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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想到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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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自今年伊始到现在,我爹都没再给我寄过家书。
今年初春,明珠姑姑说江南商会的人在承乾宫会见皇上,但不久后我因怀孕吐得天昏地暗,无暇顾及此事,现在修养好了一些后,细细想来,我哥哥也在岭南从商,他素来和江南商会的人水火不容,直觉告诉我,大抵是南边出了些事情。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又过了两个月,我爹的家书寄进了钟粹宫。我从进宫到现在两年有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厚的家书,于是遣散了宫人们,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
我爹用数十张信纸详细记述了他如何在四夷馆的孩童选拔上与当时的礼部尚书刘元同流合污,又是如何利用姚美人小产,在长春宫埋下暗器,利用明珠姑姑借机私下讹诈齐若恒,逼迫他与自己合作。
害刘家倒台的翰林院编修胡方海,是他一路提拔上来的门生,四夷馆去年突然革除的二十二位富商子弟,是刘元与他做的利益交换。
可他却想不到皇上突然一纸《降武令》下,临渊阁在大火中轰然倒塌,朝廷顺藤摸出林家底细,不过是朝夕之事。
我的手不住颤抖,肚子突然又一阵阵痛袭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但还是强撑着看到了信的最后一页。
在信的最后,我爹写下了当年沈家被流放的真相,直到现在,他仍在忏悔。如今发现为时已晚,和我坦白所有事情,也不过是暗示我在皇上面前探探皇上的口风。
我有一些犹豫。
丹心坦荡,平安顺遂。
皇上御笔亲启的平安符本应是我爹能挂在身边吹嘘一辈子的事,却因做多了亏心事,更让他倍感不安,于是书写三天三夜,得此家书。
“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
我忽然想到我爹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又想到我家主屋正中央挂着的牌匾。
摆袖却金,光耀门楣。
我拿起这厚厚一沓信走到香炉旁,打开了盖子把信扔了进去。
“姑姑,姚美人殁后长春宫可有新人住进去?”
“长春宫仍然空置。”
“姑姑晚些命些人去长春宫后院的草丛里,继续挖下去,看能否挖到些什么东西。”
我一夜未眠,焦急地坐在钟粹宫书房等了一宿。
天刚四更,正蒙蒙亮时,明珠姑姑携着几位宫女回来了。她呈上了多枚暗器。我看了一眼小宫女们,示意她们退下。
“这些可都是后院挖出来的?”我用手摸了摸暗器上面凸起的字样,无一例外都是临渊阁制。
“是。”
“姑姑您还知道什么吗?”明珠姑姑的眼神有所躲闪,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恕罪!奴婢是奉林大人的命办事!”
“在偏殿禁足五日,不得出殿。”
明珠姑姑退出去后,我一下跌坐在座椅上,面前放着数十枚暗器,我又拿起来端详许久。
爹啊爹,您怎么能动这种心思呢?我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暗器柄,发现手柄上也有凸起,把暗器放在烛火下映照后,才发现每个暗器都有编号。
三十三,三十五,三十六……四十,四十一,四十二。缺掉的三十四多半是我当时挖出来呈给皇上的那枚。
五百二十九,五百三十,五百三十一……
临渊阁暗器既然是按照编号顺序产制,理应按此顺序售出,可这中间差上了五百来号,着实不太对劲。
我突然想到我爹在信中所言:
“吾托门生购入临渊阁暗器一百枚,不料遭齐阁主识破……将十枚埋于长春宫后院,与明珠嬷嬷里应外合,胁迫齐阁主放弃上书。”
我捏紧了暗器,心里逐渐有了些眉目,也顾不上一宿没睡的疲惫,直接让绿萝帮着研墨,给我爹回了封信。
不知谁在后宫走漏的风声,江南商会和林尚书长子林云廷在岭南发生冲突的事情突然传遍了整个后宫,我和柳婕妤又前后都有了身孕,一时间钟粹宫的宫人们都变得十分警惕。
我尽量避免与她见面,免得让人看了生起误会,那可是八辈子都洗不清的冤屈。
可就算这样,还是架不住柳婕妤突如其来的热情。
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就老喜欢往钟粹宫里跑,说是第一次怀孩子,有个伴儿一起备孕,也让她安心了许多。柳婕妤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我可不敢随便接近她,每次她来,从御膳房的膳食,到宫里她摸过用过的瓷器,我都要细细检查一番。
明珠姑姑觉得我有些太过于警惕,成天疑神疑鬼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让我放宽心。可我没想到我刚放宽心,就得知柳婕妤从钟粹宫回去途中突然倒地,昏迷不醒。
皇后娘娘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柳婕妤宫中。等我到时,太医已经坐在寝宫帘子外边给柳婕妤把脉了。
太后娘娘似乎是最着急的主儿,叶惠妃没法怀孩子,大皇子又早夭,太后娘娘还因此大病一场,病愈后亲自去了静心寺祈福,回宫后便得到刘如妃怀孕的好消息,然而又没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二皇子又是罪臣之孙。
听说柳婕妤是尖肚子,太后娘娘就对她格外得好,每天对柳婕妤笑脸相迎,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心里清楚得很,世家出身,最看重的还是门当户对,尽管柳家手握江南商会大权坐镇南边,她仍然看不上柳家,待柳婕妤好也不过是看中了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生出来跟不跟柳婕妤都说不定。
柳婕妤整整昏迷了三夜,直到第四天才有了意识。前三天都不见皇上踪影,直到今天他才来了柳婕妤宫里。
皇上下令后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外,其他人不可进入柳婕妤内宫,并遣了太医进去问话。
从始至终皇上脸上都是神情淡漠,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我们这些妃子只好回自己宫里待着。
景阳宫中的宫女说,这晚宫内的烛火亮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看见皇上一行人从宫里走了出来。
柳婕妤因服用桂枝汤,导致胎位不正,若不是宫中嬷嬷发现汤的味道不太对劲,孩子恐怕就这样没了。而她自有了身孕后,除了每天去坤宁宫晨昏定省,就是来钟粹宫和我话家常,没再去过别的地方。
一时间,我成为了众矢之的,比我位分低的娘娘们每天见到我都绕道而行,我甚至听说新进宫的几位妃子都在背后悄悄称我“毒妇”。
人言可畏,我在进宫第三年才真正体会到。但只有我清楚,柳婕妤在景福宫喝桂枝汤确是子虚乌有,可如今她正虚弱地躺在榻上,我却百口莫辩。
这个疯女人,居然自己设计小产!
我正坐在贵妃榻上翻开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我向来做事问心无愧,可如今心里却莫名的慌乱。
“见南边骚乱就拿孩子当把柄,她柳荃才是真正的毒妇!这次运气好,孩子活了下来,我看她下次就没……”
孩子,把柄。这次是拿她自己的孩子做把柄,可下一次呢?
我迟疑了一下,用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谋杀皇嗣,可是欺君之罪,娘娘您要三思后行啊。”明珠姑姑手里攥着白绸,声音还有些微颤抖。
她又在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但我也听不进去了,拿了一块棉布塞在嘴里。
腹部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我紧闭眼睛,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两只手上,不住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我听到明珠姑姑在一旁小声啜泣,渐渐的,啜泣声渐行渐远,视线也愈发模糊,“砰”地一声,我重重倒在了地上。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爹没有如愿升入晋阳,我们一家一直生活在岭南,没有江南商会,也没有选秀,我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嫁给了我爹最得意的门生。
洞房夜里,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接着我的肚子不断胀大,最后胎儿竟直接冲破肚皮跳了出来,对着我做出奇怪的表情,然后我发现坐在我对面的人突然变成了皇上,然后又变成了我哥哥,最后变成了我爹,每个人都在问我的孩子去了哪里,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刚还在我面前的孩子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地的灰……
“不要!”
我猛地睁开眼睛,四周烛光昏暗,隐约看见映照在屏风上的几个人影扑闪扑闪的。一个影子突然变宽,然后消失在了屏风上,是明珠姑姑走到了我的床前,她看见我头上冒出一大片冷汗,连忙拿了毛巾,蘸了些水给我擦了起来。
我看见皇上正站在她身边。
“都退下吧。”
明珠姑姑颤抖着收回了拿着毛巾的手,端着水盆退下了。
“为什么这样?”
我明白皇上的意思。
“我……臣妾……”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解释,但到了嘴边却虚弱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皇上,请相信……相信……”
“朕明白了。”还没等我说完,皇上就径直走了出去。
遥想明珠姑姑说过,皇上曾经也是能言善道的人,可自从因言折了至亲后,便信服多说无益的道理,再也不轻易向他人吐露心声。
圣旨送到钟粹宫时,我还无法下床走动,明珠姑姑跪在地上接下圣旨后,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被降为昭仪的事不过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不过因为我的孩子没了,之前大家本心照不宣的事实也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譬如我和柳婕妤互相陷害,我因考虑不周败给了柳婕妤,又如我害柳婕妤不成,生了大病,老天同情柳婕妤,于是降罪于我,让我终生不孕……
不过在这之后,我也没什么可以被威胁的了,待身体完全恢复后,已经到了深秋。
我爹最终还是知道了我的事情,在信中对我多次数落,我却没怎么在意。柳婕妤如此拙劣的手法,当时随意拉一个景阳宫的宫人出来就能戳破的谎言,以我对皇上的了解,这种小把戏,对皇上来讲只是动动手指就能真相大白的事,他居然毫无行动。
于是我让明珠姑姑在岭南买通了多个线人,调查江南商会与皇上的关系。
柳如是也是江湖中人,与皇上定是旧识,可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居然已经这么深厚。
“柳如是的心上人曾因皇上而死?”
“是的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郭家姑娘死去已经十年有余,不过她在世时和皇上还有广陵侯交情很深,柳大人和皇上有如此交集,不乏这位郭姑娘在其中搭线。”
我终于知道皇上为何事事向着柳如是了。
江湖中人,最看中情义,皇上虽退隐多年,可这人情债,总是要找机会还上的。
“况且郭氏还是因皇上而死,我的孩子……”
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进宫前,只觉得后宫妃子惹不得,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坐在上面的那位,后宫又何尝有人能斗得过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