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信徒 ...
-
来到大街上的对秋已经换下了对母特意为他制成的衣服——她嫌绣娘不够用心,所以每次换季都会特意花上十来天做家里人的衣服。她还会让父子三个也一起参与进来,哪怕对秋摆出自己傻子的身份也没有用,对母会一遍一遍孜孜不倦地教他。最后对秋看着她有些挫败但依旧神采奕奕的眼神,还是败下阵来。
对母因此得到了鼓励,于是对秋被迫学会了很多傻子不需要掌握的技能——比如画山水画,比如一手中规中矩的书法,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法术。
他的智力发育迟缓,理论上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却承受了太多这个年龄的小孩不能承受之重。
不过对秋的真实年龄倒不止是六七岁,也不是这具身体该有的十七岁,而是有一万余岁——甚至可能不止,但对秋已经不记得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他最初的记忆便是在神庙的神像里,以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神。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过来,神住在神殿而不是神像,而且神早早已经消失于天地间。居住在神像里的他只不过是鸠占鹊巢,白白占了人们的信奉。
明白了这一点的他离开了那座神像,开始追寻自己的过去。
他想弄明白自己的起源,却发现他只有一半灵魂。另外一半飘落在大陆上,经过多次转世,已经散成很多片。
也是奇怪,正常的灵魂碎片被基石碎片吸引后便会相互融合直至形成新的灵魂。他的灵魂碎片却不会,仿佛只是寄存在他人的灵魂里。但人死后,灵魂也会随之裂开。正常情况下,死后的灵魂会碎成十几块,执念深的也有七八块。运气好的时候,他的寄存碎片不处于裂开的位置;运气不好的时候,寄存碎片处于裂开的正中心,随着整个灵魂被分成了十几块。
他不得不多次投胎,将自己的那半灵魂当做基石碎片,吸引附近带有的寄存碎片。但从灵魂碎片里取出来属于他的寄存碎片也不容易。那吃里扒外的寄存碎片紧紧扒拉着前主人的灵魂碎片,哪怕被取出来了也不肯融合,有机会就融回前主人的灵魂碎片里。
于是,拼凑自己的灵魂成了一个大工程,往往一个碎片彻底融合就得花上他十几年的时间了。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灵魂碎片在他人的灵魂里。不过好在他耐心十足且寿命悠久,而他的灵魂碎片选取的主人也没有凡常之士,大多是天赋较高的修士或者神魔,寿命都比较长,灵魂碎片碎的次数不多。但也花了他几千年才融合得差不多。
他有很多年没有回神庙,直到有一次转生,他在襁褓之时便被遗弃在了神庙前,被大祭司收留做了弟子。他本该在融合完灵魂碎片后便早早离开,却鬼使神差留了下来。他在神像旁度过了一生。
那段时间不知怎的,他的灵魂碎片频频落在了神庙附近,他也频频地去神庙祭拜。有时是友人所托,有时是父母叮嘱。也有人为他祭拜,大多数都是为了他命里带的早夭上。他们多是因那个同有早夭之相却高寿的大祭司而来,甚至有几世,他被送到了神庙的方丈手中。但他没有因此停留。
但那被修建得越发宽阔的大殿里,神殿每十几年都会迎来一个白衣青年。他看上去不那么虔诚,也不带什么供奉,往往只施一礼遍走。信徒看着他会心生鄙夷,祭司会怒斥他不虔诚。但只有被奉在高高的底座上俯视一切的神像才知道,那是他最忠诚的信徒。
闲街是魔罗边缘的一条街,照理来说这么偏僻的位置理应门可罗雀,但事实恰恰相反,这里热闹得能跟魔宫前的朱雀街有的一拼。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这里人来人往的几道门都归于一个牌匾下,上书“闲居”二字。
闲居是大路上赫赫有名的拍卖行,背景神秘,势力广阔。
整个闲居占了闲街一半的地方,其旁的升降机所在的建筑物高耸入云,只比魔宫最高的塔楼低了一头。整体富丽堂皇,进入后会发现高处墙上挂满了装饰性的金画,绣制了闲居长达八千年的历史。
仔细瞧能发现,这画绣制所用是上色后的金线,画卷是白银编织而成,精心打磨的宝石不要钱似的被绣入画中。但即便如此,这画看上去还是精致小巧。甚至远看这组画,能感受到其中岁月的变迁,隐隐透出两分绣者的风骨。
戴着面具的对秋迈入那黄金做的门槛时,感觉自己被内里大片的宝石和金银闪瞎了眼。
一名金衣仆从快步上前,微笑着询问他要办理什么业务。
对秋沉声道:“叫你们的主管来。”
他从储物袋里抛出几个高阶法器,仆从忙不迭接下,把他请进了会客室。
主管很快就到了,他从对秋那里拿到了居主的令牌,匆忙去联络闲居的副居主。
对秋拿着一本闲居的宣传小册看了半天,问了侍立一旁的主管关于新出世的秘境的几个问题。
闲居作为一个顶级拍卖行,信息传递自然灵通。
这次出世的秘境据说是因为一个大魔在神殿二王子的婚礼上抢亲,被二王子追杀到神庙附近,打塌了周围一大片山。山中散发出了强大的威压,最终,神殿在倒塌的山体中发现了一处秘境入口。经过神殿反复核对,最终确定这是曾经在上古神殿外围护持的四大秘境之一。
神殿原本打算闷声发大财把这个秘境悄无声息地消化掉,神殿的消息也被捂得死死的。但可惜,秘境里不知为何充满了魔力。神殿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找到突破口,只能联系魔宫。
神魔两族的关系在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后已有些僵化,但魔宫和神殿作为两族的代表,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维持着心照不宣的虚假和平——毕竟两族力量相当,真交起手来谁都讨不来好。神魔大战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甚至被人族找到了崛起的机会。
神殿出世对魔族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既然神殿的线索在外围秘境里,外围秘境又充满魔气,神殿的消息怎么样还不是他们魔族说了算。
这秘境有年龄限制,只有一百岁以内的青年才能进入。神魔两界的高层怀疑它原本是远古时期青年的试炼场所。考虑到秘境的承受能力,两族协定,总共进入的名额有一千个,魔族五百,神族五百。要是有神殿的消息则广而告之——当然,这一条是不会被遵守的。
主管讲完后,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该不该说。
对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说吧。”
“好的,”作为一个高级魔,他能感受到青年身上的强大气势。他不知道这是天然的种族克制。山一般的压力沉在他的背脊之上,让他在四季如春的法阵内也止不住地落下汗来,“我们这边有小道消息,神域似乎有控制进入者的权柄,但不敢确认。是那位二王子在酒后所言,只有我们的人听到了,那孩子耳朵尖……但他是因为意外才去那里做眼线的,年龄也小,课程也还没上完,我们不敢保证忠诚度。”
对秋点头应下,又问:“魔宫此次带队的魔将是谁?”
“风家和对家还在争,主子这是要?”
“推对家一把。做隐蔽点。”
“是。”
对秋出门的时间是他平日睡下的点,已近黄昏,在等待那位副居主赶来时有些空闲,他便探问了近些年闲居的情况。
闲居是他几千年前无意救下的一群孩子创立的,最早时其实算是个杀手组织。但孩子们大了之后发现他不喜杀伐,于是又做了类似保镖的工作,发现他不喜后又转身一变成了情报组织……到最后他忍无可忍,只能找到孩子里的领头的那个让他不要再成立乱七八糟的组织了,但那孩子死倔,非要对秋说出自己需要个什么组织。
对秋什么组织都不需要,但他那一世的灵魂碎片已经融合完了,他感应到大陆另一头的一片灵魂碎片正有崩解的趋势,他得赶紧赶过去。那孩子当时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了,但还是死抓着他不放,非要他说出个结果来。
他总是容易对孩子心软。
于是他一指外面那个繁盛的拍卖行,说做到这一行的顶峰,多少对他也有点助力。
后来数千年不知多少年物是人非过去,闲居总是有一个居主之位空闲着,后代徒子徒孙谨遵老祖宗的教诲,勤勤恳恳地发展势力。几千年过去,闲居俨然成为一个遍布大陆的庞然大物。
而对秋有一世直接转生到了闲居副居主的儿子身上——那块灵魂碎片附近实在只有那么一个新生儿。在他爹指着一块平平无奇的验石说它能检验按上的人是否是居主或者居主后代时,他还挺新奇。虽然他不认为这种低下的计俩能够识别自己,但平日里还是尽量远离了验石。
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当他年幼的弟弟抓着块灰扑扑的石头直接向他掷去时,他下意识便接住了。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蓦然间焕然一新,闪着亮到刺眼的红光,发出了响彻天际的警报声。它还悄然分泌出一种粘液,饶是对秋这种修为,也不得不花了大功夫才把“石头”摘下来。
但因此被吸引过来的他爹,就没有那么容易被摘下。那代副居主属实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对秋刚刚想好借口,就被满桌的资料晃了眼。资料里是关于有早夭之相的孩子的调查资料,主要集中在修士和神魔家庭,并且十几岁便离世的。根据资料里他的移动轨迹和时间,大致能判断出来是一个人。而最后一份资料,则是那一世的他从小到大的生活记录。
看完资料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只老狐狸,问他想要什么。
于是作为被掩藏行踪的对象,他不得不每次转世都来上几遭闲居。老狐狸美其名曰是监督当代副居主的言行,实际就是绑定了他这个大冤种。也不知道每一代副居主是怎么传承的,但凡他来到闲居,都会有一大堆要紧的公务和一个孩子等着他。他能通过这些公务了解当时世间的重要变迁,通过孩子知晓闲居内部的人员变动。在书信往来的空闲里,他也会教孩子一点东西。
那老狐狸就是吃准了自己对孩子心软,他无奈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