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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阴风 ...

  •   207.
      此念一经成执,前尘如倒山来。
      雨下还在滴滴嗒嗒,轰塌却覆入水洼,浸在其中无声,又犹是长宁的半腰山荡起一阵钟鸣。
      咚——
      清音徘徊耳边,回蕴里无悲无喜,浩撼之余,又仿佛掀来山岳的那条江。
      它自是清澈如镜,从此照来了每一位入门弟子。见各个不过半身高,或并肩同行,或分道扬镳,望下江底的脸庞却有喜有悲。
      “若是课业不做,体武不习,又要去跳马了……”
      “唉,许久未开油荤,厨房还剩半块馒头没?”
      “小记,今日大师兄说梦话。”
      “练笔好难,但是为了一日师门不被追债,不能叫师兄们知晓。”
      似乎白浪层叠不停,窃窃私语不绝。它们一句句凝实,穿着耳户过,也震在心头。
      杨泽野听得真切,忍不住挪动一步,随后感受到趴在背后的影子更沉了,仿佛双肩担上了重石。
      可是他不愿退,忍着密密痛楚,如数家珍一般,竖耳要将那些话都烙印下。
      “近日师父未带我历练,看到的都写完了,明日该给三师兄写什么好?”
      “忘了不少事,还吓哭了四师兄……这具身体快要改姓了吗?”
      “人间好大,我好想活着。”
      仿佛触及了逆鳞,也或是戒备的底线,烛火烧手时,古钟已经从眼前消散,迟迟一句细小的话也隐在风里。
      “杨照荷,活下去。”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杨泽野颤着眼睫,心想自己的记性太好,好到心里沉没了多少来时路,好到能记住山岳门、刀下每一人,连同他们的气息都有各自模样。
      自叛变起,他久未嗅见一丝辗转书中的墨香。
      只想上回搁笔的时候,李子规立在身后,若寻常问出那句话:“权是什么?”
      几年如一日执着这四字,青年难得温言,却抵不过眼里的狠戾,徒手撕去了画,将它们散入满天白花。
      那些碎影一起一落,斑驳陆离似的,晃着微光,明明灭灭在眼前。
      “权是好东西。”
      良久之久,年岁尚小的孩子这样答。
      那时他似懂非懂,只迎面撞上了逆来的骨鞭,捲刮一身血肉开绽,尾尽才是这只鸟一双空候的眼。
      从此垂搭的羽翼不再飞,反是磋磨又折硬骨,关着人如死去一般入棺。
      后来再长几岁,少年人已经足揽了生杀,踏进昨日的长青镇,终于知晓了从前的落空为何。
      可是他依旧答:“权是卖命的好东西。”
      能不好吗?
      足叫人争破了头,也可随意颠覆了强弱。
      哪怕倾下的火丈生辉,终于落在身上,那双眼再也不追寻光,而是望着庙里的仙。
      他想,那一笔墨真是浓烈,稠风吹过鼻尖时,还掺着扎骨的恨怨。
      无论是求仙的人,还是罚人的仙。

      208.
      因果便是如此。
      它似人间的话本编排不少,今日若没有看客,故事仍是换了一个接一个。
      登台的人不张热闹,亦不数几双眼在打量,却要紧盯着贵客——可是今日唱一出苦戏,苦难就会尽退吗?
      庙里的仙人笑,伞下的两人俱是面无表情。
      “冤魂不散,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背后靠的影子越沉,抵立的刃也近乎实化,划着衣背绽开了绒线。
      杜宇嗅着腐味儿,目光沉沉,绕着撑在手底下的人,“这些魂记仇……只找债主。”
      言下之意,他那位李姓师叔杀了不少人。
      面对如此质问,杨泽野一眼不回,直言不讳:“你方才说他爱人间。”
      “此话当真!”
      杜宇冷笑一声,知晓他前后的话里有所矛盾。谈了善心再做生杀,何等变化才能赶上转性?
      除非踩到了李厄枝的底线。
      “那都不是什么假话,我认得一位仙,庙里的正是他师兄。”青年不再遮藏底牌,抽丝剥茧一般,将吕布谷三字娓娓道出。
      “他们皆从春秋门来……不同此地的境遇,那是从前的仙门,也为天灾的祸头。”
      杜宇讲的声音不小,响在伞下回阔了几巡地,绕尾的字一经落下,最后引得身后的影乱颤。
      呼——
      它们抻着气缕,悬在背脊的指一点,隔着衣料搓磨那截骨。
      或是怒了,亦或惦记了话里的人。
      “千万别反抗……”反复琢磨了引祸源头,杨泽野嚼着话,压住握住伞柄的手。
      他瞥下眼,扫见杜宇也敛了所有惊色。两人的视线从火光重遇,深底存着细碎的疑,还有恍然的了悟。
      “这东西不为别的,只想让我们入庙——”
      “我原是猜不着,你一说那吕布谷,我又想起来了。”杨泽野朝他笑,忽而借着衣襟拎举了同行人。
      “冤有头债有主,这话很对……”
      少年的打量从庙堂移开,越过火烛,最后一步踩实了地面,手掌还聚着力气去拉拽另一人。
      几乎是瞬息,背后的凉意更甚了。
      但他们没有谁反抗,顺从抵住的刃,那力道徘徊过颈部,最后推着两具身往前走。
      “可是真正谁冤,谁又是因?”仓促两步又停下了,杨泽野松着腕臂,看见杜宇也在全身戒备。
      面对突来的疑问,青年只怔住一瞬,半晌才道:“原是我想岔了,仗着知晓的几句薄面话……还以为昨日问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从来为人者。
      他看着入庙的影,它们学做了庙外的人,磕磕绊绊在叩首。
      咚!
      咚咚——
      碰撞声层出不穷,从山下遥遥传到了庙门。
      而青雨遣着水流退去,还未等两人反应,留在天端的昨日更亮堂,四散裂开了光,又凝像谁的一只眼窥探这片土地。
      咔嚓一下,里头裹着火的石头就此跌降。
      它们逐群而来,坠身是撼然,催着地动山摇。随同之后,星点驱动流云,烈灼的光焰迸裂成每一束,乘上风流、狰狞吃春。
      它刺在每一人眼里。
      那股光不再温暖,仿佛火烛还在燃烧,仙人一眼未变。浅淡的笑越发白,几乎沉浸光里,直到遍身都汇入了其中。
      他也做火,却是凝化为一豆灯火。
      它随杨泽野的手起,捧过高顶,照着天间的坠石愈发沉了。
      外头到处都是喊叫,也或懵懂不知谓。天昏地暗时,动乱绊着脚步,最后不知是谁喊了声,“天罚来了。”

      209.
      哗啦啦。
      敞亮一声揭过屋顶,也从珠伞淌下。它凝成大珠小珠,打在地上嘀嗒作响。
      分明浸着湿色,却与艳阳日隔了界——错落的影上站满了人,它们东奔西逃,困在铸下焚火的炼狱。
      而寸尺之距,两人撑着伞,掌心有温烫的烛火跳出,一束又一束金光逐着浓淡晕开了几层梯。
      一步、两步。
      这片罪火从低谷涌来,催着因种,爬上了山峦。
      杜宇生得明利眼,每步都瞧仔细了,目光越过垂青帘幕,看着焰火烧去了遍地。
      它来势急急,恨不能活吞了每一人。澎然高涨时,那张豁口大开,绊着人身走兽,从瞬息覆灭的亡骨一路蔓延。
      分毫轮不上喜怒哀乐、或贪嗔痴,生前的人如何执念到深,顷刻皆是化为乌有。
      而天地交汇,气缕宛如凝来的一只眼。它俯瞰天下,却又始终不降人间,见不得涂炭,只愿缝补着半空的窟窿,去维系那份规则。
      不仁不义,当真做绝了假慈悲!
      杜宇几步走得犹豫,最后敛着眼,扶住了撑伞的另一只手。
      “这就是因?”阴影遮蔽了双眼,他不再抬头,想的还是周围的行地草木不再生,徒留一片千疮百孔。
      而同行人也不愿杜宇装瞎,那只手托起伞柄,定要叫他看明白。
      “抬头,你我要寻的因果就在此。”
      喧哗死在火里,彼时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清楚。
      仿佛杨泽野的眼眸澄明,俯瞰而去,倒映了斗丈一般的火种。
      看它生灾造孽,看它拖着长长影,隔在遥遥山头,倏然化作一点暗下,又成了虚弱的仙。
      他伏在火中,即便是破天入此间、坠空万丈砸下地,残败一身也如烛盏不灭。
      直到脆生一声响在耳边——
      叮铃,叮铃!
      无形的铃音在震,火苗微颤,催得仙人吐出了污血。
      这会儿阴风搜刮了黑气,丝丝缕缕盘缠,也将那阵火裹成了一道庞大的影。
      “李厄枝,人间难改千万般……不好好成仙,这是何苦?”
      “想你机关算尽,违背规则,救了修仙界又如何?且睁眼来瞧……”缥缈的声不绝,回荡之久,伞下的两人皆是知晓它的本名。
      主神。
      悬浮的光散得细碎,穿梭火海,凝化黑暗的眼是睥睨而下,声字阴冷:“这片罪火为天罚,也因你一人起。”
      “伤此无辜地,也是违背了规则——就算落下不得好死,你也不悔?”
      它咄咄在逼,却是收束了威压,另在场的三人都松出心口的瘀气……主神不舍这等人才,怜惜都兜绕着一身仙骨。
      烟雾抵住了仙人的身背,执着再问:“告诉我,你当真不后悔?”
      它聚着落影,曳尾似是聆听半晌,连伞珠都凑下了呼息,却迟迟不见一个字。
      长久未久,那道天与地的瞩目渐冷,一刃穿骨滴血,挟着仙人的头,竟是高抬了那双垂怜目。
      李厄枝照旧是沉默,长睫颤开,却以双眼说尽了一切。
      他愿意,他愿再救人间。
      “愚蠢!”冷冽的眼沉了黑,寥寥两个字重压了冲力。任是威压席卷复还,仙人仍是挺直身。
      “咳……”
      李厄枝磕绊了声音,终于开口:“我能救他们。”
      那阵呼息伴了字,砌齿几句言都无悔意。与烛火照着天底下,全然不顾灯光虚微,创伤之重。
      落难的仙立得高高,袖中的法器群罗而出,只用垂怜的目光看顾了世人。
      仙是眷念此间的。
      或许有那么一瞬是真,杨泽野心想,护着手里的灯盏往后退,伞下一片沉阴如同独立的高台。
      昨日又复昨日,他与杜宇当真是看客,只听取一片凑啰打鼓的恩怨。

      210.
      咚!
      咚咚咚!
      那声鼓敲得又响又快,赶在天窟窿补缮之前,催着火石坠下,像每人心中沉闷的山坍塌了。
      可是它又倒得不彻底,非要在一呼一吸间,被人生出几分期许。
      熠熠生辉的神器来了。
      驱使着主人的信念,斑斓化为每束光丈,穿梭于火海之中,循着微弱的呼声相救。
      从獠牙底下抢、从残垣里拽,硬生生拼凑回了一山镇的活命人。
      他们或是活着的,却也像濒死的,麻木跌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望着一大簇的山火倾覆。
      庞石在底下黑压压堆高,血色为铺,里头数不清葬了多少尸。
      于是那些侥幸浇灭了,嘴边的呢喃小了声,不再求仙拜佛,啜泣与恨怨替代了一眼绝望。
      “儿子、我的儿子还在下面……”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只救我一人!”
      “乖囡囡——”
      错乱的影子跪在地上,咚咚又磕着头,比戏台的锣鼓还要响,也像来时的李子规执着不肯走。
      而青雨细密,伞下的看客只字不出。
      他们就这样置身之外,目光瞧着戏,心思沉浮不定。
      看似退在界线后,两眼看、两耳听,却也不甘袖身旁观,要从青雨中渡步,来到火种的源头——
      好在火光葳蕤,藏不住仍是屹立的仙。他势如山竹起,并没有轻易倒下。
      只是嘴边还溢着血,耳边也尽是阴冷的话:“瞧啊,多少贪嗔痴念!你总会后悔……我等着那天。”
      一字一句带着笑,如同诅咒似的,主神一眼再未去看李厄枝,也不提杀,冷漠消藏在最后的火束里。
      四周静悄悄,连火都泯灭了,仿佛这场灾厄或它从没有来过。
      可是此间不再有春暖或冬寒,烈日照下,舔皮的烫灼烧化了骨头,足以让他们牢记这一天。
      天怒,而仙救降。

      211.
      那人呢?
      他们凝固了沉默,仿佛山上殉葬的枯骨,目光一错不错望着天。
      黑烟归入边际,尽管每一双眼里旧影重重,手掌却挨着黄土,力使身子躲于天地间。而再一声鸟啼时,暴起的念想也覆没在日光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死去的都死了,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那把火还未烧旺。
      它灭不了凡人心中的执着,长青镇还是长青镇,而里头的人者也不做怪物。
      他们存着血肉于身,为了活着,只为活着,那一点善在生死之间徘徊,拘束在良知底下。
      所以熙攘的影子一致对外,锄头重翻了焦土,白花铺满坟包。而哀乐之后,镇上的人皆是倾巢而出,将毁塌的墙屋再筑。
      当炊烟又飘出,三支信眷的香也袅袅起。
      经过苦难扫荡人间,他们齐心协力,肩搭肩,齐力扛着瓦石,发誓要将这一座山庙修得如何高。
      它必要立在长青镇上,能遮风挡雨,是为供奉一位救生死的仙。

      212.
      当真吗?
      杨泽野不语不言,追着影子,一步接一步跨下了阶梯。
      而身后的杜宇也是沉默,循着青色涟漪,踩出了碎光支影——两片、三片,泠泠如镜,照现了所有苦难人的眼。
      它们睁得圆瞪,看天看地,也看灰烬里的仙人。
      “瞧啊,多少贪嗔痴念……”重叠的字脱口而出,杨泽野忆着这句话,抬眼朝向了台阶尽头的人。
      迎面一抹水蓝吹散在风浪,来者直着腰,将衣摆都拎过了鞋面。
      嗒。
      啪嗒。
      细微的声响回荡在此夜,一颗一颗乌珠下落了朽算盘,跨步也平渡了水流。只待雨珠飘下发缕,他方才仰起一张熟面。
      “青雨如何霸道……只要不触及逆鳞,仙器皆是无畏。”察觉到两道视线一来一往,宋年庭坦然解释,偏过头时,藏伏昨日的目光终于落定。
      隔着伞珠雨幕,他与底下的人不躲不避,正正相望。
      什么阴谋诡计顷在一瞬浮于明面。
      “那天果然不是错觉!一切皆是你有意为之,故意引我们来到此地。”
      杨泽野皱着眉,谨慎了半辈子,头一回揭话再问:“能入昨日与今朝、还不惧仙器……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好似瞧不见杜宇的暗示,也不顾衣袖被人拉拽在掌心。那盏灯幽幽,如他低下一双晦暗眼,仔细打探在发朽的珠子上。
      分明未说只字,却道清了千言万语。
      “鄙人以为,在场的各位都是聪明人。”宋年庭半眯着眼,尚不承认一句话,也不否认,只端看着灯后的晃影。
      偏偏杨泽野不为所动,“我若是不聪明,早听你的话了。”
      更不会活着逃出南崖。
      当日浓雾重重,以结盟为由,祸杀的心思都埋在其中。倘若太休明令少来一人,就该他补上空位了。
      杨泽野的眸光生冷,收不回半分大胆,长枪掀了帘珠,叫杜宇也开始审视起了眼前人,“从前我只当你身法非常……想不到同为凡躯,连仙器都耐得住。”
      “原来器灵还真可以修人形,扮人貌!”
      窃密的话如山一堆,他们的目光是尺,一寸两寸,搜刮着长袍衫里外,试图从中找出多藏的非人者。
      可惜宋年庭依旧坦荡,有鼻有眼、手脚均体,全不似什么器物。
      瞧上这半会儿,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你密谋已久,今日过来寻我们,应该有事相求罢?”杨泽野并不甘心,从纠葛的暗流移开眼,放出了阳谋。
      “以问换话,且不妨说说,你是什么东西?”
      “哦?当真要问吗?”宋年庭颤落了长睫的水珠,一眼遮着朦胧,冷光却从底绽开,仿佛算珠呈着凉意。
      “你心中想问的另有其事,正好鄙人都知道。”
      听来字句都是好心询问,又似在意味深长说着——当真不要答案了?
      商人理了理衣袖,一身精明并未泯于大雨,反倒戏谑打量了伞下人。
      淅沥的雨还在落,滴滴嗒嗒蒙盖了一切动静,好似瞬息颠覆的处势。而他等得不久,片刻便有声音回道:“哪来的冤债?”
      少年意气有的是,能直言不讳,也能低头做小。
      他们太想知道,仙人为何去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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