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仙》汪汪汪汪君

4、浮云舟（一）

　　随着视野重铸，海量信息如雪花般飘飞而来。
　　吉国，磪嵬十八年春，南歌城，畅春阁，琴师宜泠。
　　吉国是一个很小的以经商著称的海滨之国，眨眼就能被吞并的那种，好笑的是它竟然以崔巍作为年号，最是迷信天象。
　　畅春阁是一个名字最俗不可耐的乐阁，曾经是民间的邸乐府，从属乐府，用于收集文人诗歌和民间歌谣，但自从乐府改制官员裁减、太乐令统辖一切以来，邸乐府便失去了这一作用，转行为民间私人音乐演奏。
　　万千曲师瞬间失去体制内工作，宜泠也是其中之一。
　　乐府的曲师有相当一部分是文人兼曲师，乐府被取缔后，自然不甘心落为伶人一般的社会地位，各谋出路去了。
　　而宜泠家只是一个普通乡绅家族，又不事农务，靠着宜泠的关系过的得过且过。失业后宜泠没有任何其他生活来源，只能降为琴师来供养父母。
　　白衣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座小小的乐阁。畅春阁并不缺乏客流，但宜泠的堂前却冷冷清清。
　　“南山石嵬嵬，松柏何离离，上枝拂青云，中心十数围。”宜泠提指尖挑抹，琴音飘荡，旁边另有一人吟唱咿呀：
　　“洛阳发中梁，松树窃自悲。斧锯截是松，松树东西摧。持作四轮车，载至洛阳宫。观者莫不叹，问是何山材。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
　　吟唱到高处，宜泠指下的琴声仿佛断金碎玉一般崩开，但随后急转而下——
　　“被之用丹漆，熏用苏合香。本自南山松，今为宫殿梁。”忧戚之声绕梁不绝。
　　一曲毕，屏前台下，寥寥数掌声，不乏有零星喝倒彩，然后一星一点客流人影也散去了。
　　台前吟唱的伶人走到幕后，对镜慢慢卸下妆彩，小声抱怨道：“宜泠，你这曲风，喜欢的人不多，获客太垃圾，你就不能作些时兴的艳曲吗，我就不期望你能作些擦边淫词了。”
　　宜泠结束表演后一直低着头，手搭在琴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忍受某种痛楚，也不卸手指上用于表演的甲片，只是一味低头。
　　伶人取下一边饰品，偏着脑袋看他：“你呀，如果再不做出些成绩，连带我都要喝西北风了。”
　　“不要觉得我说话不中听，咱们都是一道人，卖艺不卖身已经是赚钱极限了，还求高风亮节，从来不敢出去应酬，这不是搞笑吗。”
　　宜泠忽然眉头微皱，似有怒意，强忍某种不适，然后努力调整眉宇，语气隐忍道：“放心，我有我的打算。”
　　伶人卸妆完毕，眼神余光撇撇他，说：“哼，我也管不了你了。”他潇潇然袅娜无比地离开了，时人好细腰，又尚男风，伶人扭得异常骚包已经成了习惯。
　　堂内空荡荡只余桌椅，和一室越墙而来的和暖春风，但依然抵达不了屏幕后的那个冰冷的人。
　　宜泠突然抬头。白衣惊奇地发现——宜泠居然和他有一副全然相同的面容！
　　“但我们有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白衣想。
　　白衣没由来地憎恨宜泠的眼神，那是一种自恃清高、努力怀善又懦弱的眼神，生在和自己一样的脸上，总让人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善意是需要能力的，你这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垃圾，”白衣在半空中骂道：“要是我早就把刚才那人呛一顿了，哪能轮到他潇洒离开？”
　　但是宜泠什么也听不见，他随便拨弄了一下琴，就把它收了起来，然后走出屋外。
　　宜泠抱着琴去器室归还，不是当红的琴师，是连一张属于自己的琴都没有的。
　　当他打开器室的门，里面竟然有一个老头在饮酒。
　　“师傅。”
　　那个老头半眯着醉眼朦胧的眼，听到有人呼唤，转过头来：“哎，小宜泠。你今天脸色不太开心哇。”
　　“没什么。”宜泠淡淡地说。
　　老头觑着他的脸色，继续大口喝酒：“哎哎哎，你不会是，又被别人呛了吧。”
　　“要我说你这性子也就真倔，想当年，你怀才乡内，得人赏识，举荐为官，为什么想不开要当什么乐官呢。”
　　老头又抿一大口酒，接着说：“然后到我这倒霉老头手下，我倒是年岁不剩多少光景了，家中还微有几亩薄田，在这里修修调调乐器，大不了回家种田去，你呢，你又是为什么留在这？”
　　“我…”宜泠欲止又言，“师傅你是知道的，我家中比较缺钱用，断断不敢少了一刻营生。”
　　“哦”老头摆弄着酒钟，“所以我说你倔嘛，搞音乐，不要总钟于雅正，稍微华丽低俗一些也没什么的，曲高和寡嘛。”
　　宜泠斜着眼睛看过来。
　　老头顿时收了散漫戏谑的神情，假意害怕道：“哎呦哎哟生气了。不说了，不说了。”
　　宜泠放好了琴，准备离开，老头举了举酒钟，突然对他说：“三月三，上巳佳节，河东曲家全城相邀，作`杨柳具’，大邀伶人，出手阔绰，倒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宜泠皱了皱眉说：“我不是伶人。”他想了想这个月入不敷出的开支，旋即叹了一口气：“但是既然师傅举荐，我还是会去看看的。”
　　“真不错，赏脸”老头儿笑道，“届时我的那些老酒肉盆友们都会来，也介绍你认识认识，接点营生。年轻人，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