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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里,堂屋 ...

  •   夜里,堂屋里只剩下吴刚、老赌棍和夏走神三人,其他亲朋都不欢而散。李治安的扫兴,春花的离去,已将新婚的喜气一扫而光。三人闷头坐着,毫无言语。谁知正在吴刚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心爱的春花姑娘出现在大门口。她是由冬花带着回来的。
      冬花和春花一迈进门槛,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大家惊喜万分,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嬉笑。
      冬花望着吴刚说:“急啥子嘛?春花心里只有你,哪怕她走到天涯海角,最终还是要回到你身边的。嘿嘿,现在她不是又回到你身边了吗?好了,我把我表妹又交到你手里了,我该走了。”然后亲热地捏了一下春花的手,便转身出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刚将大门关上,愉快地对春花说:“你不用跑嘛,我谅他李治安也不敢把你怎样。”春花忍不住一笑,说:“我如若不跑,不知那戏要演到啥时候才能收场喽?”
      吴刚笑道:“春花,你真聪明!”
      这时老赌棍和夏走神也不禁哈哈笑起来。
      晚上,吴刚与春花在经历了白天这场闹剧之后,双方显得尤其热烈;在一阵疯狂搂抱和亲吻之后,便开始愉快地交心对话。
      “春花,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吴刚,那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呀!”
      “我真对不起你,让你一来到我这样的家庭就尴尬受气。”
      “你何必那样客气,我现在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
      “我担心李治安那帮人还要再来生事。”
      “他们一来我就走,他们还敢罚款吗?。”
      “春花,这样长期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啊!”
      “吴刚,要办结婚证,我还差两岁啊!”
      “那怎么办?”
      “只有等啊!”
      “我估计今年秋天就要复员了。”
      “那时候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
      俩人又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沉浸在无比愉快的浪潮之中。
      一晃半个月的探亲假就要结束了,吴刚一边和恋人分享柔情,一边忙着将自己该办的事办了。于是在一天上午,为了当面感谢刘飞机,他和春花提着礼品来到刘飞机家。刘飞机却说,这小菜一碟,算不了什么,你我老同学何必客套?如此一来,俩人在回家的路上,都说刘飞机是个大好人。
      此外,他本想与春花一道去那遥远的大山里,孝敬孝敬岳父岳母,可是路途遥远来回也得一个星期。春花便竭力阻止说:等你复员回家,我们在去孝敬双老也不迟啊!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决定汇一千元给双老表示孝心。她却说你津贴也不多,就汇五佰吧。他采纳了她的意见。第二天一早,他俩去城里的邮局汇了钱,然后手拉手在大街小巷蹓跶着,那样子就像一对快活自在的鸟儿。当他说出要为她买几套高档衣服将她打扮得如花似玉时,居然遭到了她的反对说:就买一般的吧,我穿得好了反而不自然呢。他说为什么呢?她说自己是大山里的姑娘,不是城里的千金小姐。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按照她的意思为她买了三套很一般的衣服。她望着他灿然一笑,对他的理解点了点头。
      随后,俩人穿过几条小街道又穿过那座横跨青河的大桥,迎着灿烂的阳光,沿沙石小径回了家。
      夜里,俩人坐在灯下,深情地对视着,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在蹦蹦跳跳,可就是无法表达啊。因为明天一早,她眼前这位可爱的军人就要离开她,去祖国的西南边防线上站岗巡逻。其实他也想过,把春花带到部队去举行婚礼,让战友们瞧瞧自己漂亮的妻子,让时常关心他婚事的首长们放心。可是他知道自己是非法结婚,无法如愿以偿。思虑再三,他决定将婚事一直隐藏在心里,不向组织汇报。这样一来,他认为这个“污点”就不会装进干干净净的档案里了。然而,此时的他却不敢将自己的决定向春花袒露出来而感到深深的愧疚。最后他想到了提包里还有一个宝贝,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军功章。于是他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太阳色小盒子,然后打开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笑道:“春花,我把这个送给你,作个我俩结婚的想念吧。”
      她捧着它像捧着个活宝,不断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以前只是在灯光不停闪烁的电视里见过军功章,而今晚她手里却活灵活现地捧着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顿时她受宠若惊,不禁说:“吴刚,这怎么行呢?这是你的功劳呀!”
      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一只手臂上说:“春花,这军功章应该是我和你的。”
      “哎呀,你的耳朵!”其实她早已发现了他那只耳朵的残缺,只是到了分离时才忍不住说出来。
      “春花,我正要给你讲讲我的这只耳朵残缺的故事呢。你愿意听吗?”吴刚说。
      “当然愿意!”春花睁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说。
      “在一次巡逻中,我和几个战士们发现了几个贩毒分子。在抓贩毒分子的时候,我的耳朵被他们的匕首削下了一块。但贩毒分子被制服了,得到了法律的制裁。就因这事,我获得了这枚军功章。”吴刚捧着她的脸蛋自豪地说。她微笑无言,沉浸在另一种兴奋之中。
      他与她默默地对视着,深情美意自然流溢。
      夜深人静之时,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发出微光,轻风多情地在窗外畅游,慢慢撩起蓝色窗帘……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春花送吴刚上了沙石小路。到了青河上那座大桥,吴刚叫春花留步。春花便将手里的提包递给他。他接过提包,向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笑道:“春花,你好好保重,有事莫事都要常来信啊!”
      她也忍不住笑道:“知道了,你也好好保重啊,记住也要给我多来信。”
      他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县城车站走去。
      她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哗哗哗直往外涌。
      她两手抓住桥上的栏杆,一串串泪珠扑簌簌地落掉进了静静的河中。
      吴刚走后,春花孤寂的新生活开始了。但她没因此而影响自己干家务。相反,她对这个家更充满了信心和希翼,因为她肚子里有了这位当代优秀军人的骨肉。尽管一切家务事都落在她肩上,但她毫无怨言。只是日子久了,她慢慢地发现公公婆婆成天忙乎的都不是正业,所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油然而生。
      这么一来,几乎每天家里就只有她独自一人。有时,老赌棍外出赌钱,两三日不归家。倘若回来,定要睡一日一夜。偶尔在家,但长时赌钱熬夜,满脸黯淡无光,眼圈黑乎乎的,两眸无神,躺在铺上,呻唤连天,形容可怜。公公一直都是这个状态,她十有八九能猜中他定是输得很惨。但她对公公依然是毕恭毕敬地沏茶煮饭。看着十分孝顺的儿媳妇,老赌棍心眼里也才好受一些。
      她的婆婆夏走神一出家门就是一个星期才回来。除了在一些庙上烧香拜佛之外,还常常走乡窜村,替人驱妖避邪,点化神水或者走阴胡说。尽管夏走神不是她的亲婆婆,但她对夏走神的孝敬毫无二样。所以夏走神在烧香拜佛之时总是默念道,望送子娘娘发发慈悲,送个胖儿子给春花!每次婆婆回来,总是先去自己那个挂有菩萨相的房间,在烧了香蜡纸之后,便一边给神灵作揖一边叽叽咕咕念经文。念毕,才从那间弥漫着神秘彩色的屋里出来。
      老赌棍一脸晦气,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当夏走神在他眼前出现的时候,他便自言自语骂道:“妈的皮,狗日的个个都是精!老子的霉运又来了!”
      春花第一次听见公公这样粗野地骂人,想必公公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儿,忙上前问道:“爸,你吃饭了吗?”
      老赌棍似乎没有心情回答她,而是迫不及待地将一只可怜巴巴的手伸向夏走神,阴沉着脸说道,老婆子,借我两百元吧。
      夏走神睁着眼睛回答道:“老头子,你龟儿子那个凶样子要吃人呀!”
      春花也是第一次听见婆婆这样粗野地骂公公。她担心矛盾闹大了,忙上前劝道:“妈,你坐下歇歇吧,我去给你们煮饭。”
      夏走神却没有丝毫反应,仍睁着眼睛看老赌棍。
      老赌棍伸来的那只手并没缩回去,仍阴沉着脸说:“老婆子,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是在要钱,而是在借钱。”
      于是夏走神双手叉腰瞪圆双眼,大发雷霆道:“老头子,你龟儿子每回都这个派头,输光了,就来找老子?老子这辈子欠你的吗?老子成了印钱的机器吗?老龟儿呢,老子告诉你,借钱没门!”
      老赌棍有求于夏走神,便将上冲的怒气竭力控制在喉咙之下。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依然不停地在她面前摇晃着,并厚着脸皮说:“老婆子,借点钱,只两百,我过两天就还你啊!”
      夏走神不但不借反而愈骂愈凶了。她指着老赌棍数落道:“老龟儿,我这辈子的命好苦哟,上半辈子遇上个酒鬼,下半辈子遇上你这个赌鬼。我多次叫你不要赌了,会伤神,会伤财,会败家,可你就是死不改悔啊。老龟儿,你就忘了你前头的婆娘是怎样死的吗?你要逼老子走那条路,我才不会那样傻。你要借钱就等二辈子吧,你输了拿不出钱来就翘起屁股让别人踢吧!”说完自己忍不住一阵哈哈狂笑。
      老赌棍气得胡子颤抖头脑发昏。原来他在近一段时间里,他遇上一个从城里来的高手,将四千多元的老本都统统输光了。这么一来,他就没有本钱上赌场了。因为赌场上的规矩是给现钱,没钱只得靠边站。他岂能罢休,愈输愈想赢,恨不得一下将老本赢回来后又把那个高手的所有赌本搞进自己的腰包。所以他才向夏走神借钱。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婆一分钱都不肯借给他。在儿媳面前,这不是故意给他难堪吗?于是他恼怒极了,一双蔫溜溜的眼睛也生出凶光来,竟将摊开的手掌变成了拳头吓唬道:“你这个娼妇真不是个玩艺儿,再不借钱给老子老子就锤死你!”
      夏走神不禁仰头暴发出一阵叽叽叽怪笑后也毫不示弱道:“你老龟儿烂赌烂嫖,有个球的本事,只有在老子面前耍威风!”
      老赌棍似乎忍无可忍,霍地将拳头变成手掌,叭叭叭就给了夏走神几耳光,吼道:“烂娼妇,给老子滚,这不是你的家!”
      春花眼睁睁看着公婆间的矛盾激化而毫无办法。顿时,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恼和痛苦在五脏六腑在横冲直闯。
      由于夏走神的大喊大叫大骂,一下子便招来了许多村里的好事者。在大家的劝阻下,老赌棍和夏走神才勉强平息了这场无聊的闹剧。
      夏走神拢了拢乱发之后,就提着那个红布包,气冲冲地走出了家门。
      夏走神一走,老赌棍便钻进她屋里翻箱倒柜,但一分一文都没找着。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希望彻底崩溃了,因为他知道再也没有赌本去赌场了。从此以后,他便躺在床上日日萎靡不振,模样怪可怜的,像吃惯鸦片突然中断一样难受。
      春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那当下的不安与烦恼便悄悄地挤走了当初满心的幸福与甜蜜。所以每每她寂寞与痛苦的时候,便去表姐冬花家,吐吐心里的不快,也会好受一些。
      她每次去冬花家,冬花都在楼上的一间音箱室里唱卡拉OK。冬花穿得花里胡哨的,浑身散发出浓浓的香水味,蓬松的卷发,弯弯的眉毛,红红的嘴唇,一双飞来飞去的眼睛,就像一个万种风情的歌手。但她却没法拴住她男人那颗花花之心。刘飞机纯属那类喜新厌旧的男人,尽管家里有两个女人相陪。但他也依然在外行嫖。原来刘飞机是在吴刚归队的第二天离开家的。临走的当天晚上,刘飞机搂抱着她悄声细语说:“我的宝贝,我放飞机的生意都放烦了,我想出去做一笔发大财的生意,你就在家等着我的消息吧。”她撒娇问他是做什么发大财的生意?刘飞机笑着说,这要保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可事到如今,刘飞机离家已两月了,也没一点音讯。她独守空房,心里的烦恼与痛苦与日俱增。于是她猜测男人被外面的情妇缠住了。这么一来,她所有的时间除了搓麻将就是唱卡拉OK。几乎每次当春花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如诉如泣地唱着那首充满凄婉充满伤感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的心里全都是雨,
      滴滴全都是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中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
      找不到一丝丝怜惜,
      飘啊飘飘过千万里。
      ……
      “表姐,你唱得真好听呀!”春花笑着对冬花说。
      “好啥呀?表妹!”冬花扑过去与春花亲热地抱在一起,
      “我想死你了,表姐。”春花热泪直往外涌。
      “我也想死你了,表妹。”冬花不禁涓然泪下。
      表姐表妹,同病相怜,不禁放声痛哭了一场。
      “表姐,刘哥还没回来?”春花问道。
      冬花摇头骂道:“不知他遭天杀的去哪里了?”
      春花安慰说:“刘哥迟早要回来的,表姐你莫生气了!”
      冬花嗯了一声问道:“表妹啊,吴刚最近给你来信没有?”
      春花摇头说:“没有啊,都有两个多月没有来信了!哎,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表妹呀,我心里有话一直想对你说。冬花看了一眼门口后才对春花说,“表妹呀,其实我早都知你生活在那样的家庭是很不幸的,当初都怪表姐我没有有打你的岔,我现在想起来后悔得很呢。”
      “表姐呀,你为我牵线我一点不怪你。”春花强装笑脸说,“尽管公婆的不和,给我带来许多烦恼,但我深爱着远方的吴刚,同时吴刚也深爱着远方的我,所以我想得开。”
      其实冬花对牵这条红线心里是不畅快的,原因是没有从中牟取暴利。以前放一架“飞机”不论“死活”,价高上万,价低两三千。这次放春花这架“飞机”,只得到吴刚送来的一百多元的谢礼,此外什么也没有。刘飞机便多次在她面前强调说:“吴刚是我的老同学,今后我还要他帮我的大忙啊。我的美人老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她却说一个穷当兵的能够帮你什么大忙?刘飞机诡秘地眨眨眼睛,只冲她得意地笑着。其实这是他心中守口若瓶的秘密,所以冬花多次探问他,都被他笑着骂道:“你这个狗日的婆娘,真是岔肠子多呀,男人的事你就不要多问了,到时候你只管数钱就行了。”自此以后,冬花再不提这事了。然而时过境迁,刘飞机和吴刚这两个男人又杳无音信。于是冬花心里打起了春花的歪主意,那就是想为春花再找一个男人从中牟取暴利。这时她便满口善意开导春花道:“表妹呀,其实你应该比我过得好。你在那种吵闹不安的家庭中活着有啥意思?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吴刚吴刚也爱你,表妹呀,我看那些都是空事!还是说点实在的吧,就是要多考虑考虑自己。这样自己才能开开心心过好日子。表妹呀,我想问,你和吴刚的结合,真能开开心心吗?真能甜蜜幸福吗?依我看啊,分居千里,梦中相见,折磨死人,有啥意思?表妹呀,你现在正是花开的时节,我真为你可惜!”春花似懂非懂地问道:“表姐你这是啥意思呀?”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完全有理由改变你的处境你的命运,你和吴刚是属于非法结婚,在婚姻法上是站不住脚的。那次你亲眼所见乡上李治安要来罚非法结婚款,那阵势好吓人喽,差点动起警棍来了。”冬花朝春花眨了眨眼说,“表妹呀,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公婆不和,吴刚又在部队,如果李治安再来你家罚款,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抵挡得住?表妹呀,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作其他选择。”
      “表姐,我不能作其他选择。如果李治安要来罚款,我就跑了,他们罚谁的款呢?”春花已经明白了冬花的意思,便收回了笑容说,“我爱吴刚我把一切都交给他了,我一点不后悔,相反感到万分荣耀与自豪啊。”
      “表妹,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你认为你那种日子能过下去就过吧。但是你要相信我啊,我是你的表姐啊,当然对你起的是一片好心啊。”话毕,冬花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四寸彩照递到春花眼前说,“这小伙子很帅气,是个城里做药材生意的大老板,你如果喜欢他,他就会包你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表妹,你看如何?”
      春花只瞟了一眼彩照,便对冬花说:“表姐,我谢谢你一片好意!我这辈子只嫁一个男人,何况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吴刚的骨肉。”
      “什么?你说你有吴刚的娃娃了?”冬花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说,“表妹呀,这可不得了呀,你怎么还一点不着急呀。”
      “表姐,你说说有什么不得了啊?”
      “如果乡上搞计划生育的知道你有娃娃了,你就是躲在地缝里也要被挖出来把娃娃刮了。”
      春花惊吓了一跳,说:“这可怎么办呀?”
      这时冬花嘴角上泛起了一丝笑意,说:“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趁早去妇产科刮掉。”
      “不不不,不能那样,那是吴刚的骨肉!”春花在恐慌之中推脱道。
      “表妹呀,这事随你吧。我是关心你才这样提醒你。你也想想,你和吴刚是非法结婚,那次乡上李治安窝着一肚子火走了,如你怀孕的事他知道了还能饶你吗?”冬花字字敲打着春花那颗惊吓恐慌之心。
      “表姐呀,这事只有你知道,千万不要传出去呀!”春花露出一副祈求的样子。
      “表妹呀,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呀?我哪是那种坏良心的人呢,况且我俩还是亲表姐表妹呀!”冬花摊开双手作出惊讶的样子说。
      “谢谢你,表姐!这事我自有主张。”春花说话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着,忍不住的泪珠又一串串跌落下来。
      冬花缄默不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当儿,春花忍不住抹了一把泪水,便转身走出了冬花的家门。她脑海里就像遭到闷雷所击,顿时疼痛难忍。一回到家里,她就像瘫痪一样躺在了铺上。直至中午,她才支撑着身子起床,走进灶屋煮饭。然后照往常一样,她将饭菜端到老赌棍床边,喊道:“爸,吃饭了。”
      老赌棍哎了一声,又翻了身,才漫不经心地爬起来,抬手揉了揉那双惺忪无光的眼睛,从接过春花手里的菜饭,望着儿媳不禁老泪纵横。
      春花问道:“爸,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我去给你请医生?”
      老赌棍摇摇头说:“儿媳呀,爸没有病,只是想到自己的命孬想到苦了你,心里就痛啊!儿媳呀,你知道吗?这三间楼房都是我前几年在赌场上赢的,现在手气不好,本钱也输光了,要想去赢回来,那是不可能了。儿媳呀,我跟你妈大吵大闹,使你也生气。哎,都怪我不好哟。”
      “爸,你今后不要去赌了吧,赌钱有输有赢,时常熬夜,身体也不好,妈也会搭着怄气。我们就种好自家的地,还可以去城里卖菜,也能赚点钱,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儿媳呀,你不理解我,爸一天不上赌桌就没有劲,爸这辈子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赌。儿媳呀,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我的。儿子反对我,老婆反对我,你也反对我!”
      老赌棍边说边吃,浑浊的泪水掉进了饭里,模样可怜巴巴,令人顿生同情。
      面对目不忍睹的老赌棍,春花不愿在看下去了,于是默默转身走了。
      晚饭后,春花正准备给丈夫写信,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谩骂之声。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出寝室,站在阳台上注意听了一会儿,才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谩骂声从阳台前那一片细柔的柳枝之间漫溢过来的,是沙砖厂李老板的婆娘与预制厂唐老板的婆娘在骂架。她感到特别好奇的是,这骂声不是两个妇人面对面地骂,而是从收录机的磁带上传出来的。这种骂法在她遥远的山村是从没有见过的。唐李两家都是村里的有钱人,洋楼房位于春花家前院的左右两侧,而两家的阳台又对着阳台。很快,她明白了,原来这种骂法不费心劳神,只需手指轻轻一动,谩骂又从头开始,反反复复来来回来,骂几十个回合,收录机仍然毫无累意,都无休无止地按照自身的功能运转着。
      但这种新鲜的骂架方式并没使春花感到轻松愉快,相反却感到一阵阵烦躁不安,甚至愤怒厌恶。是啊,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三个多月了,尽管村人都很富裕,但就是感觉不到富裕带来的平和与幸福。村里几乎天天都有这样那样的事发生,不是村东的风流两口子闹离婚,就是村西妯娌兄弟持刀挥棍打架;不是村南赌场上吼叫不止,就是村北哪家弄神闹鬼;不是正道生意上的纠纷,就是□□上分赃不平……每隔几天,乡治安室或派出所都要开着小车进村来调查情况。但村人并不介意,都互相取笑,并露出无所谓的样子来。“无聊啊!真是吃饱了无事干啊!”春花心里竟冲着眼前那片柳枝骂了一声后,便转身从阳台回到了寝室,在一张梳妆台前坐下,开始重温吴刚上月的来信——
      我最亲爱的妻子春花:
      你的来信告诉我你有了孩子,我高兴了几天几夜呢,因为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我知道你在家里很苦很累,可我没办法厮守在你身边尽到一个丈夫的义务,所以你的身子只有靠你自己照顾了。你特别要注意休息,让我们的乖孩子顺畅地降生于世,也许在我复员回家的时候,乖孩子能够望着我微笑了。我要抱着孩子,然后举在空中转呀转呀。我多么盼望那时刻尽快到来啊!可是不能啊,因为我要站岗我要巡逻。所以我只能在梦里梦见你和你肚子里的乖孩子。春花,我多么想念你啊!
      春花,你来信道出你的处境你的痛苦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那也是我的处境与痛苦。也许那是上苍的安排:既让我俩幸福地结合又让我俩痛苦地分开。我知道我的那个家已经没有任何“家”的概念了。父亲是个死不改悔的老赌棍,继母是个死不改悔的走阴婆,我恨透了这个家!我也曾千百次回想起那个家而心碎而鲜血淋漓,但我亲生母亲已离开人世永远不能复生了。如果再恨这个家再恨现在的继母和父亲,那么我就会丧失一个做儿子的良知。春花,你对双亲的表演应该睁一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依着他们吧 ,千万不要生气不要怄气,一定要管护自己的身子和肚里的孩子。这对你来说是一种特殊的考验。如果经住了这种考验,我敢向青天宣告,我俩的爱情才是世界上最纯贞最崇高最可贵的爱情。亲爱的春花,你说是吗?
      最近,我很繁忙,因为排长回家探亲了,排里的工作便落在我这个老副排长的肩上。边防线上,走私活动猖獗,我和战友们都不分白日昼夜地巡逻着。只有守好祖国的西南大门,我们生活在内地的人民才能安居乐业啊!如果我今年再次荣立军功,我将会把我第二枚军功章佩戴在你胸前,因为那里面有你对我的一份爱一份付出。亲爱的春花,你说是吗?
      ……
      春花看着一行行充满爱情的字眼,早已泪流如注了。那哗哗掉落在信笺上的泪水,慢慢地模糊了充满情爱的字眼。仿佛过了好长的时间,她的神思才从迷迷茫茫的脑际中收回,在抬手拭去泪珠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太阳色的红盒子;然后打开盒子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顿时一种神奇的力量传遍她全身,使她为之一振。刹那间,她激情满怀,赶忙展开信笺为远方的丈夫写信——
      亲爱的刚:
      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收到你的信了,这是为什么啊?是你太忙还是你生我的气啊?你可知道,我如果没有你的来信我的日子会有多么难熬啊!
      刚,你的家和你村里一样复杂。而我头脑简单,许多事始终弄不清道不明。我的家乡虽很贫穷,但那里的人为什么比你们这里的人直爽、仁义、热情?你们村里家家户户肥得流油,为什么把钱财看得比命还贵重?你们村富裕,但为什么他们在享受之后寻找无聊与懒惰?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尽管你双老的不和使我不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但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一切都能够忍受。刚啊,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心里时时刻刻担心着的事就是我俩的孩子。你那次得罪了乡上的李治安,如果有人去乡上把我怀孩子的事透露出去了,那么李治安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到那时我肚里的孩子就很难保住了。刚啊,我们是非法结婚,我们没有领到结婚证,他们完全有理由把我捉去引产。刚啊,这事我拿不定主意,即使你挤不出来时间也得写几行字谈谈你的想法吧。不然的话,我们的孩子就完了!千万记住啊,我亲爱的刚,我在家等着你的回音!
      ……
      她写完信,起身走出寝室,伫立于阳台上,翘首凝望南方明净而深邃的夜空。那蓝蓝的天幕之上,闪烁着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她遐思着她心爱的人儿是属于哪一颗星星,遐思着自己与这颗星星相距有多远,然后遐思着自己怎样向这颗星星倾吐内心的衷肠。
      她久久地这般翘首凝望,形成了一副意境优美的画面——眼前广阔的蓝天之上缀满亮晶晶的星星,身后是万千条婀娜多姿的翠柳,自身那头青亮的秀发在夜风的轻拂下飘飘洒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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