。

      来人一袭深绯色官袍显出颀长身形,蹀躞带勾勒出腰身。月华如水,他踏雪而来,可谓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陈主簿连忙起身行礼:“陆少卿,您怎么来了。”

      大理寺少卿颔首与他见礼,道:“我听闻礼部尚书的嫡子被人当街射杀,自然要过来了解案情。”

      闻声,萧荷华抬着茶盏的手一顿,盏中茶汤险些洒出来。

      她身子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这个嗓音过于熟悉,熟悉到她自那次梦魇中醒过来后,依旧时常萦绕耳边,始终无法忘却。

      大理寺少卿,陆浥。

      数年后天子驾崩,扶持新帝登基,权倾朝野、万人之上的陆相。

      陈主簿三言两语同他说明了现下情况,陆浥颔首落座,已有小吏送上茶盏。

      陆浥瞥了萧荷华一眼,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雾气氤氲下望向她的眼眸,似是满含审视。

      大理寺内虽然生着炉火,一点暖意还没升起来,便被门外寒气消了大半。

      萧荷华并不与他对视,只是垂首望着自己脚下几块方砖,因此只能看见她一段如羊脂玉般的脖颈以及脑后毛茸茸的碎发,让无端端想起某种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萧二娘子,你看起来很冷。”

      审视的目光转瞬即逝,他将手中茶盏搁下,似是无意地开口,嗓音温和,“这么冷的天,怎么只着了一件披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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