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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阴风 ...

  •   196.
      日光促长了影子,几步之后,尾烬倒下又似晃着火焰。
      它照在小孩的脸上,像一支裁好的狼毫,从眉到骨都钩摹下熟悉,那是与杨泽野相处了数年的噩梦。
      李子规。
      他轻轻念着,齿牙上下相咬,浑身仿佛碾在三个字底下,痛得发颤,疼得发恨。
      脚边的浑影拖长,那把垂在身侧的长枪也是一动。少年站在几步之遥,分明将杀意都揭出底,却又原地不动。
      他想着,谈亏欠又如何只有旁人?
      可惜自己半废残躯也罢,覆血的因果下,这双眼看的人是李子规,也不是李子规——
      如今已经退回了百年之前。
      昨日种种昨日死。
      杨泽野的目光如炬,仔细琢磨了这故人。犹记得对方善用活人的骨做鞭、抽出恨声,又以笔墨写下了数不清的死尸名讳,渡一日如今日般活着。
      可是有时,李子规也或是死了。
      躺在敞口的棺木里,浑火跳在烛上,染红了那张苍白的脸庞。不同腐木一池血涌,无形威压下,每节骨头碎裂响出声。
      嘎吱、嘎吱!
      这只鸟把自己四分五裂,它们似捏在谁人的掌心,又踏在脚下铺路,化在仙器文墨下,铸成新的笔锋。
      无数的利益相系了那些命定人。
      后来那支笔写了很多字,铺天盖地,错或对的……杨泽野记不太清,他只晓得翻篇散下了空白,唯有问权的时候,李子规一双眼里噙着刻骨的恨。
      不似今日今时,小小的孩子褪去那身死气,皮包着骨肉,黝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看向了对面的身影。
      “李子规。”宋年庭还在唤名。
      坠下的衣袖不透风,这位商人的来意也不可揣见。几步之内,算盘已经拿在手里,好似掂量了斤两。
      他抬起的目光捎着笑,略过周围时,只显昭了褴褛的身影,不明深意更是嵌在声里。
      “天灾祸年……春日已晚了,万不能等来新的种子。”青年这样说着,手下掐了两颗珠子,抵力往下一拨,相撞的脆声应响下,那双眼却狭起一丝寒芒。
      他看着火光如流,照晃了逆淌的身影,散漫吹起一片金色碎沙——连缕成丝,也是仙人之气。
      它生来有识,只蕴在灵气充裕的修真界。
      而人间若久年沉疴,命气都被枯之殆尽,早已断绝一切灵物……若是余有仙气,除非天道意识见善,除非异世者踏岁而至。
      此地恐怕藏着连通异世的裂缝!
      宋年庭压下目光,晃过算盘,正对黑黝的目珠子。
      彼时的日头通明照,两双眼皆是押着谋计,他方才察觉到光下的影子一直沉默——不知也打量了多久。
      “听闻杜鹃天性为窃,筑巢都逮不熟的下手。”
      青年冷了眼,也轻轻笑出声,原定的算珠竟是又多估出几颗,“适才你也听见了,再无一粒活种子——”
      他少有给对方抬价的时候,捻指并未收力,抵压的乌珠却碾掉了小块碎壳,剥露出微微幽光。
      像是眼底一瞬迸发的光,宋年庭慢慢笑着,用手摩挲那颗圆润。
      “看在今日有缘,鄙人且让你抓一回……如何,李子规?”坠在后面的名字被咬紧了,仿佛目光死死钉住小孩的身影。
      烛火适时晃动在三人之间。
      它照明了杨泽野的诧异,因为他还看到宋年庭侧过头,目光径直而来——原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却不料那双眼没有停留,正望向天上的太阳。
      这位商人站在天底下,眼里满是天间的光影。
      “比之前还亮了。”
      骤然响起的声音微弱,不是宋年庭,而是缓步走来的杜宇。
      他先前该是受伤不轻,扬起的衣摆绕着大片血迹,连呼吸都沉乱了几分。好在回溯带走了彻骨伤痛,直立的身撑开了伞,一手护着灯盏。
      “昨日问一旦燃起,天就会流下青泪。”至于天过亮是好是坏,雨会带来什么变故,杜宇并不打算交付,就此藏了声。
      烛火明明灭灭,融化的青泪滴下掌心时,光也映现了伞下的阴影。
      杨泽野退回黑暗之中,目光与他相顾皆是审视。耳边伴沉了滴滴嗒嗒,两人从沉默掂量着什么。
      良久后,少年先一步转头,目光搜寻着四周。
      “在找什么?”聪明人打交道从来一眼明了,杜宇却是反问,非要让他亲自回答。
      而杨泽野不怕事,当真坦然应了话:“主神。”
      这两个字落得大声,震得他们似是醒神找回了中心骨,都下意识看向宋年庭,想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可惜后者收回了目光,也不再有所举动。如同伞下的偷窥一般遮掩,抓不到半点破绽。
      除了旁边的动静。
      杨泽野听见风在笑,放眼望去,只看见矮小的影丢了种子。
      它死在胚芽之前,嫩色封裹在壳里,还未撑头就已消迹,恍惚好像李子规眼里一瞬的颓败。
      但是很快,他又抬起了脚,将其踩得粉碎。
      迎对宋年庭的询问,小孩没有丝毫诧异,倒是踢来了绊路石子,反客为主看去一眼打量。
      “外乡人?”尚未总角的年纪,捻字却沉甸甸,像那目光封着心事,蒙上暮霭、遮了思绪。
      它看人很深,仿佛要将人都透个干净。
      “以物换物,你要换吗?”可惜商人的利心在前,宋年庭答非所问,也避开了试图窥底的目光。
      青年人扣着力道,剥下了排在头的几颗,打落的珠子在算盘上一乱,催得在场之人都心思翩起。
      “不论是权势,此生富足……亦或是你心中所想,哪怕性命为注。”
      随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诱引或见真章,却也如沉石击水,激起了原本的猜忌。
      主神无形无踪,甚至选人都不亲自出面,哪怕由谁介入,所选永远全是天命人。他们冠着李姓,但是来处从古到今,模样各有不同,心性各相大差。
      上千上百者,只一点重合,他们都是凡人。
      “人为主神奴役,不能为一心,而仙器有灵……宋年庭自朽算盘所化,是否才为主神的媒介?”
      杨泽野偏过头,正对伞下的另一双眼。
      “小统领,你我从不是各为其主。”仿佛洞悉他的一切想法,杜宇旧话重提,这回让人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们是一路人,憎也好,善也罢。
      宋年庭不知如何造化了杜宇的如今,或折落了他的路,而杨泽野也是不忘,李子规予来的一切。
      遍体鳞伤之前,纵使从前有怨怼,但他同样记得冰窟之下,曾经这人予了一口残喘的机会……哪怕最后一双手废,十根指头磨得心痛,他淌身爬在血里不知死活,却是真切逃出了一方仄地。
      彼时的李子规,便是过去的他。
      显瘦的身骨裹了一层皮,堆肉都叫烈阳晒干了。这会儿小孩还不像以后一般乖戾,背对了光,即便篓子里沉甸甸,也咬牙走了十里路。
      他沉得住气,听着旁边算盘的敲打,余光都不给多一眼。
      或许他们最初都是这般硬骨头。
      可是后来呢?

      197.
      “后来可以改变吗?”
      入林的山路偏僻,荒唐话才一落地,就已经引得伞帘下的几滴泪发颤。
      它们无声无言,又淅淅沥沥,混着青色碎在靴下。只待垂珠微动,火光将嘲讽渡上了每人的脸庞。
      其中更是包括了杨泽野本人。
      “若来日长长,何来昨日问?”他问自己,也像问着前途不回顾的人。
      那道目光从早瞧着日落,矮小的影一刻不停。没有接受馈赠,也没有遵从命定,固执从每次的失望找到下一处田地。
      直到他落了最后的脚步,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长青镇……”
      呢喃伴随一个接一个猜想,杨泽野心思如行奕,往来络绎再归于平静,这才叩下最重的一颗棋。
      “原来这地方早有仙人。”不同后来的繁盛,也不似荒古镇已经败落。
      杜宇不置可否,看着半缠树山的飘白,整日沉默化出一声笑:“既是同命不同仙,此中一定还有因果介入。”
      他放任了目光散在风里,与杨泽野的眼交错,又一并落向了未响的算盘。
      若论算账,再不会有谁比宋年庭更急了。

      198.
      非我族类,其心也异。而异者不同为,本不该相干系。
      若是问主神的威胁如何、为了何人何事而图谋,杨泽野与杜宇统是不知的。
      可是谈及宋年庭,两人又皆知此人的德性——无利不起早,以凡者充利扮做走商,他一定为李子规而来。
      那盘珠子虽不亮堂,却也足够诱人。
      不过才在镇口站了会儿,耳尖的已经听见声,还有嗅着新味的贪婪从暗处探头。他们两眼蒙昧,却也同进同退,试探绕着商人的十寸地。
      “外乡人?”相仿的询问。
      却不同之前的回应,宋年庭并未多言,两手揣着袖子,好整以暇望向了背篓子的小孩。
      对方还是低着头,保持一路的沉默。
      而宋年庭来的突然,也只逮着他一人,于是引众的目光又兜了回去。
      这些视线倾来如洪,连日光的烫灼也拦不住。一片碎语里,相邻的头交耳叨叨,熙攘的影时长时短,局促之时,推出了其中带笑的女孩。
      “子规弟弟。”这声喊得甜,甚至没有裹挟一点利。偏偏李子规应声抬了头,不再游离在外。
      他一眼不眨,看着那张白净的脸蛋。
      扒在袖边的女孩比自己还高,红衣映了光。虽是勉强藏起饥饿相,抵牙的舌一动,悄悄吮着津水,连同糯糯童声都狭了恶。
      这般不好与善,李子规却是笑了。
      “阿妹。”他唤着旁人,牵起那五根肿胀的指头,细细揉捏,而后放下了背后的篓子。
      随着打量纷落,上面遮掩的白布被一扯,露出了半腐尸块。它们往上砌,堆在顶的还有一朵小白花。

      199.
      那是瞧来寻常的一朵花。
      它散着清香,或是伤了根茎,偏倚靠在血肉上。通体似写了垂怜二字,怎也不染半点红。
      当风吹起片瓣时,杨泽野却冷了脸,连同看戏的杜宇也挑高了眉毛。
      “罗春花。”轻慢道出三个字,他转了手中的珠伞,听着滴滴答答落下地,青色与日光一并杂糅散开。
      晃来一片倒影映着双眼,浅浅淡淡,又托起了深底的恨。
      它近在咫尺之间。
      杨泽野低头看过涟漪,趁风还未荡开,迟疑的靴履已经从上踏过,碾碎了狠,任其垂败在脚下不动。

      200.
      死人都知罗春花,世人只知杜鹃花。
      它只一名,谱里却有鸟雀在天上,更有花种埋在地下。
      鸟是病中窃生,不讲情义为果。诞日仅为换夺了他人的生机,改篡得来一呼一吸。
      花是盈盈雪色,也扎根这片烂土,汲取着他人的血肉。绽放时,褪白的艳红旋开了衣摆。
      如那女孩,本该盛在无尽春日。
      还如她垂在烈日之下,摘了花根,叫人择在掌心。
      杨泽野的视线一低,目光扫过背篓,拦着女孩那只手——肿胀的何止于此,虽没有解其红衣,从棺材出来的人到底能嗅着味儿。
      那身骨底下都已经烂掉。
      可是李子规为亲为故,当真不知吗?
      少年人抿着唇,听见伞珠也是碰得清响,仿佛前人无声催促。他握住有方酌,终究是亦步亦趋在后。
      两人踩着浑水,困在青雨下。不过几步之外,烈日也将戏中的人所囚。
      窃窃声已经围绕在尸肉上。
      而李子规无动于衷,他只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说过落霞就回镇……才刚天见红,阿妹怎的早来了?”
      牵着阿妹那只手,小孩捡回了沉默,抛开身后的几道目光,迈开步就要带走她。
      可是算盘底下无空账,有人心中图谋,自也有人顺计不愿他们离开。
      “小杜鹃,子规娃——”
      旱烟抽着呛,含糊的话一断一续,好似老婆婆半眯的眼,隔了云雾还努力睁得圆瞪。
      她倚在檐下,沾边的白墙扑灰,半点分明蹭上围裙,皱皮的脸却也透着白,“莫说我们一家老……过去十来年,镇里的人没有亏待你们吧。”
      问话不知由头,谈来的字句又尽是人情。
      影下的一双窥目弯着笑,宋年庭摸过算盘,心想人者如此,所见的小孩也当真停了脚步。

      201.
      左邻右舍皆是亲。
      李子规从小就念书,当知这一句藏了多少人。
      它是礼,束缚了一言一行掺和的仇怨。亲又是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含在嘴里、困束怀中,窥目见着肉崽长大。
      一篇篇人文理之下,白纸黑字,是非免清。
      哪怕三寸舌嚼碎言,剁刀尽给了同类痛快,把柄的枯手全沾了血——可这儿谁又是干净的了?
      这片荒地走来共几里,几里便埋了尸骨。它扎着死,却也耘养了生土,只待暖日抛撒一粒种子,好日子也就妥当了。
      吃食当也不愁。
      思及此,李子规的目光斜过了那盘算珠,似是想通一般回退两步。面面相觑时,却将身后的女孩推上前。
      还未等她的布鞋落定,跟随一声唤就先到耳边,“宁婆婆。”
      浑身的收敛再无,李子规朝着老人颔首一笑。沉暮的眼生冷,浮光渐短渐长,比菜板的刃还利。
      “受恩的都是阿妹,喏,你且尽管说道。”他非是空说这话,摊开两只手,大大方方晃在那些视线下。
      而红衣摆荡了裙摆,杜鹃还是含笑喊着子规弟弟,便是几步离远了,也不曾为自己辩言。
      她心中有偏,如同李子规不以正眼见人,端首仰面始终看向宁婆婆。
      末了,余尽的挑衅才睇给了宋年庭。

      202.
      天上怎会掉馅饼?
      初岁小娃也得知晓的事,何况在场都是心里明透的人精。
      杨泽野看着那瘦小的影,忽而想起案前长纸,李子规也善用睥睨之势。即便笔下衔不成字,依旧会拿人痛楚。
      戳谁谁翻脸,或是空长坟头草。
      这般浑身是刺,他又哪来什么称是阿妹的姐姐?
      “不对,辈分不对……”少年人凝着眼,转头看向了红衣的小姑娘,目比寸尺,指尖掐着数,隔空量起了那身骨的岁。
      “差了两岁半。”
      两年之间断下了生死?
      杜宇往两边都瞧一眼,虽不多说,却也是紧盯上了杜鹃。看她红衣隐着符文,也看她袖里捲握的手。
      “锁魂密咒……比子规谷有意思。”似乎想起之前那句半死半活,他压眉含笑,意有所指。
      “还得是从棺材出来的,小统领与死人打交道,也有些本事。”
      “比不得镇上的仙人。”悬方的帘珠伴下青色,杨泽野盯着微光,慢慢嗯了声,身躯仍是绷得紧。
      黑暗罩不全两人的眼,汇光之际,他听着伞上的雨淌平了,那缕暗涌翻身归于一线。
      好似他们一起进了镇口,杜宇闭着嘴,又悄静无言。
      那片阴影不离脚边,杨泽野垂着眼,挑动雨中的长枪,见它沐着光,一点不润那些干涸的土块。虽不改因果,倒是游刃折光,映落了眼前的大戏。
      譬如有人挑拨不成,有人拿错了软肋。
      又或是商人从不做赔钱的买卖,他迎目带笑,丝毫不见恼怒或羞。双手拂袖,催得几颗算珠啪嗒响。
      “你会答应的。”似乎心有成竹,宋年庭平静接下了重回的视线,哪怕这次它是戒告。
      那目光轻轻的,落下来,又胜无声若有声——不成。
      偏偏都抵在长青镇外。
      三番四次皆是拦人,宁婆婆在一瞬安静了,眯着眼,为这两个字重重磕下烟斗。
      嗒!
      嗒嗒!
      像是不轻不重的敲打,她吐开浊烟,细眼涣散,从层叠的云白色找到了答案:“子规娃,你自有打算也罢……镇里都不是好糊弄的,老婆子我不行咯。”
      “但我们是你的亲人,也只要种子。”
      悄悄的话,一字一句都抖在灰烬里,零散吹乱入了风尾。
      宁婆婆站直了身,狭眸不去瞧红衣裙,只径直看那独闯入镇的青年。她看得不久,只打呼吸的功夫,就遣人带走了背篓。
      浩浩荡荡的人如鱼贯来,又是不言不语的散去。
      小孩垂着眼帘,掩下了嗤然缠恨,坚挺的背骨一直到底,如是嘴边话不让半点好:“您只管等着吧。”
      他抓紧了红衣裙,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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