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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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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长青镇只有方寸大,还能从哪儿来的冤债?
既然昨日问从昨日来,有因才能结果,前尘旧事都铺在明面上了。
所以宋年庭不费一言一语,只用敲着烟杆,任由那些烟缕如氤氲一般散在半空,也遮掩了两双探究的眼。
他们还在思量商人的来意,面对抛来的另一只饵,只能照收不误。
“你想要什么?”不过与其被动,杜宇熟知这位老友的秉性,更愿意主动讨取。
而杨泽野所想一致。
曾几何时,两人或亏或险,皆是领教过朽算盘的厉害,此时询问的目光都望向了台阶上。
那身算计的人一动不动,催着白烟,手里的算盘却拨下两两。
出乎意料,并没有坐地起价。
“如今的债钱,有人已经付过了……”他似笑非笑,视线绕着伞下的少年,忽而展开一卷纸,隔空将物抛了过去。
“余下还托了这封信。”
商人讲来都是平淡,如同卷纸翩然,轻易落在杨泽野的掌中。不藏不避,让伞下的人都看清了上面的墨字。
甚至来不及后悔,他就瞥见了下方落款:“明越年——”
“这是……”
二师兄的名。
它不及一卷纸长,甫一见得天光,织好的字句便拈着岁月或熟稔,尽数都扎进了眼。这些暗语多如是,还同以往晦涩难辨。
杜宇看完尚且不知,杨泽野却是不得不知。
白纸黑字,他见惯了记账的薄本子,也知如算盘商计的一人习性,所见都只有山岳门深记。
所以根本做不得假!
几乎是瞬息醒悟了什么,少年人脸色一白,颤着手腕,囫囵将纸卷收入了衣袖。
“够了!”躲过同行人的审视,他撑着半口气,试图舒缓那些疑虑,好叫冲动抑于暗底。
可惜指骨攥不住恨,人心挨不过五府陈杂,反而更生几分怨怼。
杨泽野低过头,长睫敛下影,细数垂掉伞檐的滴珠,心想着:李衫鹤也罢,李子规也罢,宋年庭也罢……这些为李姓束缚的人,都只管踩着旁人的痛点。
睚眦必报,不择手段!随意将人或劝或胁,窥喜怒哀乐,当做一条听话的狗!!
是了,若还有什么隐瞒之事,都得被他们敲骨引血了——
哈!
真是够了!
“够了……你且继续。”他呼出一口浊气,指尖擦拭衣袖,不顾沾染的点血,抓紧那一书一纸。
连目光都一派平静,只瞧着白烟缠过呼吸。
虽是满身戒备,伞下没有谁人躲开它们,而是缓缓闭上眼,耳边听着雾色里的序言。
“不怕鄙人背后害你们了?”混响的算盘正在靠近,宋年庭也迈上了台阶。
他走得不快,足够等来暴日晒干了水洼。随着雨声渐小,最后的雾色围拢,落下的试探方才有了回音。
“少管闲事。”
这次说话的人是杜宇,全然不同杨泽野还在顾忌,此人调笑似有挑衅:“我们将就信,你也将就说一说故事。”
他眸光微动,显然还有未完的话。
只是从天火坠落之后,人间跨过存亡,仿佛这只不死鸟的曾经。分明从悬关倒下一线生机,却要一遍又一遍的试炼。
困倦倒山卷来时,杜宇咬了咬舌,到底不愿打破假象,兀自咽没了字句。
他与杨泽野都知道李子规。
无利不起早,保自己为上策,对方可谓惜命到了极致。莫说献祭至亲,哪怕是跪下求谁的性命,都一定要谋个万里挑一的好。
何况荒年在此,无非几样好活……吃树,喝土,还有食人。
214.
天怒之下,哪来什么双全之法?
左不过以人者的牺牲,换来因果的循环往复,也换来主神的私心能够得逞——毕竟人命是一根浮萍草呀!
它是脆弱易折,软塌的懦弱为骨、卑微则入土化尘埃,会叫所有的恶意与利谋都轻视。
轻视那口自私牙本能撕碎一切。
看戏的人知道,山上仙人知道,连长青镇的三岁小孩也知道。
“天灾如此,我等还能如何?”反问飘过了每人的耳边,不甘寂寥,奈何无一声应答。
于是他又藏起晦暗,攀在老妇人背身后,稚子的眼珠水润,不谙世事又淌着好奇。
那目光紧随一车锣鼓,环视过日头,飘飞的纸张漫天,耳边的交谈却都是欢快。人影一重一重来,又唱又笑,称赞之言皆带了仙人的名讳。
可是仙人呢?
李子规想要抬头,穿着红衣的手便遮在眼前,阿姐说:“别吃,别看,别出声。”
即便恐惧已经扎进了字句,她依旧不退不避,替小孩挡住了山庙上的一双眼。
它无恨、亦是无怨,只是怔愣瞧遍了天地间,与长青镇的所有人等候这场热闹。
“天公怜人,仙是吉兆!”他们都这般说着,抬高头,领见了半空悬纵一片殷红的血水垂下,凝如飞瀑,又沉重好似百斤的玄铁。
它压在每人眼底,哪怕痛楚分明,按碾的恐惧与悔意仍是一点点消失,转而化作庆幸。
活下去了。
朝上望着的每双眼都说。
平生最是胆怯,他们不愿与这位仙去赌什么莫须有,何况主神暗里做局——大善在前,哪怕李厄枝一愿割腕济世,潺流的血取不尽,可是汤水何以饱腹?
坑洼的疮痍地早不见什么活物,连蝉虫都安眠在烈日下,何况是凡人呀。
“今日仙人来,定是赐福于长青!”长青不能败,谁也不愿死。
只要有一点贪念生在心中,他们必然不会放过生的机会,还会借着仙人的善汲取更多。
所有人都知道的,若不争一口仙人俎肉,或天该折人者的骨。
哪怕受了诅咒、与李厄枝一样被天道弃,遭这一身的阴煞气吞并,不老不死困在原地。
“长青不绝——”
聚明的火炬燃得旺,由台阶站着的影往上传,照应每张笑脸。
所有人痴痴望着庙上香烟,并不回头,也见不得有小孩哭落了泪。他被红衣裹在影下,遮蔽于仙目之外。
遗落的生悄然,好似李子规丛生的恨。
那些一岁一岁等的日子太长,可是一年不过才晃,又惜起了一日又一日的生。
215.
贪生怕死不是错,贪念长生是为罪。
违背了天道的秩序,长青镇很快见了报应——也或许是代价,天上悬着的红日不退,高温灼烧之下,所有人只能受困在原地。
没人可以离开长青镇。
明明他们胆怯也聪明,早已尝试了逃脱这片土地。可是哪怕从山坡的陡崖跳下去,再次爬出血泊时,眼前依旧是快要凋零的长青镇三字。
“仙人在生气....是他、他不愿意放过我们!”
“若不是这场天火,我们不会吃那些肉....”
“这是诅咒,全是他的错!”
窃窃的声音响在四面八方,有惶恐,也有决绝的恨怨。它们想着,既然有因在先,那就将因都斩除——
平静的注视下,那些磨光的砍刀被举起,影子随人群攒动,朝着山庙之上而去。
他们为讨债。
仙人却也会讨债。
每当一碗碗红汤肉灌下肚,这些凡躯都会被灵气排斥,耗损五脏六腑,也枯败了那些生机。
而死气善吃灵气,彼此厮杀,沉淀为一团浓郁的阴气。
不生不死,怎么称得上是人?
他们从主神那里拿了便利,却也要付出代价....即便没有天道的背弃,这些人也离不开长青镇。
李子规早已知道这一点,即便稚子尚未成长,已经从困苦锻化一双冷漠眼。他透过窗,看着红衣裙缓慢尾随上山。
阿姐又去求仙了。
每回镇里的人抽骨剜肉,她总会替这位仙细细包好伤,随后退在庙前,重重磕头。
不必多言什么,此行此举都是为赎罪。不为凡人的无畏,而为小孩的无辜。
可是仙人的眼从不睁开,安静站在庙堂,旁边的墨水浸染了大片白纸,好像他身上的衣衫干涸了血,早已洗不净。
无声之后,天幕落下来。
夜里的一切都静默着,连灯火都是轻轻托在手里。李子规踏着阶梯,从低往上,每步都磕得响亮。
直到小孩来到了庙门前,目光与仙人相对,见他兀自落笔写下了字。
216.
无人知晓纸上写了什么,却有人知晓谁去拜了仙。
还不等天放明,落白的围裙就已经飘来了门前。宁婆婆掂着烟斗,一双狭长的眼直望屋里瞧。
“子规娃。”她的目光如钩,穿纵一片黑,正准钉住了放灯的手。
“这天热的慌,油烛都不好久用……你家的白日还有三寸长,剩下几截上哪儿去了?”
虽是询问,老人家早已踩踏了门槛,一手高抬烟斗。
猩火随风飘起了星点,袅然一缕气散漫在夜里,似是一声令下,背后蹲藏的镇民纷纷现出身。
彼时尚有月色,却只照亮了砍刀滑下的冷光。
它同样照见了那些人的冷眼,凝视着小孩,而绳索牵向了他的阿姐。红衣裙在前荡起,又被粗蛮拽进了人堆。
“吃里扒外的东西!”
“庙上的又说什么了?镇里人喂你养你,这是想让大家一起死吗!”
斥言满是焦急,贪婪的眼从四面八方来,它们刮过骨头、咄咄相逼,试图从女孩的脸上看出几分慌张。
可是她沉默着,始终挡在弟弟的身前。
“小杜鹃,大伙儿到底还是一家人。”既然砍刀无法破开人的恐惧,宁婆婆一笑,将历来的情分都掰来利用。
老人家走动几步,影子随之轻晃,像一张罩笼立在女孩的头上。
虽然无声无息,却是催着人心的善——连恶人都知晓大善无用,只能束缚仁义甘为谁人刀!
李子规扯了扯唇角,讽刺还未出口,耳边就已经落下了话。
“仙人没有错。”烟缕缠绕下,嘶哑的声音这样说。她抬起一双清澈的目,红衣翩动,却好似杜鹃花摇曳了莹白。
“长青镇已经难逃,如今不能再错下去了……我们都有罪。”
一字一句,可谓是利刃穿透了人群的耳朵。
沉寂只不过须臾,那些窥目骤然发红。貌如人者,却比天道憎恶,滋长那些怨毒入骨,血口喊出愤怒了。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杀了她!”
“不!让她也尝尝这等痛苦!”
层叠而来的手用力,拉扯红衣裙,迫使她低下头,折弯了奋起的腰骨。直到烟缕绕来了一碗肉汤,他们逐影都退开了。
而宁婆婆也不再笑,冷眼旁观,迟迟又将目光扫向了一直安静的小孩。
“仙人说了什么?”她问。
“你拿走了什么?”他们问。
“如何逃避天谴?”那些目光低下。
无需什么威逼利诱,红艳艳的汤下,所有的面目都一览无余。
李子规握紧了手,隔着斑驳的影,慢慢与红衣裙四目相对,那颗种子也探出了芽。
他看着阿姐笑了,拦住了所有罪。
217.
怪物。
怪物…
怪物!
青雨愈发急了,无数的回忆随之一朝倾泻,好似每声厌恶的称唤响在耳边。
李子规眨了眨眼,恍惚看到它们千万神形。男女老幼,皆是张着狰狞的嘴,困在影里求生求死。
那些仇怨纠缠不清,沉没到最后,恍然出现一道温柔言:“疼不疼,我儿。”
有张朦胧的脸低下,像是他的母亲——那位美妇人柔弱无能,浑身只有眼泪做为武器,跌进泥潭去争去抢。
然而权势之间总有牺牲品,比如中庸之辈,比如无用的孩子。
相较于棋盘的好棋,李子规毫无利处傍身,自然是任人践踏的存在。连被送出上京前一刻,也不能等来谁人的怜悯,只是裹在灰蒙蒙的雾里,从乡间隐入了这座小镇子。
从前方才作罢,兜兜转转这几年,又有人扶起了跌倒的他,
“就算是娘亲也好,阿姐也好......你们都不懂我。”握着的掌心逐渐冰冷,小孩声音轻轻,目光注视红衣裙被风吹起,抬手将凌乱的发缕都拂在身后。
“仙人给的东西从不是生,这颗种子能生根发芽,却不是替人遮风挡雨的树。”
他颤下长睫,任由无用的泪隐没,缓落呼吸之间,冷眼已经扫过了周围的人影,“它也爱吃人肉,喝人血。同我一般,是怪物呀。”
所有不详都是由他而起。
若没有李子规,娘亲不会被权敲碎。若没有李子规,阿姐不会被权牺牲。
“若没有我就好了。”可是这般想着,他脚下的影又会张牙舞爪,生拉硬拽将恶意滋长,一遍遍问来。
“真的吗?舍弃金银地位,让给那些刽子手?”
“好可怜,被抛弃的可怜虫。”
“瞧那里——”
嬉笑声趴在耳边,扶着小孩的头偏过去。
他睁大眼,看见扫街的长帚刮开了乱发,不知哪去的乞丐僵直躺在地,被踢脚挪开每一寸地。
那身腐骨散败,猩红的舌吊出嘴边,两眼青白都望着朱门大院。
“人死灯灭,甘心吗?”冷风灌过后颈,像字句的冰冷浸入心中,李子规仓促回头又闭眼。
他的笔落不下去,两只眼舍不得看,一双耳也不愿听。
于是便将两只眼钉在纸张上,耳边固步,一遍遍问权是什么。等到那些甘愿都沉在泥泞里,才死拽着前人的余温,慢慢踏过她们的尸骨作为路。
于是从前再次作罢,兜兜转转又是如今。
那这一回呢?
灯火照红了衣裙,李子规跪在凳子边,一手笨拙为女孩梳着长发,眼底的那滴泪终于落下了。
他记得自己怪罪娘亲的坏,也记得娘亲对自己的好。温声细语后,是阿姐裹着红衣裳,带他辛苦讨一碗饭。
“路太长了。”
“阿妹。”
他要走不下去了。
一字一句淹没于呜咽里,就像拥抱来得猝不及防,镜面所见的女孩笑起来,轻轻抓住了那只手。
“我知道。”
“你已经见过活种子啦……喏,就是它与我呀。”
她掰开了指尖,看着自己的阿弟从怔愣中醒神,却困于交织的青藤之间。
“你知道?”后知后觉下,他震着声,目光终于才看见红衣下的符文,覆血朱砂一瞬明灭。
仿佛仙人受困于庙上香烟,只将一双眼投望人间。
“种子吃肉喝血,也要人心纯善。若将它栽入血肉里,就会成为新的活种。”那日的案桌不高,墨笔的字也未干涸,足叫任何人都看清。
灯下的人影总是有谁留心。
他是,灯前的红衣裙亦是如此。
“阿妹、阿妹!”似是还想要阻止,怀抱的双臂突然挣扎起来,李子规冲散了骨头,一只手固执不愿放。
“不可以,不要吃!”
“快停下来,阿妹……求求你!我求你了……不要留我一个人。”
他从来怕疼,也怕死得难看,却在这一刻流干了泪,皮肉绽开在束力下。
滴嗒的血珠淌下,又被微肿的手擦去。
“疼不疼?”杜鹃的声音很低,含糊不清,似是舌头抵住了牙齿,任由种子开始发芽。
“子规弟弟。”
“花开了。”
她最后也这般念着,两手捧着小孩无神的脸,擦拭那点血色,五指为掌骤然一举用力打在额上。
红裙站起时,李子规被温柔放回凳上,贯冲灵台的力四窜,也将捲在其下的符文一并烙印下。
“宁婆婆与我有恩,仙人与我亦是恩。”
“我一生无长,受了百家饭,幸好还有一条命还恩……”杜鹃抚着新发,指尖与那棵老树交纵,藤曼将她尽数吞没其中。
驳影落下一瞬,瞥来一眼存着温和,“路不会太陡了,岁岁平安。”
轰隆、轰隆!
攒动的树根从地底震起,长藤破土,浩荡如同沉寂已久的霹雳。乌云催压来时,它们抹去了不眠的日,也劈碎了禁锢的锁。
直到淅沥的雨真正落下,敬香终于熄灭。
“你要换吗?”
久旱逢甘霖,湿影铺长了石路。等到长衣落在眼前,算盘也捋出了最好的命数,“金钱寿命……无论什么都可以。”
宽大的手拂开了乱发,露出一双雾蒙眼。它仰天照映着大树,见叶片舒张,被雨水洗去了尘埃。
而凳子旁边,藤蔓为这只鸟搭了潦草的家。
“换……我愿换——”干涩的声音咬着字,哽咽后,李子规抹去了泪痕。
抬起的指尖摸过枝叶,半大的孩子咽住了所有泣声。
“我会岁岁平安,我愿意……我愿意。”
218.
长青镇外,万象异世,无人识李子规。
唯有李姓者知晓,他们或他受系统的驱使,穿梭其中,像只子规鸟不落地。
“千百万次,我总会回去……”踏过的血泞铺成路,印在脚下,堆砌千山的白骨被铸成了长鞭。
每当它挥动,便是相逢了大恶大凶的人。
而余下的很多时候,李子规都在找纸书记载。墨字一行行落下,是他怕忘了过去,也忘记来时的路。
有些恨不能遗忘。
杨泽野深知,便也安静不语,看着那道身影远去,徒留一朵杜鹃飘过每个异世。
它生得娇弱,又像人者一般坚韧。
“走吧。”哪怕青雨已经停歇,杜宇始终撑着珠伞,边檐的影罩住了眉眼。
虽然旁人瞧不清,杨泽野却知道,对方一定也在想天上的明灯,以及大雾之后的长青镇。
少年闭了眼,终究没有回头。
正如他们都知道,究其一生,李子规吃了太多苦,这一生的自由却也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