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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云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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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内时间又过去很久,白衣终于在南歌城内又找到了淮仙子一行人。淮准坐在路边一个茶水摊里,以一种优雅的姿态撇着浮沫喝着茶,鹭鸶坐在她对面在努力地啃糕饼,两颊鼓起,宛如松鼠。
“咦,你们——”白衣惊叹,他径直飞来,伸出手去触碰一片焦香酥脆的酱香饼皮,不出所料,手当空穿过了饼子:“唉——”
淮仙子将视线悠悠然从茶水浮沫中抬起,鹭鸶却真的像受了惊的松鼠,停止咀嚼,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两人异口同声:“啊,你来了?”
鹭鸶又补了一句:“你好可怜,怎么什么都摸不到咧?因为在自己的境里被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排斥了吗?”
桌上的水晶糕、荷花酥、千层饼…香气扑鼻,白衣第一次为自己的透明感到悲伤。
他故作大咧咧地一撩长袍,在二人身测坐下:“另外几位仙子呢?我们就在这摸鱼吗?”
淮向鹭鸶点点头,鹭鸶早已恢复了默默抓糕猛吃的一个大动作。淮仙子放下茶杯,双手托起双腮,支在桌面,带着富有母性光辉的微笑,看着鹭鸶,又看向白衣:“天境有异动,冉屾真君急召,三位洞主昨日就已经先回去勘测了。”
“云山万殿出什么事了莫?”鹭鸶也忍不住抬头发问,看上去忧心忡忡。
淮搓了一把鹭鸶的小脑袋:“不管我们天境的事,是下辖昆山洲异动。三位洞仙在下界都有洞府,家里着了火回家救火去呢。你且放心吃你的。”
鹭鸶在这里玩得相当没心没肺,得令兴高采烈。
白衣突然想起两位仙气飘飘、做事不紧不慢的净灵洞主和乐案洞主,倘若能让她俩着急的事情,也一定是火烧屁股了。但如果是允清平,他本就不拘小节而故作倜傥,着急忙慌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冉屾真君是谁?”白衣好奇道。
“就是你第一次来,在昆仑侧峰看到的那团雾”淮答。
白衣想起来了,那个一团雾一样浮在空中,旁人说名字他听不见的那位。
“但我现在听到了他的名字了?”
“这里是你的境,法则有所改变,当然能听见了。”淮不以为然,叉了一块水晶糕放在嘴中。
白衣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点点头。
“话说回来,”淮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天蚕丝巾擦擦嘴,又把面前的糕饼盘子都推到鹭鸶面前,做完这些后,她认真地看向白衣的眼睛:“你既然影响不了心境里的因果,跟着我们也无用,你到处多看看多听听吧。等三位洞主办完事回来给你一并定夺。”
“你且放心,经过这几天游历,我们几个断定这里大抵是某些记忆的印刻,不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影响,你放心大胆地挖掘吧。”
得到了自由行动的建议,白衣松了一口气,点头示意,转瞬离去。
幸好,幸好,再慢一秒,不争气的眼泪就要从他嘴角流下来了。
这几个月白衣百无聊赖的看着宜泠和各式商贾、贵族打交道。宜泠似乎变得很忙,有许多贵人邀请。白衣一概不懂人情世故,只淡淡地无聊地看着。
白衣也曾无数次行走在大街上,对着行人大喊大叫,看看有没有人能真的看到他,结果十分可惜,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性格里的天真邪恶因子又泛滥起来。
这天他依然百无聊赖闲逛,用手去戳戳路上一个官老爷的裆部,又去摸摸他的头。
迎面走来一个童子,冷不丁和白衣打了一个照面,这个童子直直地看着白衣,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白衣赶紧收手,走到路边。白衣等官老爷一行人全然通过后,悄悄地追上凑过去:“嗨,你能,看得见我?”
“你说什么?”童子很不耐烦又惊疑地看着他,“我只是路过,看到你这般在官人面前送死,感到非常奇怪。你这是什么功夫,很是邪门。”
白衣悻悻地拢了拢手:“没什么,真没什么,老家秘传,老家秘传。”
童子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时,前面出现一辆和官府截然不同的朴素马车,车内有一人呼唤:“素江,你跟身边这个路人在说什么,还不跟上。”童子紧闭着嘴巴,赶紧跟着马车往前走。
白衣一听前面马车里的主人也能看到自己,不由眼睛一亮,他快步赶上马车近前来。白衣不由分说掀开灰黄粗麻车帘道:“咦,您也看得见我?”
白衣动作之快,童子都未能及时阻拦,只能徒劳地喊道:“白公子,这人是个鬼…是个见鬼的疯子!”
白衣转头看看童子,又回头看看车内这主人。
车内光线不很充足,但不影响呈现眼前这男子的英容俊貌,丹凤眼、卧蚕眉,极其挺直的脊背,彰显上位者的文质与疏离,其他白衣看得不很真切。
“何事?”男子的音色极其温柔如莺,操着一口极软的闽语口音,语气却十分坚硬冷淡。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只是看白公子和我是同一个姓氏,想来是十分有缘呢哈哈哈哈。”白衣一边瞎扯着,一边退出车来——这纯粹是胡说了,白衣自己心知肚明——白衣只是一个绰号指代自己,自己从未有过名字,就连四位仙人也都随意叫他。
童子素江给了白衣一个很不好的脸色。
白衣打了一个哈哈,站到路边,看着这辆马车启动,继续前行。白衣心下无聊,又悄咪咪跟着车辆一路走。
素江终于忍无可忍。但是白公子这个主子都懒得发话、淡定自若,素江自然也不能作怪,于是他站到离白衣不近不远的地方,似乎心有忌惮不敢近身。素江轻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白衣心虚地看了看天,又摸了摸鼻子,心想:能看到自己的人,多少是有些神通的,于是开口就问:“素江,你看见过仙人吗。”
素江皱眉:“你是什么人?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我可不陪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白衣粲粲道:“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们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即使有,也估计在九天之上,那管的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素江一脸(赶紧糊弄走眼前人)的不耐烦表情,又道:“和仙人沾点边的我倒知道,南歌城最近风靡一只曲子,是叫《浮云舟》的,据说就是写的云海仙人奇观,谱他的琴师——宜泠,最近也红得很,你不妨自己去那儿打听打听。”说罢素江就像怕粘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走掉了。
“《浮云舟》,宜泠。有趣。”白衣一勾嘴角,往畅春阁赶。他许久没有亦步亦趋跟着宜泠了,是该回去看看了,不知道今天,那个尹岚伊又来找小宜泠玩了没有——白衣想。
白衣念头一晃,身形就飘飞到了属于宜泠的琴阁。果然里面有两个熟人凑在一起不知做什么。白衣强行靠近凑成第三个不存在的人。
低头一看,原来宜泠和尹兰伊在共阅一份减字谱。上古流传下的曲目大多有指法音调而无节奏,因此演奏者需要根据自己的理解将曲子重新拆分后演奏,俗称【打谱】。
白衣对乐理毫无兴趣,他悠悠飘飞到旁边的美人靠上,倚着软枕,盯着这两人消遣。
宜泠显然对这份新谱子非常兴奋,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靥上病态的冷白皮肤晕染着红霞。而尹兰伊虽面上不显,但银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擎笑,他常年军伍生活所带出来的习惯动作无一丝忸怩,甚至不近人情,但那份冷硬里,显然有什么已然融化。两人摩肩而作,携手共阅,却比早春时节更亲昵了许多,但依然有分寸,毫不逾矩。
面对眼前这对算不上八卦的八卦,白衣越发提不起八卦狗血的兴致来。“如果有些胃痛情节,譬如劈腿、修罗场,再不济虐文情节,那还算有趣”白衣想。只要虐文情节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围观那一掬泪水,仿佛整个人被脆弱电流电了一电,虐得浑身神清气爽。想到此,他的眼睛又咕噜噜地转了起来,不知在打什么歪心思。
时值水耀之日,白衣浮在南歌城上空晒着太阳,老远就看见宜泠身披斗篷往郊外而去。白衣紧随其后。宜泠将脸遮去大半,但怀中那张膝琴的形制,是包裹物隐藏不了的,白衣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最爱的那张“青榖”。
虎埗营设在京畿,虽是军营,但毕竟多外族雇佣兵,休沐(放假)较为宽松。宜泠虽不与贵族深交,但好歹也身为士人,这点消息还是打探得到的——尹兰伊每五日便得一息,且与文官休沐日交错。
平日宜泠赶赴一些不得不去的宴饮,或助兴演奏,或搏戏,补贴家用,好在他名气日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表面比较敬重他,叫他心里也不过分难受。只是到了虎埗营休沐当天,宜泠必然是没空的——他把所有其他宴会邀请都勉力辞去,其心思明了得不得再明了。有人传出宜泠有些风月故事,但这些许风言风语的源头又被酷爱琴艺的文人雅士骂得狗血淋头,军官新贵也对他们没有好脸色,一时城中竟也无人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