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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阴风 ...

  •   203.
      外头的蝉鸣不断,小屋却是静悄悄。
      它藏在长青镇最角落,涂色都是灰蒙蒙,摆物陈旧不堪,连撑重的砥柱都依赖一棵老树。
      如同人者有最次,那本是一颗不起眼的死种。丢置在石地上,不受土壤养育。
      可在有一日雨后,小芽从壳里破出了头,又不知渡了多少岁月,枝上绿茵如伞展开,葳蕤不息生机。在厚铺的幕影下,垂条蜿蜒,藤蔓串绕过底下的椅子。
      这是屋里唯一的坐处。
      上面铺张了红衣裙,歪头的女孩笑着眼,正看李子规合上半扇门——即便此地一隅,几步就到头,还有两扇窗纸漏洞。
      不仅趁风钻空,光也从中泄下,打照了前后搭在一起的影子。它们看似亲近,却是一人着急,一人百无聊赖。
      “子规弟弟。”
      始终只念四个字,杜鹃揉散了裙摆的皱褶,踢着鞋尖,忽然一脚踩实了影子。
      那声音不轻,力道踏动了地面,也驱出伪装在影里的活物。
      或许也是死的。
      它非虫蛇爬兽,去头去足,貌似条尾状的藤蔓,漆身长若寸掌。受压之下,拼命蠕动着半截身。
      可惜杜鹃并没有挪开脚,反是又暗里施力,改口道:“花开了。”
      她抬手一指,直直正对转过身的小孩。四目相对时,那节骨头弯曲,又朝向了他头顶的地方。
      “它死了。”
      两句话不相搭,更是快在一呼一吸,然而李子规还是仰着头瞧去。
      透亮的光折在壁上,半空悬着藤条,它攀过白灰,徒留枝梢发散的一点香味。那朵花正凋零,含苞还未绽放,却已垂败染上枯色。
      除了落地的片瓣,里头还裹挟了一粒种子。它通体漆黑,看似呈亮,摁在掌心还是软绵绵。
      又废了一粒种子。
      “无事,总归还得上山庙一趟……”李子规摸过花瓣,沉默半息,仿佛挣扎着在将心头的不甘碾碎。
      “总会有一回是活的。”
      “天不能放弃人者……”
      他看得久了,凝神的目光都有一瞬散漫。几步踌躇间,衣下的两边肩下陷,叫那丧气压得身形不稳。
      如此低人之态,万不复镇口的嚣张气焰。
      即便是隔着一扇窗,杨泽野依旧瞧得清楚,甚至捉见了小孩脸色惨白,比死尸还差一口气。
      他垂下眼,无声咬着不能二字,心想这意义真是可笑。
      求仙拜佛,若天不应下,忙活哪一头都是白搭——不会是天地无情,不能是天地无为。
      “山庙住的是哪位?你与仙来往,可有记住几个名?”
      少年扯了扯唇角,摩挲着书本的扉页,随后偏头看,所见的脸上果然也是晦涩难辨。
      杜宇不愿聊这般事。
      似是由此记起了什么,或也被折断过,对方沉默呼出一口气,自然换了话头:“你与死人交情也不少,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抬手一指,正是地上一滩黑泥水。
      它们连缕成丝,彼此拉扯,又软烂似水淌开了。从绣花的鞋底流出,散着异味,还泛起了浅淡的黑气。
      而女孩无动于衷,迈出的脚也是不挪动,无情碾压着。
      或是威慑毫无作用,半条的怪东西终于不再动弹。漆色被倾下的影子罩住,仿佛融为一体。
      静悄悄时,它们又凝成一只手,顺势钻出了鞋底,五指虚张,正要攥住那寸足腕——
      “死去的种子。”
      “今日袖手旁观,阿妹可是怪我?”突然传出一句话,冲压下了围观的窃语。
      杨泽野抬起眼,眸光穿过雨下晃着冷冽,伞珠也从此时晃动,身旁的人随他一起聚了心思。
      他们看着小孩恢复常态,用力困束杜鹃的手,及时阻止了她弯下腰。
      而布履下,已经实实踩碎抓掌,扭着鞋反复碾在地上,直接扼杀了不死不活物。
      “阴秽之物,少碰。”
      “补、大补!”撞上了不赞同的目光,女孩嗫嚅不出声,重新低着头,只记得两个字反复念在嘴边。
      她转动眼珠,窥见绣鞋被人抬举起,然后死寂的乌水掉进了一团火。
      那也或是燃烧的符纸。
      可从哪儿来,又如何驱使它,李子规绝口不提,只是附和说:“是,吃阴补阴。”
      他避而不谈许多事,态度沉静,手下擦拭了阿妹的鞋。直到痕迹消去,眼神也掩入黑暗之中。
      “可你的身体不能再聚阴了。”

      204.
      “什么样的身体才能聚阴?”
      沾水的笔写得轻,如同耳边旁言,一经落下头筹,墨色从尖头急湍奔走,毫不顾忌染着纸张。
      而闻听的小孩半刻不停,低眼描摹着字句,用自己另一只手桎梏腕骨,才从颤巍巍压回了平静。
      “死的、有罪的……”
      他不抬头,只任烛火打散在眉目,又缓缓照亮了身后那张苍白面。
      青年正举着灯,细细品读遣来的密信。那些字里行间皆是谋,读到荒谬之处时,还会噙着嘲讽混在笑里。
      “死人聚阴,当是无穷尽……醒时何止带来孽种,还给了畜牲自立门户的好处!”指骨抵过了薄纸,吞咽的血止不住咳嗽,将红点小花都溅上了素白。
      它离得不远不近,托笔的指微不可察一沾,小孩感受着温热,眼睛落在沉浮纸上的影,再而是它的主人。
      如同雪色沾了污,青年唇边的血迹渐浓。
      “别停下,继续写。”吐露的字再是无情,灯下的光却将一人永远照亮。
      裹在厚衣下的躯体消瘦,虽是劲力而立,早不剩几□□气。可李子规仍是人,凡骨抗着厉风,一字一句判着李姓人。
      “人生得七情六欲就是罪种?”
      “那又怎是罪!只怕半辈子的雨来,也无法洗净这片红……遭了天弃,早已是罪无可恕罢!”
      微薄的怒冲破了束缚,纸张翩飞,似昨日或久远,仍是从此与眼前的人影重合。
      李子规立在光下,神色晦暗,一手再次举起了灯盏,“可惜恶总比善长,那些人尚不受阴气反噬。”
      “除了这两者,还剩下……”
      杨泽野颤着眼睫,看那小孩披着月色出了门,方才落下最后的话:“不死不活的。”
      他伸出手,比握笔的时候稳,却更大胆停在珠帘雨幕之后。目光追着夜幕的小只身影,仿佛耳边的风声都随之远去。
      徒留下一片湿答答,还有心中疑惑:“你不问?”
      早已觉察这人一番话后,杜宇哼了声,眯着眼记下前人的行踪,无所谓转动着盘伞。
      “无非大死而小生,强续一条命。”
      以往的异样并串一起,青年拼凑蛛丝马迹,总结为短短三个字,“你死过。”
      如此坦荡,甚至两眼还在眺望山上。
      看似敷衍的行举,杨泽野反倒松口气,握着长枪,步履终于跟上了伞底下的影。
      赶在沉默之前,他与杜宇对视一眼。先前雾里藏言都褪去,剖底的心思交织给彼此,那些未出口的都成了废话。
      他们皆是不多问,都知晓自己也不愿谁人刨根又揭伤,何不如想法子查清白——
      “上山庙!我早想问问,座上是哪位不能为的仙!”

      205.
      若不能为,那便有因。
      在上山之前,杨泽野曾想过此因缘何,能够困缚强大的仙者,让人间熬在苦难里。
      是仙与人两头路,所以为天地所禁?
      还是长青镇不出门户,恼怒为庙上毫无烟缕相供?
      灯火过处,他看着瘦小的影不停歇,从扎刺的棘地流延了血,半陡的崖差些陷留一命,每一步都为畏惧而发颤。
      然而李子规不愿停,也不敢停。
      小孩与伞下的看客都知晓,若是人者不爱人,春去秋来,再也无谁会怜悯人。
      可是因与果向来羁绊一同,如今种种,又是何等的罪?足叫天地舍弃,连同仙也舍得不见?
      杨泽野猜不透,簇衣吹着烫风,只猜那庙是怎样屹高,也想端坐其中的仙是何模样——总归不若凡人苦,或是吕布谷一般无情示面,又或寻常佛陀自渡。
      不管是哪一般模样,他都不该是穿着金白交织的缕衣,低眉存温,却也俯瞰在天底下。
      仿佛尽看人间事,又旁观他人罪。
      哪怕进庙也不应允,只教小孩朝地磕碰,在外叩首拜了再拜。直到背骨弯塌,衣袖扬起风荡开了火光,使它在此晕开,照见了每人眉目。
      还有庙上足有八分象的脸。
      他垂下眼,任由柔光抚过了衣袖,一手执笔像极了山岳门的时候。那截腕时而起,顿笔时,好似下一秒故人就要偏头唤。
      师兄——
      “六师弟……”自从失声的称呼脱口,杨泽野就知晓,自己再也装不得傻,也不能蒙眼扮瞎。
      他半步悬在门槛上,不起不落,好似心头吊着的陈石轰然倒塌,砸在了私自筑起的期许上。
      七零八落,细碎难回凑。
      比之青雨滴下都置身于外,亭立的仙始终不言,哪怕一次又一次微笑,看着庙外的凡人头破血流。
      水色混着红艳艳,沾不上谁人的行履。
      可是杨泽野听着声,淅淅沥沥,心里早已泛起了涟漪。

      206.
      既不能为,那便有因!
      如同山岳门上下齐心,杨泽野也只信,从小乖觉的师弟不会妄祸与人——金色的蝴蝶飞起,不争字句,只安静守在天底下,愿短且一生都览人间。
      “师弟、师弟……”波澜掀起了斑驳影,重叠而来的唤声一次比一次高昂,始终死咬这个名。
      哪怕相隔了三寸地,杨泽野看着那张脸,早已从中又寻出了几分不同。
      赵幺奴的心有玲珑,也时常笑着,即便半面生骨,却驱着蝴蝶玩闹。善言之下,不愿见一人受难或苦,任凭钻骨食肉的痛楚,只借书中的文字煎熬、竭力的活着。
      庙里的那人不是他师弟。
      可是他怎能认下?
      少年人支着头,目光凝化了碎影,如一豆火光穿梭雨中,重重落在仙人的衣袖下。
      滴嗒、滴嗒。
      伴着掌心的烫灼,青雨更如潮水倾塌。仅是这匆匆一瞬,那片素白随风扬起,张露了瘦骨的手腕。
      而此中人偏了头,晃动高堂壁上的巨影,虽然走着不过半寸,它们却从火光里睇来一眼。
      澄明的眸光流转,那是胡岁去年的温和,亦有束在昨日的漠然。
      他道:“吾名李厄枝。”
      此名承载了春秋之久,枝上不留痕,这位仙人从不为赵幺奴。
      抬对一双近尺的眼映了血色,也让杨泽野从怔然回神。嘴边含着话,低喃久久不出声,却仔细听着那些耳言。
      “昨日所见皆是虚妄……”
      “命里定无数,前路难走,就此回头。”
      “小统领,这不是你认得的人!”嘈嘈念意时,忽有一名置换了过去与今朝的交织,骤然分离消去窃窃言。
      杨泽野眨着眼,五感回笼之际,指尖被谁勾动一瞬,最后听到杜宇还说:“千万不要回头。”
      吐字的温热呼出氤氲,散入了青雨,也倒映着伞上拢头而下的影。
      它非是虚来空的,悄悄候在两人身后。
      只待呼吸寸乱、人者的目光都挪下地,影子踮脚又抵着靴跟,裹了风寒,不轻不重倚在背骨上。
      一寸接一寸,堆尖的锋利悬着力,顺从脊柱沿线往下。
      “死人气味……我们被发现了。”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杨泽野聚着心神,却不挥出垂了红缨的刃弦。
      少年小心偏了眼,未看一回身旁人,仍是追随庙里的仙。
      “他叫李厄枝。”
      “所以呢?”咬牙切齿蹦出三个字,杜宇动了动独站的那只脚,勉强撑着同路人作为支柱。
      虽然记仇于此,却也回想之前的经过——那会儿杨泽野走得急切,不过错踏一步入庙,后来竟是恍若失神,差些莽撞冲出珠伞之下。
      若不是他拉得快,沐于青雨,只怕什么人也不剩下。
      都好走轮回几遭了!
      “那玩意儿是庙里的忌讳?”彼时的青年可谓狼狈,为了制住旁人,一手还折在杨泽野的腰上,另一脚则是勾绊着门槛。
      足不沾地,仍是算入庙。
      自知此事严重,他终于沉下眼,心思随着寥寥几句热络,往来回纵时,好歹是从脑海翻出了这一位仙。
      “我知他、李姓师叔——”
      层出不穷的雨越大,遮得回音响荡,也足够让两人都记住:“仙自春秋来,开门辟一世英名……旁的且不论,这位仙,他最是爱人间。”
      他最是爱人间。
      杨泽野怔了怔,方才散尽的回忆又筹几许,轻轻呼出叹息后,目光越过烛台,认真观摩了仙人。
      晃眼过的匆匆未细,如今他才觉知,那寸手腕太过瘦了,好似失去血与肉滋养,徒留一具身骨在此地。
      立影的身势有些偏倚,更是强撑半条命,挽留着蔽体的衣裳。
      那底下早不剩什么身体。
      血味浓化了夜,催起大风吹袭一仙一烛,时而撩乱仙人的目,好叫长枪趁时,也揭了那些深入骨的伤痕。
      一块,两块……遍布全身都无一处好肉。
      素衣反浸在血泊里,也似凝着铁索,困束了仙人的生路。
      那些污红张牙舞爪,刺着杨泽野的眼,也教他记起来,明明师弟也是爱着人间。
      庙里的那人是他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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