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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云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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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青蒙山。
烟雨下的吉地已经春草初长,杨柳依依。不过三四天,枯黄的冬草已经奇迹般地群生了翠绿的芽尖。
富豪曲家作东,以青柳枝盘为座具,上覆嫩青麻布,沿着入海的小衢江东岸摆了一溜儿,颇有野趣。
伶人在那摇摆的垂柳枝下调试乐器。
少顷,烟雨散去,妖童媛女三五成群,携手而来。
宜泠穿着青布衫,非常不自然地跟在游人后龋龋独行。他肌肤如雪,面若敷粉,身长玉立,是标准的京都纨绔喜好的南风之姿,但实是自然天成,毫无矫饰,同时步履暮气沉沉,仿佛七旬老者。
早春的寒气拢飞了他鬓间的发丝,宜泠有片刻注视着江水,眉眼间泄露一点愁容风华,但目光无一丝波澜生气。
“小宜泠,这边!”老头大喊道。
宜泠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的目光转去,老头儿身边乌压压坐了一圈人,更有一群军官打扮的,穿着统一制式的短打,围地密不透风,简直是社恐人的灾难。
宜泠硬着头皮上前,老头儿一把扯住他坐下,咭咭呱呱唠地飞起,宜泠半垂头,注视眼前青草,一点也不想参与的样子,自然一耳朵都没听见。
老头儿突然拽了他一把,看他没有反应,耳语道:“刚才牛批吹大了,你先帮为师弹一曲。”
老头感到手下的宜泠浑身上下到脚都是抗拒的,又耳语道:“你放心,不用看他们,就当是一群死人,我自会为你圆场。”
宜泠无奈,故作大方,走到人群中央,择一座具,拂袖坐下,选了一首应景的《春吟晓》。
外人只道他垂目演奏,只有宜泠自己知道,他目光死死地抠着琴弦,背上冷汗涔涔。
万幸的是,琴师与琴音一但合一,便可稍加忘我,节奏回环之处,宜泠忘情地抬头,骤然看到左侧坐了一群带着奇怪银制面具的官兵,面具后的目光,仿佛闪烁着无数让人心颤的寒芒,宜泠心里一哆嗦,手上一激灵,揉弦多按了半调,所幸在座多为外行,宜泠情绪恢复后如常奏完。
曲毕,他不动声色逃也似飞快拾缀,坐回老头侧后方,仍心悸不已。
宜泠这才有心情慢慢打量那群奇怪的官兵,只见他们每个人都带了遮蔽左半脸和右上半脸的银色面具,脑后扎一小髻,很多人的瞳色并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亚麻色,甚至绿色、浅蓝色,统一的是都扎着很宽的皮质腰带,腰间各佩短剑。
众人头顶渐渐放晴,太阳直綴天心。不觉已到晌午十分,有人吩咐仆从取来酒水蜜饯、肉类果蔬,就地食饮。
宜泠万分推脱,只饮了半盏佳酿,又食了许多玫瑰猪油烤饼,他一边小口咀嚼着酥饼,一边看众人酒过半酣,在草地上起舞起来。
闹哄哄中,众位官兵促狭地推举出一人来舞剑,他同样带着银面具,但站起身众人便觉其身材十分高大,黑发浅棕瞳色,在中原地区十分罕见,叫人称奇。众人又簇拥着老头嬉笑玩闹,撺掇他去陪练。宜泠的莫名心悸之恸已恢复大半,不觉也被这氛围感染,傻呵呵地翘起唇角。
老头附耳宜泠,酒气扑人:“你且为我奏一曲”
“你喝醉了”宜泠微微皱眉道,但事已至此,只能再次硬着头皮略略上前一抚琴。
《破阵曲》
与《春吟晓》完全不同,铮铮铮的琴声轰响而起,宛如玉弦拨裂,谷鸣川啸。随着激昂急促的乐声,舞剑人踏步上前,与老头儿一招一式对打了起来。说是对打,其实带着浓厚的表演性质,但胜在招式华丽,辗转腾挪间人影憧憧,间接为白衣遮挡了面前众人的视线。
草上诸游人见此激昂景象,纷纷停了手头事,齐声唱喝起来:
“黄旗一片边头回,两河百郡送款来。至尊御殿受捷奏,六军张凯声如雷!……………………”
白衣漂浮在岸边听歌看舞,十分惬意,美中不足的是不得参与其中,也不得享用美酒甘霖。忽然岸西,有五人宽袍绶带,从水面向东岸缓缓飘来,这五人十分诡异,既不撑船,也不坐滑索,就这样直挺挺的飞过来,东岸众游人竟一丝一毫有没察觉。
白衣吃了一惊,随后心头缓缓回过劲来,忙迎上去:“淮仙子!三位洞主!”
玉净灵抱着乐知声的青琴为诸仙引路,她最先落到岸上,朝白衣微微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
淮刚一上岸就扯住白衣,笑道:“小伙子,你可让我们一通好找,幸好幸好,你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白衣摸摸头,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允清平跳出来打圆场:“害,反正汇合了,就这样,很完美。话说回来,这境到了哪一幕了?”
乐知声接道:“难得一见这般真实细致的灵境,处处都仿着人间,倒也是挺有趣的。我听说境一般分为本世和知世,本世是内心所欲所想,知世是内心所揭所明,就是不知这算哪一处,接下来要怎么引,净灵,你说呢?”
玉净灵微微颔首,嘴唇开合。
白衣又听不见她说的话了,空气中灵气振动如常…………………………
演奏中的宜泠在舞剑人的遮挡下逐渐放松,他甚至敢抬起头,细看舞剑人的眸子,阳光射进面具,淡棕色的眼睛越发棕黄如宝石一般,雄浑而柔和。
“元戎剑履云台上,麾下偏裨皆将相。腐儒笔力尚跌宕,燕山之铭高十丈!…”众人唱道,东岸一片战歌回响,极富感染力。从宜泠仰视的角度,歌声里,舞剑人的身形仿佛愈加高大。
耳边突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宜泠下意识向小衢江岸看去,仿佛东岸边多了几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好像有道声音在交谈,明明相隔那么远,那重重异音愈来愈近,愈发钻心刺骨:
“呵,这不是宜泠吗,他如今居然在弹琴?他现在是做什么的,不会成了伶人吧,有人包养吗?”
“宜泠啊,他以前可是我们乡最负盛名的读书人了。有一个传闻说,当年乡里下来一个官人,看中了不少青年才俊,宜泠忝列前位啊!”
“后来呢?”
“谁知道后来,也许是被乡官有秩之子排挤了,也许是被人看上包养了,有人暗示不让他当那些个肥差,他敢觍着脸要吗?”
“难怪”“难怪”
“所以说读书有什么用,当今高官门阀才是正经!”
“x兄说得对,读书读的好,不如投胎投的好啊,你看宜泠,不也就这样吗,哈哈哈”
“x兄,我们今日不如前去狎弄他一番,看他从不从我们的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疼,钻心刺骨的疼。铺天盖地都是非议的声音,宜泠尽量垂头不去看面前众人,但声音无孔不入,他的手指越发僵硬,差一点都要拨不动琴弦,心悸越发强烈,山呼海啸而来……
“你,还好吗?——”
天地间的异音戛然而止,宜泠艰难地强迫自己抬起头,朝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无数细碎的汗珠从颊边滚落,穿过莹白玉颈,缓缓落入勾人遐想的衣襟内,瞬间濡湿了一小块…
询问的人显然身形一愣,然后露出坦率的微笑来。
宜泠逐渐清晰的视野里,一双大大的淡棕色带着笑意的眸子坦然温和的注视着他,像一头温柔的雄狮,不知道为什么,宜泠突然想到“光风霁月”这个词,但他只是咽了咽口水,喉结一动,余光向岸边一撇——岸边哪有什么交头接耳的非议之人。
“原来又是幻觉”宜泠喃喃道。
老头大笑着走过来,手里提着余货不多的酒坛,见底的酒液随着蹒跚步履的节奏敲击着坛壁。老头儿混不吝地只顾憨笑,一副了然神色,一手拉着宜泠,一手去指棕眸之人的胸:“尹弟,小徒有些惊悸之症,一见到人多就发作,不过晾一边过会自己就能好了,你着实不用太过担心。”
老头又朝宜泠笑骂:“小宜泠,曲子都弹完了,愣什么,一边玩去”,又撅嘴杵了杵他口中的“尹弟”,笑道:“这位是尹岚伊校尉,目前在虎埗营就任,你知道的,虎埗和暗卫沾点关系,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脸上这银面具是在任都不得摘了,你可别出去乱说啊。”
尹岚伊笑着白了老头儿一眼。
老头笑着回了一个眼刀,推了两个人一把:“玩去吧,上巳节年轻人的游戏,老年人是实在玩不动了,不奉陪了。”
老头儿已走,宜泠不得已整理衣襟,抱着琴站了起来,几欲一同离开。
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弹第一支曲子的时候,就很紧张?”
宜泠看着银白面具后温柔似海的棕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但内心大为振动:那紧张按多的半个音,还是被看出来了,可尹岚伊是个武夫,怎么如此精通音律,今日还是大意了。
尹岚伊仿佛看穿宜泠内心的腹诽,笑道:“你不用紧张,我也是凑巧,家母是南越人,精通音律,那一曲《春吟晓》是从小听惯了的,所以略微耳熟了些。诸位兄弟今天都夸你琴意通达呢。”
他潜台词是让宜泠放心,在座诸位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宜泠弹得很好。
宜泠也点点头,那句话四两拨千斤,他全身一下子放松下来,脑海一片空白。放松后宜泠才发觉自己稍后无事可做,神情便一片茫然。早年间他便难以参加这种人多的聚会,时常头晕恶心,后来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勉强跟着老头出来应酬几次,但也是屈指可数。
尹岚伊抚了抚身侧的短剑,仿佛思忖了一刻,又笑道:“我是个粗人,没有什么闲情逸致,早年和兄弟们在兵营摔打惯了的,也不太知道这种节日可以玩些什么雅致的玩意儿。但既然琴老头儿把你荐给我们一同游玩,今天又既然出了城,城郊附近有个地方我推荐去看一看,刚好我们爬上青蒙山,天就差不多黑了,那时就可以看到了。那个地方有个传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
宜泠不知不觉专注地看向尹岚伊宽和直率的目光,他突然发现这个人,是第一个让他不会畏惧的陌生人。他注视着尹岚伊翕动的嘴角。春光大盛,外物渐渐模糊,一切声音仿佛逐渐听不到了……
玉净灵的唇瓣一开一合,众仙专注倾听。
白衣牟命注视着玉净灵翕动的嘴角,但就是一个字都听不到,就像上次在昆仑境的雾仙殿中一样,真叫人十分难受。
白衣努力的插嘴,说道:“你们说什么,我听不见。”
鹭鸶撇过脸,看到他,一脸无奈,但下一秒她就惊叫起来:“咦,我看到了什么”
众仙纷纷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鹭鸶所指的位置。
“这个人,怎么和师弟你长的一模一样呀?”
白衣刚想笑她大惊小怪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了,但细细一回想,突然感觉脑海中很多念头突然淡泊起来。白衣猛地偏头看向宜泠,一片白光瞬间把白衣淹没……
“厄,你说什么。”白衣下意识说到,但瞬间感到不对劲,他的站位瞬间从岸边移动到了青青草地的游人堆里。尹岚伊就不远不近在他旁边站着。
从旁观者的角度,尹的银面具无比神秘,大大遮盖了眼睛颜色的关注度,但现在近旁,他的浅棕色眼睛越发明亮,不易被神秘面具的阴影遮挡。
真好看啊,白衣心里暗暗叹道:让人很有安全感。
此时,尹大大方方的直视过来,问道:“刚才忘了问怎么称呼你,可以叫你泠弟吗?”
白衣一头雾水,尹岚伊问自己做什么,他为什么不找宜泠?白衣念头稍动,四下一看,突然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家伙,他附身了宜泠!
那么真的宜泠哪儿去了?
白衣迅速在这副躯壳里寻找宜泠的踪影,但毫无一丝意识,他不由冷汗涔涔:在这个灵境内,他要做什么才能保持原来秩序?
白衣迎着尹岚伊疑问的目光,硬着头皮点点头,装傻子。
尹岚伊笑了,继续开始下一个话题。
与尹岚伊一道的兵士,也协同慢慢爬上青蒙山。
一路上尹岚伊开启数个话题,白衣都装疯卖傻、故作高深糊弄过去了,他要么一味点头,要么偶尔点评一两个肯定词——这总不会出错。
尹岚伊对于面前之人已然换了一个芯子毫无察觉,只以为是宜泠天性内敛寡言。
一路无可评论。
众人爬上青蒙山顶时,果然暮色沉沉,日将隐,天将黑。
又稍等一会,天边的第一颗星子开始绽放华彩。
暮色里许多东西都变得模糊,一只手牵着宜泠(其实是白衣)的胳膊,他知道那是尹岚伊的手。
山顶上地方很小,手的主人在杂乱的人群中牢牢地握住白衣,他说:“随我来。”
白衣跌跌撞撞随着尹岚伊穿过人群,有顺着一条树影丛生的山林小道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已经有些麻木。
突然尹岚伊说:“到了。”
白衣努力地在黑暗中分辨着一切,影影绰绰有一座极高的宝塔矗立在面前。
尹岚伊推开塔门,对守塔的僧人说道:“叨扰了”
僧人也不愠怒,仿佛早已料到上巳节晚上会有很多人进山玩耍,他把早已备好的油灯递给尹岚伊。
尹就这样牵着白衣的手,走上塔寺中央的回旋石阶。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白衣心中慢慢数着。数到十层,尹岚伊突然停在,白衣定睛一看,第十层已无路可走,再上便是塔顶。
此时月上西天,月华如水,从塔四周的八面窗子柔柔的照射进来,向窗外看去,群山环伺,诡谲朦胧的山影被渐升的月光渡了一层柔边。白衣突然想起在净灵台看到的那轮又大又白的明月,一时间内心十分感慨。“净灵台的月亮是圆的还是缺的呢”,因为净灵台的月仿佛一直停在西方,有一小块在地平线以下,是圆是缺白衣已全然想不起来了。
尹岚伊在万籁俱寂中轻轻咳了一声,道:“泠弟,这边。”
白衣循声望去,只见尹岚伊翻越了一道窗户,站在外边,竟然没掉下去。
白衣吃惊地上前,探出窗观望,只见尹岚伊站在下一塔层顶部伸出来的平座上。
尹岚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泠弟,你且慢慢从窗户爬出来,我送你到塔顶去。”
也不知道宜泠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白衣无奈,只得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翻过窗户。尹岚伊护着他,托着白衣的臀部,任由白衣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去。黑暗里衣服悉悉索索摩擦的声音尤为细致,白衣听到尹岚伊被踩了那一脚,非常小声地闷哼一下。
白衣于是十分惶恐,学着宜泠的口气说道:“尹兄,得罪了。”
尹岚伊在下面答道:“无事。”随后尹岚伊就在白衣惊诧的目光里,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抓住塔檐,上半身美丽的肌肉群在衣衫束缚下显现紧绷的轮廓,他一个引体,翻身而上。
尹岚伊安排白衣在塔顶稳当坐下,放好油灯,然后拍拍手上的尘土,笑道:“让泠弟见笑了。”月光在他的银白面具和笑意盈盈的棕眸上流转。
白衣又一次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过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无事无事。”也不知道他回答的对不对。
此时二人面东而坐,月光从身后穿过来,而西边的天空依然黑沉似水。尹岚伊盖熄了灯火,等白衣的眼睛适应了这一片黑暗,西方和头顶的天空却隐隐放射出异彩来。
是星子,无数星子争先恐后跃现,它们仿佛天空的宝石,散缀其上,东南方犹甚,有一条浅浅的星子汇聚而成的带子镶嵌在天幕上。
突然,一颗星子拖着长长的尾巴擦着天幕而下,落入西方的地平线中。随后数颗星子仿佛同时听到了某种号令,在天幕迤逦而下。
“是流星!”白衣惊叹道,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冒名顶替着宜泠的身份惊呼起来,但这百年一遇的流星足有让人忘怀的本领。
柔柔的月光笼罩着一切,华丽的流星牵着大拖尾在夜空中绽放,惊艳坏了世人。白衣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崩人设,拉着身旁的尹岚伊,激动地说道:“我听仙人说过:九天之铁,遇凡凝火,熔融为镜,是为陨镜。陨镜者,视万物,化生灵,知前命。流星原来是这个样子!既然它落到凡间,那么找到它,一定能实现愿望!”
白衣激动地凝视着尹岚伊的脸,但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面目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白衣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吸走……
宜泠安安静静坐在塔顶上,看着璀璨的群星和身旁的尹岚伊。即使是心似暮的宜泠,看到这样壮美的景象,内心也不由振动起来。
“路上和你说过这典故,游人太多,你说听不清,现在刚好再和你讲一遍。”尹岚伊笑着说。
“九天之铁,遇凡凝火,熔融为镜,是为陨镜。陨镜者,视万物,化生灵,知前命。然陨镜者,殒(于)镜也,万不可肆意窥探、以命为命,因为命途难改,人易受挫。”
“太史令今年刚勘得流星之期,刚好被我们给赶上了,真是十分巧合。你看,千百年一遇的东西,你略一出门就瞅见了,这不也是运气可嘉吗。”
宜泠愣愣地看着尹岚伊的眼睛,他觉得尹岚伊话里有话,但是又仿佛捕捉不住。
“你师傅和我说过你的事情,让我开解开解你。别看那个老顽童没心没肝的样儿,他可担心你呢。”尹岚伊将手往天边一指:“你看,人生有几个百年,世间有几次流星,千年过后,也许物是人非,但天道依旧,流星依旧,我们人如此渺小,何足挂齿,往去喜怒,皆如烟云。”
“我的名字尹犴,就是取自南方第一宿,井木犴,犴字从犬、从干,干指防护、守卫之意,联合表示`护卫之犬`。父母希望我在有限的一生内可以护卫国疆,忠勇无双。”
宜泠怔怔道:“那你的名字岚伊是——”
尹岚伊不紧不慢地轻松道来:“我的母亲原是南越吾族人,`岚伊`是吾族语的化名,进入虎埗营后,需要彻底隐藏身份,面带银,身披甲。我从小生活在南蛮之地,自幼失怙,母亲抚养;后来整个南方出了那些战事,祖父横死,我又武举落选;后来我与母亲辗转吉国,跌跌撞撞也混到一个不高不低的校尉。”
宜泠未料创破他人隐痛,吃了一惊,嗫嚅道:“抱歉,我……”
尹岚伊及时打断了他:“说来我才很不好意思,我其实,也很希望别人有一天能叫我真正的名字。不过可能等我们这一支彻底收复南越,我们才得以重见天日。”尹岚伊对宜泠眨眨眼睛:“泠弟抱歉,今天喝了这些酒,我俩又一见如故,我便胡乱说了这些话,你不介意吧,别说出去哈。”
“犴兄。”宜泠突然道。
“嗯?”
“你会的,你们一定能做到的。”宜泠坚定地看着尹岚伊的眼睛。
尹岚伊在月光下笑了,笑得如此释然,笑得宜泠也不由得牵动嘴唇,二人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笑一起头,就根本停不下来。
宜泠笑出了泪花。
尹岚伊粗犷的笑声在山中回响,对面的另一座山峰霎时传来呼应:“尹校尉,是你吗。”尹岚伊向群山打了一个呼哨,哨音回荡,另几座山峰也传来几声兵士的口哨,很快有更多游人加入进来,嬉笑、呼喝,一时间,青蒙山诸峰,你呼我应,我呼你应,冷硬群峰便在这音山笑海中浮沉。
半明半昧中,宜泠也忍不住摆开了极盛的笑颜,笑到脸颊都有些酸胀。只是尹岚伊并没有看到,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在月光的勾勒下,面若好女,眼波流转间情动万分。
尹岚伊又拉着宜泠说了许多陈年趣事,讲到自己和兄弟们曾回过南方老家,如何开怀豪饮,又如何夜醉大街,以帚为被。又讲到曾经竟然在军中见到了女扮男装的当朝公主,又稀里糊涂结为兄弟,后面才知英豪是女郎,后来二人略有好感,但公主常常溜出宫去终于被皇家发现了,于是被发派边疆和亲。
最后,尹岚伊感叹到:“安有海晏河清、天下合一的一天啊!”
经过一夜的消磨,月亮逐渐东沉。天边也渐渐露出熹微的暖光来。
倏忽一轮炽热的红色光球从云端缓缓移出。
山谷里云烟弥漫,让人下意识感觉到冷。
不久,日光从天边崩裂开来,撼天动地。茫茫云海金光灿烂,延伸至天边,一种死而无憾的庞大华美的感觉笼罩游人心尖。这种无比的壮观情景,让人隐隐感觉此生不复能见。
寅时的青蒙山安静无比,只有尹岚伊的呼吸声和些微山风隐隐的咆哮。
宜泠下意识抚摸着随身携带的琴——今天还未来得及还回去。他心念一动,霎时将琴身递到膝头,指尖谱下心头回荡的一缕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