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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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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天要重新亮起来了。
感受着掌心的灼烧感,杨泽野垂着眼,踏下那步阶梯。待到一阵腥风拂过鼻尖,视线忽然望向了不远处——
低头的花还在滴血,几片瓣叶微张,敞露的软白之后,獠牙也在狩猎着迷途骨。
不复先前的埋伏之态,它们窸窣作响,无数藤条从尸体上缠绵而起,盘踞着、带那血色伸向光下。
仿佛就为这一幕明媚,来时的楼阙死寂,此刻却剥离了阴沉,雾气张狂缭绕。同时鼓动着,还有暗涌下的分流。
它们不甘于藏匿消迹,妄图沾染人间,从罅隙扒出了爪牙,霍霍朝向人者祈愿的天明。
“是光、醒时终于到了!”
“给我,快给我!再分我一时辰好活……”
“以死回生,死不休,生不死……”
呢喃如潮覆来,不及回忆的一道惊雷落在耳边。杨泽野抓着灯,猛然抬头,企图找寻着太阳。
整片云遮得不算严实,可是光丈之处,并没有那颗呈亮的赤珠子。
那里空落落,什么也没有。
“为何、为何会——”戛然而止的话一顿,少年似是想起来了,两手转过灯,目光不错盯着半截蜡烛。
那双眼晕着光,底下毫无一点灼焰色,反是折落了剪子挥下的寒光。
它快极了,分明只在一瞬,却如劫了雷雳一般彻骨。
为什么不见太阳,天还会亮?
因为昨日问不尽,所以灯不灭。即便剩得干净,也会像天上的光永不会湮灭。
而那些扑朔的蝶兽更是如此,飞在今朝,却也早早死在了从前。挥霍着每一个昨日,直到轮回往复。
“谋算天地入局……当真是大胆!”杨泽野低头看了一眼书册,长睫颤动着,好似无数的恐惧翻涌在心头,又堪堪止于一瞬。
粗砺的纸页簌簌,小截指尖垂下了死气,依旧摸着那个字。
“逃,必须逃。”
他呼出一口浊气,反复叨念,方才找到自己该付的筹码——舍身一试异世之人,然后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经由天明之后,归谷的路注定不平,何况还有通杀令在前。
它是一则宣判死刑的讣告。
不同于白花的预示,不是异世者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个惩罚注定了死亡……因为命令来自背后的掌控者,主神。
看似李姓人的能力通天,大多却是依附它,进行任务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他们一日倚仗于此,就会被主神控制在手下,甚至把牢了性命。
得失向来论因果。
虽是介于世间之外,主神心不仁,也会遵循这条规则。所以在通行位面之后,一旦有谁违背了规则,那么它的给予也会是罚。
倘若知足者认错,即便会一直苟延残喘活着,到底吊了半口气,赌这一丝一毫的可能回到家乡。
而宁死的背叛者,永生都将被烙印追踪。随着通杀落下,李姓的人都会知晓——这个人是大患,必须除干净!
哪怕过去再是亲昵也不行。
自从触犯规则,众叛与亲离,李子规早就料到了今日。捡起浸纸的墨,还当笑话讲给杨泽野听。
“这天下又不姓李,作何一派迂腐的模样?”
“编排什么心腹大患,难枕青天……我们怀恨的只有你罢。”
“畜牲难杀,你今日才知道?”
玩闹一般的嘲讽,也或是对谁相告。
杨泽野记得那条白骨疾如蛇行,长鞭混着风戾声,大张威力抽在半空。而无形的禁锢莫名一滞,它亦或名为主神,布施牵压下,李子规也绽开了血肉。
可是他并不回头,拿着笔一字一划,哪怕以一片猩红结尾。
“思我乡故,亦为我眠土。”
这只子规鸟生得无义,却宁愿有一日死在故土,也不愿任何的涂炭横生。
他势如破竹,借着任务掩饰,坏了几位命定人的轨迹。后来走向也是悖于规则,舍身插一步在浑水之中,割舍了利与外人捆绑。
在利益当前,恨怨总是很轻。
所以李衫鹤会留情,为了李子规破摔罐子的求生一事,也为了掩盖昨日问,出手拨开了杨泽野的生路。
可惜这盏灯一路温灼,却比刃剑还利,裹挟着利与弊。抢在异世人之前,火光冉冉升起,仿佛又一个瞩目的猎物呈放在天——
杨泽野望着云下的飞影,随手将灯盏放在一处,冷漠看到藤条从土里拔起身。
“是生是死,全凭大人的信任了……”
计划一贯顺风顺水,这些都是他未曾戒备的事。
净心镜出现时,少年自知第一回是为作假。哪知危难之时,还有灯下黑,第二回直接成了真!
可惜追查数日,背地里倒是被人看去笑话了。
杨泽野闭上眼,引着力道划开长枪。破风声起,有方酌散开了红缨,如一口毒牙与藤蔓交战。
噗嗤——
爆裂在刃下传响,只待少年挽足了身势,藤条溅飞的血珠滴入了灯中。
那片透亮的火苗一跃,张口吞食着,直到焰芒澎湃,学如天上的太阳。它盘绕了身躯,轻似搭弓之箭,仰簇着燃火,铺张在天地之间。
仿佛真的被迫封存了多少年载,它从此间醒,渡开的火潮呈红,在叫嚣凡人的自命不凡,亦是渴望逃脱。
通天的霞丈倾下,那道光并不会伤人,杨泽野捧回灯盏,却是催着脚步更快离开了。
不为别的,正主也在天上。
寻常的凡物造灵也罢,若是仙器昨日一问,沧海桑田一经斗转,尽数都将归于平山。彷徨如叠下的影,它跳出束缚,会引来李姓人的争夺。
也会剥夺一切岁月!
心中如是想着,少年顺风掀飞了衣诀,近乎要随之逃离,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方才不过几步之距,阴影自天方悬罩而下。且听滴嗒水声,无形的束缚从四面八方缠着身,又箍住了手脚。
正是寸步难行时,杨泽野嗅到一丝酒气微乱在肩头。心思翻腾间,做戏或真一般扶稳了灯盏,手中已经转动长矛。
拂过火光时,他的眼眸生寒,清楚倒映了一个身影,“是你?”
“是我。”
倾下的黑暗并非死物,它换为他人倒影,坠着珠子的伞,像一朵朵花开落下,又盛起了好几张面具。
他们携着目光退后,为首的人正掀开遮掩,露出熟悉的脸。
“小统领,真是巧了。”是久不见的杜宇,他依旧一身山青,步履轻若无声,迎着酌香靠近了杨泽野。
那道打量之快,引得少年下意识挡住了灯盏。染红的长枪横在前,装模作样,坚绝不让谁人瞧仔细。
而病鸟生得多疑,见此多余一举,果然挑高了眉毛,“在紧张什么?是想如今落单,昨日问出世,会被我等捷足先登?”
意味不明的话一出,不待少年有所发难,杜宇又弹指号响令,牵牢了束缚手脚的禁锢……那些困力不轻不重,却如野心昭昭,无法忽视。
杨泽野低下头,收敛了其中的猜忌,半真半假轻哼一声。
“你我各为其主,难道不是如此?”
“怎会是各为其主,实在多虑呀!何况那日你与我一酒交友,雨楼门岂会趁人之危?”这般说着,身边的审视依旧不离火烛,浮着光若隐若现,充斥了矛盾。
里头没有贪婪,却藏着势在必得。好似提及了昨日问,杜宇只是似笑非笑。
有那么一瞬,杨泽野觉得对方发现了真假。
他看着一众人影,知晓那探究还在寻。只是对方并不追到底,如同快要问出口的话被一指抵着,安静在酒香之中。
“我送你平安回谷,至于剩下的……”
仿佛洞悉了所有意图,杜宇嘘声在前,不紧不慢道:“看清了,防范另有他人!”
正如当初的豁然,青年撑起了珠伞,大大方方敞开心胸。转身之时,杨泽野对上了那双眼,里面泛着日光,还有一丝雀跃沉在暗底。
“既然各位都为了昨日问,何不如报上大名?”他听见对方一如邀客说着,风在扑朔后,响起了清脆玉石声。
那是珠子击在心弦,准备清算一笔一账。
毕竟朽算盘从不吃亏。
195.
何来的亏欠?
巧珠响在耳边,杨泽野悄然牵动了唇角,袖里的指尖摩挲着书册,心想真是稀罕事。
这世道的黑或白尽揉碎在刃下,恃强凌弱,谈不上一个公字。若论了亏欠,世人只晓得拿一杆笔,撺掇着算珠子凑响,去填一页一笔的账。
谁也不敢真背了一身的仇怨。
当断则断,江湖的生死从不隔夜。好些是埋入哪块烂地,走了霉运便是尸首两地、昨日前程一概了清。
何况宋家这一把鬼剃刀,怕连一块好骨头都吐不出门!
旁系一脉还识人情,拿捏了轻重也罢;若是叫做主的惦记,只会踏不进轮回殿,鞭沓残魂一日一日不死不活着。
而除了李姓人,能让怀怨压覆在心底、安稳遗外万年的便是杀不死……也或不能死的人。
杜宇显然都占了一半。
且不说各为其主,江湖皆知这位不死鸟的本事。宋年庭从他手里吃过什么亏,如何深记至此?
思量斟酌在灯下,杨泽野低着眼,默念三道死字,隐约捉见了几分端倪。
“正位偏倚,断爻变为乾坤……”
到嘴的答案呼之欲出,少年却不声张,只是将探究一并藏在光里。听着风转下,倏而戒备注视了树底的动静。
恰同与他一并捉到微声,杜宇拍手叫好,脚步夺在之前,簇拥的一众珠伞也抬高了隐面。
“装什么死呢?”
青年原地兜了一圈,面对空寂的前路,那语气轻盈,眉眼也是噙着笑,仿佛注视昨日问一般执着。
只不过侧头时,藏扎深处的那股阴冷一如风。从烛火飘然过,四处胡乱搜刮着,最后定格在垂条的树下。
“既然亲自坏了承诺,在场又无人不识你们……为乱这些年,何不干脆现身一会!”
字句不在关怀,戳破之后,更是抛之无人应。
似有所感间,杨泽野收回了目光,仰头看着身前的人影——杜宇仍是似笑非笑,指尖捻过火舌,最后吐出了他算出的两个字。
“斗祸。”
利落之快,如同确凿的真相,引出此名后的暗涌,它足够翻动陈年旧账。
但听一声嚣鸣断断续续,原来掩在枝叶的翅膀翩起。每片斑斓支起了对须、绽裂口牙,向前弯缠着风,随后从其垂延滴下的血落,染红了那束光。
“人间难改千万般……唤来今朝,还是昨日怜惜人。”如此波荡下,护拥的人影一动,从枝叶探出头,轻纱落在绣靴后。
“他既然回来,为何不见?”
女子目不斜视,缓缓迈过了猩红地。待踏定尘土,额上的珠子划下光,透出一丝一缕疑惑。
好似凝来的目光,正在一眨不眨看着杨泽野。
也或为他手里的火烛。
“哈、半死半活……是有些天赋。”照面不过须臾,匆匆去一眼,漏下了似是而非的话,全然不顾少年僵在原地。
他未遮神色,颇重的一丝阴郁透过发缕,其中意味之长,连杜宇也莫名寻出了几分计较。
只是此景不宜追问,宁无瑕也并不打算多言。
她拨开打量,已经从间隙转回了蝶羽群。那片金纱缕下,手腕漫不经心递出,搭在另一人的袖弯处。
“八喜。”
轻轻的名道尽了话,如是斑斓纷飞。
宋年庭手中的烟斗一斜,扶住身旁。只等紫裙坐回阴影里,忽然有风吹起了沉霭之色,白雾从此间罩入天地。
而他果真携了仇,一双锐眼早已勾着审视看人,穿过了烟缕,指尖摸过算盘的几粒珠子。
啪嗒——
“病死鸟,近日可有子时过庚?”
刺人的话一同砸下,凑声不绝,盘圆的润珠衔着一条朽木落,连落了几个字都敲得人心发麻。
偏偏四处陷入沉默,只剩了细微的虫鸣时远时近。
察觉到耳边的风被扇偏,杨泽野暗下目光,悄然拨动了柄上的长刃,这才朝身边看去。
晃珠仍是溢光留彩,那把伞却遮挡了太阳,还有倒影下的一双冷眼——不复酒气微醺,不是笑里掺假,那是杜宇的杀意。
“不劳惦念,我活得自在……倒是你!”高挺的身影越过了影,虽然背着躲过打量,杨泽野还是能听出一丝怒。
天顶的光也更亮了。
他心中一跳,看见杜宇的手搭在伞柄上。垂珠作响时,浑身骤然迸发一股烈香,后来的话越发见杀。
“不收南崖的糊涂账,来管我做甚?”
“你我相识一场,此来顺道,鄙人自当不会藏事。”坦然迎上咄咄之问,宋年庭掂下烟斗,好似咬着字缓缓又慢慢,气雾从眼前晃过。
“杜鹃。”
那双深目半阖,并未消仇,却也认真道:“东家算了天下事,也算你时日将尽。”
烟缕下的迷障已成,霭气缠住身,字字句句一如响钟也在耳边轰发。
不死鸟、时日将尽。
荒谬!
饶是束在两个字里,杨泽野呼着气息,视线也忍不住落向山青衣衫。
一来一回都是藏谜话,他读得半知半解。不知承诺为何、不懂子时过庚是甚,却已知晓两人多少有血债。
不大不小,足足挂怀了无数年载。
而他们都是债主,又各自抱不平,自中间维系作衡了一条线——彼时的暗潮不返,约莫是抵不住了。
“那位只说吉利,你的如意算盘不响,该废了!”
只待一阵哨声开明,还将悍力束在字句,震得耳边只张了风呼。
牵飞的伞面一倾,杜宇纵身而起,催得幕珠嘀嗒唤……似是招天间的飞影,也或雾里的故人。
随后的伞面竞相开绽,如兵戈声不见,雾里的杀影交错,更是不分谁清。
唯独那盏灯烛还盛放,聚着一团烈焰,火丈跋扈进尺,描摹了自己的眼,掀散如潮的灼热。
它近乎像天间的光。
不好!
杨泽野一瞬从半疑了悟,即便心跳如鼓,仍是抓牢了有方酌,步履试探,急急与红缨散在地上。
奔逃没有势头,绕身的雾遮了眉目,攀着肩呼呼发笑,风或飞兽皆是隐在身后。
晃神间,他掌心烫红,也清楚望见了一颗珠子泛光。
它如凝了流水眼,沉池又荡一缕波澜。好似宁无瑕始终无言,那道目光又长久在少年的身上。
“他不该回去。”
没由头的话,更是尚未指名道姓,杨泽野却捲动指尖,骤然想起了那个字。
逃——
数次悬着笔,赵幺奴折没了多少话,仍是被困在字里行间。
天地之间真的太大,翻过几页,明明他们读来有多少人间,彼时落笔还是遗憾。
他写给杨泽野,何尝不是给“赵幺奴”而写?
不被自己做主的命,如何掰扯了因果,又能真正逃离吗?
“差、差这一步——”
艳艳的光从天炸开,杨泽野咬住苦,不听不看,伸出的那截指头一颤一动朝向前。
滴嗒。
滴滴嗒嗒。
身后大张的蝶羽震动,如烟缕攀身,血口攥住了血肉。
几乎一步绊一人,他倾尽力气,掼身也要倒向人间。可是落伞无声开花,最后一步踩下了虚空。
仰下目光时,杨泽野终于看到人躯破烂,听见了风啸鸣悲——烫灼的火绽裂了千万碎片,杂糅湮灭,复又凝成每一点光团。
只身狭地之际,他抱住书册,感受指尖从悬处划下了温热。
天空塌陷时,昨日问也从深渊亮起。
知了——
夏虫一声声催,迟落的一步也踏在地。
几十几百的年载不过几息回忆,杨泽野恍惚想着,又感觉羽下的火焰舔过脸颊,刮骨一般疼。
可是消去久久后,拂面又如常烫。
他颤着长睫,从朦胧睁开了眼。晃晃的日正照枝头,燥热染红了风浪,扑衣也是烫,明目如刺。
因为他看见了两个故人,熟悉又陌生。
“李子规。”不光是少年,旁边的人也这般唤着,垂落在手里的器具很破,亦像未擦亮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