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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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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搭上一辆开往省城的中巴车。她坐在靠车窗的一个位子上,望着窗外均匀地呼吸着空气。路旁笔挺的泡桐与黄灿灿的稻田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实在没有精力抵抗疲倦过度的身子,一合眼便进入睡梦中。
途中,忽然车上三个手持匕首的车匪站在她身旁吼道:“装疯迷窍,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她啊的一声惊叫,从睡梦中醒来。
一个车匪将匕首逼近她吓唬道:“要命还是要钱?”
她对锋利的匕首没有半点畏惧的反应,她只是不停地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惊叫。乱蓬蓬的头发上粘着芦苇花絮直往下掉,脸上没有洗净的几个泥点丑化了她的容颜,瞪着的一双火燎燎的眼睛使她失去了常人的理智。她惊叫一阵之后,居然哈哈哈地狂笑起来。一车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但唯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冲着她十分同情地喊道:“哎呀,她癫得多可怜!”
另一个持匕首的车匪无耻地骂道:“狗日癫玩眼儿!”
于是三个车匪下令司机停住了车,才收起匕首,大摇大摆地下了车。
车子又开动了,车内的乘客才敢松了一口气,还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骂道:“狗日土匪!狗日王八蛋!狗日活吃人的魔鬼不得好死!”
让春花感到好笑的是,刚才他们恋生恋命在匕首面前都乖乖地将钱财交给了三个车匪,而一看车匪下车了却个个摆出一副英雄好汉的样子。所幸的是,自己在一车乘客中居然成了唯一没有“缴械投降”的幸运儿。她心里不禁笑了一下,便抬手蒙着脸,靠着车窗,不一会儿,又进入那片宁静的梦境。
正午时分,中巴车抵达了省城车站。她醒来,伸手捏了捏脚下那满是泥点的袋子,感到继母给她的钱还在,脸上便掠过一丝笑意。她提着袋子下了车,走出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车站外面的天空,骄阳高挂,一片白晃晃的刺眼。她感到饥饿不堪,便在街旁的一家快餐店狼吞虎咽吃下两盒干饭。然后她又转身回到车站,拿着信封问了问车站的服务员,才清楚去丈夫的部队还须赶下一趟火车之后搭一趟客车。省城很大,那如潮的人流和车辆将她带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乘坐公共汽车兜了几个圈儿,好不容易才找到火车站。待她买到晚上八点钟那趟火车票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了。当她坐在候车室里休息时便感到了肚子隐隐约约地疼痛。于是她去服务台买药服了后又回到候车室的长凳上坐下,对面的茶色玻璃将她的模样原原本本地照了下来。她吃了一惊,那丑陋不堪的面容怎么会是自己呢?她忙用手指将乱蓬蓬的头发理顺,然后刮掉脸上的几个泥点,看了看玻璃里的面孔,似乎觉得那个样子才像自己的本来面目。在咽下两个面包、咕咚咕咚喝下几口矿泉水后,她感到有一丝凉意扑来。于是她拿出布袋里的一件天蓝色衣服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冥冥之中,恍若见到了丈夫穿着威严的军装向她微笑款款而来,她张开双臂朝他奔去。当两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刻,他说,我好想你啊!她问,你为什么不回信呀?
想象之中,火车咣当咣当地启动了。这声响一下子便将她大脑里美好的图案震碎了,随即牵动着她这颗血淋淋的心奔赴西南边疆。不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让咣当咣当的声响伴着进入了梦中。
翌日九点,列车似乎才疲惫不堪地抵达这座年轻的城市。她下了火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然后将脱掉的衣服装进布袋。翘首望望天空,太阳依旧鲜红灿烂。她穿过人流如潮的街道,进了一家小吃店,吃了四个包子和一碗稀饭后,便走进了火车站附近的客车站,登上了要经过丈夫部队的那趟班车。
中巴车启动了,徐徐驶出城市。大约行驶了一百余华里平坦的柏油路之后,眼前的山势便渐渐地陡峭起来。公路碎石铺成,弯道居多,路面凸凸凹凹,车轮跳动着,车身有些颠簸。车窗外那忽儿一片葱葱郁郁的树林,那忽儿一片光秃秃山峦,那忽儿一片美艳艳的彩云从她视野里一晃而过。从山腰处游动的团团白云里,不时传来羊群的“唛唛唛”叫声和脖上“叮咚叮咚”的脆铃声,然后与山脚下蜿蜒的淙淙流水声汇于一片,顿时令她心旷神怡。
她头靠着车座,目光恋恋不舍地从窗外收了回来,又合上了双眼,静静地聆听着车上磁带里正唱着的那首《雾里看花》:
……
温存未必就是体贴,
你知哪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哪一句是情思凝结。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
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
她无法抑制自己随车轮颠簸的心情,因为她眼前不停地出现出一幅幅见到丈夫的美好画面。
太阳偏西的时候,中巴车才在吴刚所在的部队的大门前气喘吁吁停住了。驾驶员指着大门对春花说,这就是你要找的部队。春花才从迷迷糊糊的遐想中醒来,起身提着布袋下了车。她忽然感到头昏目眩,不禁身子朝前打了几个趔趄。但她尽力稳住,抬头一看,一个陌生的世界出现在她眼前。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腰扎武装带、手持钢枪的威严军人;左右两边是大青石砌成的围墙,墙顶安有铁丝网和玻璃碎片。营房四周,群山环抱,耸立的山峰与白云交接处是一片皑皑积雪。夕阳似血悬挂在天际,雪光与阳光相交织,一片金黄色中掺杂着一片银白色的晚霞横架在西山之巅。从山顶到山脚没有葱郁的树林,只有一片片凸凸凹凹的大山石泛着青光;山脚下的营区被一团团泛黄的柳叶覆盖着,营区前面的不远处便是一条常年奔腾不息的无名河。
这里的一切都展示出了高原地带的气息,春花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若不是她生长在大山,定会出现强烈的高山反应。她多么想小憩一会儿,但见夫心切,只好咬紧牙关,抑制着身子的晃动,大步上前向士兵问道:“同志,你们部队的吴刚在哪里?”
卫兵蹙眉问道:请问你是他什么人?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是他妻子!
卫兵上下打量她道:你真是他妻子吗?你来部队他知道吗?
她摇摇头说:没有,我来找他是临时决定的。
卫兵继续问道:请问你有什么证件吗?
她赶紧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吴刚部队的特制信封,随即一起递给了卫兵。
卫兵接着看后又将身份证和信封递给了她,并说:请你等一下吧!然后走过来对另一个卫兵嘟哝了几句,便将钢枪掮上,脚跟叭一声靠拢,直朝政治部接待室跑去。
不一阵子,她见卫兵从里面快步跑出来。
卫兵对她说:“请进吧,小妹妹!”
她便跟着卫兵进了接待室。
只见卫兵叭一声靠拢脚跟,给室里的两位军人敬了一个军礼后,便转身朝大门口跑去。
接待室的樊主任叫她坐下,然后沏好一杯茶递到她手里,轻声说:“小妹妹,请喝茶!”
她点了点头,感到满脸窘迫。
这时接待室里的张干事已经铺开稿纸准备作记录。
樊主任打量着她,问道:“小妹妹,你和吴刚是什么关系?”
这一问,她感到很蹊跷,但她依然是声音响亮地回答:“我和吴刚是夫妻关系!”
樊主任惊讶地睁着双眼问道:“你凭什么能够证明你和吴刚是夫妻呢?”
她一下慌乱起来,问道:“你们不相信吗?”随即从布包里拿出吴刚所在部队的特制信封以及他写给她的信递给了樊主任。
樊主任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里边的几页信,先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又问:“你能拿出你和吴刚的结婚证吗?”
她霍地急得满脸通红,吱吱唔唔地说:“我们还没有扯结婚证。”
樊主任哦了一声后说道:“这证明你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嘛。”
她瞪着一双略带血丝的眼睛看着樊主任,不禁怒吼道:“你在胡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樊主任感到自己言辞过重,满脸愧意地说:“莫生气!你和吴刚结婚的事我们不清楚,因为他探亲归队后没向组织说起过。”
她忽地起身,竟怒不可竭地骂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樊主任连忙说:“息怒息怒!你坐下先喝点茶,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却急得跺脚,不禁哭着说:“请你们相信我,请你们把吴刚叫来见见我!”
樊主任说:“你不要急,我们是相信你的。”
她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樊主任,拍着凸起的肚子说:“你们不信吗?这就是吴刚的孩子哩。”
樊主任看后身份证说:“哦,原来你是贵州人。请你说说你是如何认识吴刚的?”
于是她流着泪讲述了自己为何嫁给吴刚又为何来部队的动人故事。
两位军官听后,足足沉默了几分钟,才不幸地摇了摇头。
她迫不及待地说:“现在应该相信我了吧,请你们快带我去见见吴刚!”
樊主任略有所思地说:“我们相信你!不过,你要见吴刚得等到明天。”
“为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啦?”她以为樊主任在故意绕圈子,急得放声大哭起来。
“你要见你丈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们今晚还要和首长们商量一下,请你相信我们,明天一定带你去见你的丈夫。”樊主任如实道来。
“何必等到明天?我是他妻子,他有权利来见我啊!”她手舞足蹈地说。
“请你冷静些。这是部队的纪律,我不能违背。你见丈夫只有在明天了。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不会食言的。”樊主任的确没有这个特权,因为这事他必须得到分管首长的允许。而今天分管首长下基层检查军训去了,要晚上才赶回营区。于是他抬腕看了看表,便对张干事说,“可能快要开饭了,你带这位小妹妹去招待所休息一会儿吧。”
从樊主任坚定不移的语气里,她深深感到了部队纪律的严明,于是只好无可奈何地跟着张干事来到了招待所,然后住进了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
张干事十分同情地说:“小妹妹,不管你有多大的事,有我们部队撑着,你要想开些啊!到了这里你就像自己回到家里一样,不要忧这忧那的,一切我们都有安排的。你休息吧,开饭时我再来喊你。”
她感激地对张干事点了点头,忍不住的泪水又一滴滴滚落下来。
张干事深知内情,忍不住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于是转身离去了。
她坐在铺上,双眼出奇地发懵,眼前一片迷雾直朝她扑来。是啊,方才的一切,对她这个年幼的孕妇是个多么无情的打击啊!这时,她因一路颠簸疲倦过度,下腹隐隐约约的疼痛越来越令她不安了。她起身倒了杯开水服了一次药。然后,她将水瓶里的水倒了一半在盆里,便用铁丝上的一根毛巾洗净了脸上的风尘。这时她太疲倦了,所以身子刚一挨着床就倒下去了。她想扯开毯子盖着舒舒服服睡一觉。可是她满脑子的思绪在不停地膨胀,怎么也不能不睡。是的,她心中澎湃着千言万语!她需要痛快淋漓地倾吐!面对眼前的一切,她死也不能接受!
当她在铺上翻来覆去的时候,附近伙食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过了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小妹妹,开饭了!
可她一声不吭,毫无反应。
接着一个女服务员开门说:小妹妹,吃饭喽!
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服务员身后站着张干事和樊主任。她认为,樊主任一点不近人情,便冲着他怒气冲冲地说:我吃不下,我吃不下!
樊主任依然和颜悦色地说:“小妹妹,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不管怎样,你也得吃饭啊!”
她满脸不悦地说:我吃不下,你们走吧!
樊主任不耐其烦地说:小妹妹,你不吃饭会饿坏身子呀!
忽然,她从钢丝床上翻爬起身,几乎是咆哮道:“我要见吴刚!我要见吴刚!你们快滚吧!你们快滚吧!”
樊主任和张干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二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撂在一张写字桌上。她却用毯子蒙着头,呜呜呼呼地哭泣着。二人见状,不知所措,只好耐心劝说:“小妹妹,饭菜端来了,你快起来吃吧!”尔后轻轻关门离去。
夜里,她躺在铺上,辗转难眠,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窗外,月色溶溶,从对面那高高的雪山上泼洒过来,轻风拂动柔柳,玻璃窗上便生出漫舞之影。不时她看见窗外有模模糊糊的身影在移动,不时她嘤嘤嗡嗡的耳里会响起细微的脚步之声。顿时她惊恐万状,疑狐万千:那身影是鬼还是人?于是她翻身下床,轻脚轻手来到窗下,只见一位扎着腰带掮着钢枪的威武战士在窗前不停地巡回走动。那战士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十分生动,钢枪也泛发出亮闪闪的光芒,倒映在窗下的身影清晰可见。她营营扰扰的脑际里不断闪现出丈夫的影子。她想,这英武的战士若是吴刚该有多好哇!此刻她差点儿喊出了声。不!那不是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丈夫的一只耳朵已被贩毒的亡命徒用匕首削了一个缺口,而眼前的卫兵的双耳毫无残缺!于是她屏声静气地转身躺在铺上,并用被子盖住了脑袋,但窗外卫兵活灵活现的身影依然在她眼前晃动,一直陪伴着她到天亮。这时窗外的身影消失了。就在这一瞬间,她居然明白:为了我的安全,那个手持钢枪的卫兵为我站了整整一晚的岗啊。一时间,她感激的热泪夺眶而出。
拂晓,军营内响起了一片嘟嘟哒嘟嘟的军号声,随即从四周传来了洪亮的口令声与唰唰唰整齐有力的步伐声。
她好奇地下床开了门,一手把着门框,一手叉腰,欣喜地看着一列列整齐的队伍从她眼前的那条小路跑过,却没有发觉丈夫那张熟悉的面孔。她不禁砰一声将门关上,又转身垂头丧气地躺在铺上,心里不停骂道:“吴刚啊吴刚,你是死了吗?为什么还不来见我啊?”
她一直挨到樊主任和张干事端来香喷喷的饭菜时才起床。二人见桌上还搁着昨晚丝毫未动的饭菜,不禁心里一紧,痛楚万分。
樊主任说:小妹妹,你昨晚为啥不吃饭呢?
她轻声回答:我吃不下啊,谢谢你们的好意!
樊主任说:小妹妹,你把早饭吃了吧。
她蓦地两眼瞪圆,苦笑道:我不吃饭,我宁愿饿死!
樊主任说:“小妹妹呀,你把饭吃了,我马上带你去见你丈夫!”
她不禁哈哈狂笑道:“你们是骗子!你们统统是骗子!”
二人听后一怔,感到满脸烧得通红,满面赧色,真没料到眼前这个纯朴的山妹子会将恶心的“骗子”二字堂而皇之地用在他俩身上。
过了一会儿,张干事为了打破眼前的尴尬,便微笑道说:“小妹妹,话不可那样说呀,如果你把饭吃了我们还没带你去见丈夫,那时候你骂我们是骗子也不迟嘛。现在你那样骂我们也未免太早了吧?”
她双手猛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吼道:“不管你们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都不会相信你们!你们是骗子!你们统统都是骗子!”
樊主任着急地说:“快吃啊,我们马上带你去见你丈夫!”
她两手在空中挥舞道:“哈哈哈!你们骗一个山里女人还算军人吗?军人怎能像你们这样假话连天吗?”
两人不禁对视了一下,不禁万分为难地摇了摇头。其实两人都明白,如果要她排除的误会,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尽快见到吴刚。
樊主任只好说:“那就依了你吧,我们马上带你去见你丈夫!”
这时部队里的几位首长也来了。春花眼前一亮,她从几位首长的重视程度上看到了希望。于是当她和他们一起走出招待所的时候,那灌满铅块般沉重的双腿却显得轻松。但心里依然忧虑重重:为什么见自己的丈夫要那么多首长陪同去?看来事态很严重啊!
很快穿过了政治部,然后再绕一条五百米弯弯曲曲的羊肠碎石小路。路面由低至高,一直延伸到山腰下那股潺潺的山泉之处。山泉右侧是后勤处的军需仓库,左侧是大青石修砌的禁闭室。此时晨曦微露,正冉冉地从东面雪山之巅升起,鲜嫩嫩的阳光遥遥泼来,像一层薄薄的红绸带披在了粗犷起伏的群山之上。
大家来到禁闭室。室外笔直地站立着一名手持钢枪的威严卫兵,见首长们来了,忙举手敬礼,随后打开了铁门。铁门里的过道阴暗而潮湿,尽头那小铁门里关着的便是她日夜思念的爱人。
春花和首长们都进去了。
樊主任向里面喊道:吴刚!
这时从里面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回答声:到!
樊主任问道:你出来看看这是你什么人?
里面细微的声响离铁门愈来愈近,春花两手抓住铁门,盯着阴森可怕的黑暗里,只见一个残缺了一只耳朵的光头男子出现在她眼前。她两片嘴唇蠕动了几下,两眼出神地分辨着光头的模样。光头皱着眉毛,从眼里射出两道寒光在她脸上不停地扫荡着。首长们的目光便默默地在春花和光头之间移动着。
倏地,吴刚转身向黑暗里走去,发出一阵胆颤心惊的狂笑声。他面对残酷的现实,早已作好了准备:既然自己成了罪人,就应该接受一切惩罚。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一名当代优秀军人一落千丈成为一名罪人?的确,他都说不清道不明。记得当时的情景是迷迷糊糊过去的。那是一个傍晚的时候,他和新兵小雷在哨所上岗。刚换班一会儿,小雷就去了不远处的厕所解便。正在这时候,那个为他搭桥牵线的老同学刘飞机等四人变魔法似地出现在他眼前。刘飞机给他点燃一支高级香烟后笑道:“老同学啊,你没想到吧,我们会在这里见面?等你站完这班岗后我和我的哥儿们到你住处去痛饮几杯。”他兴奋得忘乎所以,连连点头,一分钟之后,便昏迷了。待他清醒过来之时,刘飞机等四人早已无影无踪了。小雷便后也回到了岗哨上。职业的敏感在潜意识里不停地提醒他——没有检查刘飞机等人的行礼就过了边防关卡,这是自己严重的失职。正要追击之时,他忽然想到刘飞机对他的恩还没有报答,再说自己也只有几个月就要从边防一线复员回到生他养他的柳树村了,又何必那么认真呢?自己在这里喝了八年风沙,可又有谁能理解他同情他呢?是他的老同学刘飞机给了他一个水灵灵的山妹子!是他的老同学刘飞机让他尝到了情爱的滋味。于是他将此事一直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一个月后,刘飞机因贩毒落入法网,出卖了老同学。就这样,吴刚被卷进了案情的漩涡之中,关进了禁闭室,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对他无情的判处。他想,春花是个好姑娘,好女人,好妻子,他对不起她让她失望了,他更不能牵连她玷污她了,让她一尘不染地在他心中与这个世界永存吧!
这时她见他一转身故意往里走,便冲着他喊道:“吴刚,你看看我是谁呀?”
回答她的只是一阵狂笑。
她又提高声量问道:吴刚,你犯了什么罪啊?
回答她的仍是一阵狂笑。
樊主任插话道:吴刚,你到底认不认识她?
黑暗里立即回答道:她是魔鬼,我不认识她!
此刻只听见“天啊”一声惨叫,她便拼命地摇着头,捶打着铁门,哭喊着咒骂道:“老天有眼啊,你这个流氓,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犯人,你竟敢不承认我是你老婆,可是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这个冤孽的孩子。老天爷有眼啊,你要好好惩罚这个遭天杀的!”
黑暗里发问道:“你这个魔鬼,你硬要逼我做你男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仍然咒骂道:“你这个遭天杀的罪有应得!”
“你这个魔鬼,我和你没发生任何关系!”
“你这个遭天杀的,我给你写那么多信为什么一封也不回?”
“你这个魔鬼,不要来折磨我,快给我滚开吧!”
她终于没有半句的回骂,嘴里只发出了哎哟一声寸断肠肝的惨叫,便双手按住小腹冲出禁闭室,咚一声倒在了枯黄的草地上拼命挣扎,惨痛的呻吟声在这苍凉而寂静的大山之间久久回荡。
此时,她沐浴在从对面大山之巅斜射而来的阳光里。她挣扎着的两腿之间忽地出现一团血红,包裹在血红里的小生命,在蠢蠢欲动,但没有发出丝儿啼哭之声,宛若一轮蠕动着的艳丽的朝阳。这轮鲜嫩的太阳在荒草间迅速洇开生命的汁水,在朝阳的照射下流淌着一片耀眼的血光。汩汩地,这血光从她□□沿着枯黄的山草一滴一滴溶进了那股清冽冽的山泉之中,随即山泉被染成了一条红绸带蜿蜒而去。于是,红绸带里流淌着山腰上那个小太阳的血液,又流淌着天上那个大太阳的泪花。这时山泉、血液、泪花溶融在一起,天地间一片血红一片泪雨。
一行乌鸦从远方飞来,在这片血红与泪雨间发出一阵阵悲凉的啼鸣。其声急促而悠长,在空旷而寂静的山野之上久久盘旋着,盘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