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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时光悠然而 ...

  •   时光悠然而去,春花来柳树村六个多月了,肚里的娃娃明显地将衣裤凸了起来,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处于惊恐万状之中。这么一来,她对成天没精打采的老赌棍和东游西窜的夏走神早已熟视无睹了。因为她担心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如果一旦遭到李治安一伙人捉住,那一定是保不住胎儿的。最令她心神不安的是,吴刚已有两个多月没给她来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他变心抛弃了她还是他有别的原故不回信?她曾对着自己肚里的小宝贝千百次呼唤过: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没有他的信!小宝贝啊小宝贝,你能回答我吗?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坚信吴刚不是那类忘恩负情之人,是绝不会抛弃她的。随着日子的重复,她盼望丈夫来信的心情愈来愈急切,也愈来愈沉重,那种感觉就像心上压着一块巨石。
      但她只有一个等待念头的念头!
      她要耐心等待他的鸿雁飞来!
      她要苦苦等待他的归期到来!
      她坚信毫不动摇的等待就是胜利!
      就这样,她在惊恐万状的等待中熬过漫漫长夜,在煮饭喂猪、下地干活中送走白天,默默地迎接她的寂寞、苦楚与惊骇不安。家里老赌棍与夏走神仍然干着自己愿干的事情,三天两日不在家,偶尔碰头,也必是一场吵骂而散。有时老赌棍在家,有时夏走神在家,也有时双老都不在家,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老赌棍近日卖了手表、大衣等家什,凑得两三百元,又重整旗鼓奔赴他恋眷的赌场,那模样又精神抖擞起来。夏走神已经外出一个星期了,大概是有求于她走阴化水之人太多的原故。这么一来家里便更加清静了,所以她今晚早早关上大门,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进了寝室。尽管季节是初秋,但顶楼依然被太阳晒得有些闷热。于是她从寝室里搬出一把木椅,然后坐下,灵巧的手儿正织着一件鲜红色的胎儿毛衣。她自从和吴刚结婚之后,就对红色有一种偏爱,因为那装着军功章的盒子是太阳色的,因为那太阳色包裹着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她想象之中她的双手托起这个太阳色的盒子就像托起一轮活脱脱的小太阳。她摇啊摇啊,手中的小太阳笑呀笑呀,她与小太阳多么开心多么天真啊!她一边织着这件鲜红色的胎儿毛衣,一边默默祝福这如画如诗的梦想能尽快成为现实。这时她心里不禁笑了笑。然而笑意瞬间就消失了,因为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全是沉重的压抑与惊恐。所以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忽然感到腰酸腿痛,便把手里的毛线放在了木椅上,然后在阳台上轻轻地走动。
      天色黑下来了。
      柳树村显得模糊了。
      老天差不多有二十天没下雨了,因此天气的燥热令人难熬。伸向阳台的柳枝儿,蔫溜溜地一动也不动。没有一丝儿晚风,显得格外闷热。
      春花趿着红色塑料拖鞋却没有感到一丝儿凉意,便光着脚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一股股热流从预制板上立即传到她身上,使她刚刚洗澡后的肌肤又冒出汗来。她又穿上那双拖鞋,进了寝室,拉开电灯,站在穿衣镜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容貌——两手轻轻地拍了拍连衣裙里微微凸起的肚子,然后抬手拢了拢额上的几绺柔发。尽管面容憔悴缺少红润,但此刻她却打了个抿笑,看见自己那脸蛋依然灿烂若花。她在镜前慢慢地转了一圈,连衣裙上的花朵便款款旋转,显得也飘洒自如纯情美丽。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妙龄女郎,而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孕妇毕竟有孕妇的臃肿,干什么都没有原来那么带劲儿。她想,她丈夫吴刚还能一往情深地爱她吗?事至此刻,她似乎动摇了以前的意志,对吴刚的不回信有种种猜测,不禁喃喃自语:“吴刚啊吴刚,你也太无情了,你纵有千般理由也应该给我写一封信啊!哪怕这封信只有一个字,也能说明你吴刚的存在啊!”只有这样,她才会减少一份忧虑一份惊恐。可是,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回!
      寝室里简直像个热情腾腾的蒸笼。她感到闷热包裹着她,汗珠儿便自然从毛孔钻了出来。她又转身出门在阳台上走动,闷热仍然没有逃离;相反感到腰肢酸胀厉害,她肚里的小太阳也动来动去,似乎在提示她休息了。于是她踅身进了屋,打开摇头风扇,静静地躺在铺上,让那旋转着的呼呼摇头风吹着她的肌肤。风是热的,席是热的,稍稍一动便会汗珠外冒。尽管她阖上双眼,但始终不能入睡。这时她是多么需要一个关系体贴的婆婆啊!她想丈夫不在身边,如有婆婆给她作伴,即使和她说一句话给她送一杯温开水也是一种幸福和安慰啊!然而,她没有,这对她而言,几乎是一个梦幻,因为她的婆婆是夏走神。
      就这样,她迷迷糊糊躺到半夜,便起身将风扇关了,然后又躺下了。不知不觉她进入了梦乡。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笃笃笃敲门声惊醒了。这时潜意识向她发出强烈的信号:乡上的李治安带着一帮人前来捉她去引产。于是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随后赶忙下床,机警地站在窗前细听楼下的动静。
      “春花呀,快开门!”果然楼下传来十万火急的大喊声。
      一听,原来是继母夏走神在大喊。从敲门声和喊声中,春花预感到要出大事了,于是问道:“妈呀,你怎么深更半夜才回家?”
      “春花呀,快开门,我有急事给你讲!”夏走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她赶忙急步下楼,打开堂屋大门。
      夏走神侧身一闪就进屋里了,一边揩着满脸汗珠,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儿媳妇呀,这怎么得了,我先前在乡上为癞子乡长的婆娘化神水的时候,他婆娘出于好心向我透露消息说,乡上的李治安马上要带搞计划生育的来捉你去引产。这怎么办呀,儿媳妇?”
      刹那间,这犹如一个大炸雷在她脑际里炸开,她感到眼前一片昏暗。以前这种预感终于降临了,她该怎么办呢?按自己原先的想法就是躲。而事至此刻,感到躲是多么的愚蠢啊!一个女流之辈,一个身孕六个月挺着大肚子山姑娘,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只要迈出自己的家就等于自投罗网啊。如果呆在家里等着李治安等人的“捉拿”,那么她肚子里的骨肉就保不了了。她想,绝不能这样!因为自己孕育的是军人的后代,更是自己生活的希望!
      一时间,她六神无主,不禁一头扑进夏走神怀里,失声痛苦道:“妈呀妈,你快想想办法呀,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要保住娃娃!我不能让吴刚失望!”
      夏走神抚摸着她猛烈抽搐着的两肩,不禁涓然泪下,说:“春花呀,你要保胎,我这个老婆婆也没有什么法啊。”
      两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顿时门外的风大起。
      忽然,春花从夏走神怀中挣脱出来,几乎小跑上了楼,在寝室里打点好一个绿色胶袋子,然后提着匆匆下了楼。
      “闺女,你到哪里去?”夏走神心疼地问。
      “妈呀,我也不知道。”春花摇摇头回答。
      夏走神伸手在内裤的小包里拿出三百元塞进她手里,说:“拿着,闺女,该花的时候就花。”
      春花没有推辞,提着袋子,泪流满脸出了大门,一头扎进狂风吼叫的茫茫夜色之中。
      夏走神背倚大门,望着春花消失的方向,默默祝福儿媳平安无事。
      刚出院子,春花看见离她不远的那条铺满沙石的小路上晃动着十几束雪亮的电筒光朝她家直奔而去。她没有退路了,电筒光离她愈来愈近,怎么办呢?她急中生智,一步迈进了眼前这块密密匝匝的稻田里。稻子已经黄了,可叶子还有一半青的。她趴在田里,两脚陷进了稀泥,双手抓住稻杆。尽管面颊被叶片和谷穗划得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丝毫不敢动弹出声。
      这时十几束电筒光从她眼前的田埂上跑过去。其中一个说,快点,不要让她跑掉了。她听得清清楚楚,说话那人正是乡上的李治安。待一个个急促的脚步声快进院子的时候,她便一手拿拖鞋一手提袋子上了田埂,随即急急忙忙朝沙石小路上奔去。刚上路,她扭头一看,见电筒光又从她家钻出来穿过院子,很快上了田埂。有人说这里有泥脚印。有人说快追。完了,一切都完了!她拼命地放小跑,她不能让他们捉住。
      星月已经隐去,一阵狂风呼呼刮来。村里汪汪的狗叫声随风而去。路有些模糊,但大致看得清楚。不料,她的脚趾踢在了一块卵石上,由于事态紧急她没有功夫弯腰看一眼疼痛的脚趾,便一个劲儿地朝前疯跑。她知道身后不远处便是雪亮的电筒光,稍有停顿,就会落入他们的手中。然而,当她支撑着颠颠倒倒的身子快到青河上那座大桥的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人喊道:“站住,你跑不掉了!”
      她慌忙将手中的那双拖鞋甩在桥上,仄身钻进了那片芦苇林中。她头上的叶子如波浪般滑动,然后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水中,一边听着清河的潺潺流水声,一边注意着桥头的动静。
      有人说:“李治安,快看,这是那女人的拖鞋。”
      李治安说:“她跑不了多远,给我进芦苇搜!”
      有人说:“清河两岸都是芦苇林,如果要钻进去搜,那恐怕很难。”
      有人不禁叫苦道:“都深更半夜了,脚都跑痛了,眼看天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改个时辰再来。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总是要回家的。”
      李治安不禁生气道:“你们是乡上的工作人员,怎么如此贪生怕苦?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基本国策,我们领了国家的俸禄,就应该尽心尽职工作。现在兵分两路,向两岸芦苇要人!”
      话毕,李治安和计划生育小分队队长各带六人,潜入芦苇之中。李治安所言,春花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心里狠狠骂道:“可恶的李治安,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过意不去?你硬要将我逼上绝路吗?”完了,一切都完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泪花花地望着头上的茫茫苍天默默祈求:老天有眼,老天保佑!
      正在此时,漆黑的天幕之上一道闪电划过,随即啪嚓一声,一个大霹雳在夜空中炸开了。接着那轰隆轰隆的天河之水便在天空的尽头翻滚着,并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声。瞬间,豆大的雨点从天上垂直而下,急促地打在芦苇的叶片上。不一会儿,一阵阵干渴的泥土散发出的腥味从四周扑鼻而来。
      李治安似乎经受不起风雨霹雳的折腾,便对着随行人员大声道:“快回乡上,下大雨了!快回乡上,下大雨了!”
      于是大家从两岸芦苇林里钻出来,晃动着电筒光朝乡上奔去。
      她大大松了一口气,钻出芦苇,见晃动着的电筒光消失在远方,才去桥上拾起那双拖鞋,然后疾步走到桥拱下,站在一块鹅卵石上。她在捧起河水洗了脸上的稀泥点后,便坐在桥墩上看着一片密密匝匝的雨柱击打着水面。不知不觉中,她感到这片雨柱变成了她满眼的泪花。这时她的心早已被这片跳动的水花淹没,她脚趾的疼痛也比刚才厉害。但当她的双手抱住自己凸起的肚子时,便真真切切感到那个不快不慢跳动的小生命就是自己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小太阳。于是她忍不住望着那片跳跃的水花静谧地笑了。
      一场雷阵雨过去,空气凉爽清新。夜色又渐渐亮开,田里青蛙不再烦躁地叫唤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时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自己何去何从?眼下她不能回家了。不然就是自投罗网。经过一阵思考之后,为了找到一处心中的避风港,她毅然决定千里迢迢到边防军营去见自己日夜想念的丈夫。她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便钻出桥洞,沿着桥头的小径,快步上了宽阔平坦的柏油公路。然后她顺着路旁踽踽地向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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