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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等皇上回宫 ...

  •   元和五年的春天,怀胎十月的柳婕妤生下了白胖小子,刚出月子,就封了妃位,赐号“荣”。
      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太医说我已无法生育,身子也变得极其虚弱畏寒,整个冬天都是抱着药罐子躺过来的,好不容易暖和了些,又知道了江南商会和皇上的往事,更是怵他怵得厉害,还得时刻注意我爹的动向,一连串下来,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我又给我爹去了多封家书,再三告诫他收心做官,清廉治人,不要和皇上对着干。
      可我爹似乎也没怎么听进去,后来我得闲回了趟林府,府中仍然添了许多名贵字画,连家中的丫鬟和老仆,都穿金戴银,走出去都趾高气昂。
      今年的万寿盛典刚过,皇上就出宫围猎去了。只不过和之前不同,这次他并没有带后宫女眷,只携了叶统领,还有几名武官亲信出宫。
      我心里了然,这大抵不是普通的围猎,围的什么猎,只有皇上自己心里清楚。

      随着初雪降临,大皇子夭折的真相突然在后宫传开。如今想起明珠姑姑讲述时,我仍能记住我当时目瞪口呆的神情。
      “等等等等,害死大皇子的是……皇上?不可能绝不可能。”我边说边用力摇了摇头。
      “奴婢所言没有假话,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可这又是剑气,又是金蝉蛊的,姑姑所言为真?为何和我在说书人口中听来的武侠故事相差无几?”
      小时候,我哥哥经常带我去茶馆闲坐,说书人总是坐在茶馆正中央,右手持一折扇,左手携茶盏,表情生动地讲述在武侠书中看来的江湖野史,还时不时伴以口技,甚是形象,仿佛我就是那坐在擂台让观摩武林高手对决的小屁孩。
      若是皇上为了避免金蝉蛊再世,不惜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旁人看来未免也太过狠心,可我见识了这么多次皇上的手段,只觉得这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
      只是苦了沈贵妃,又是被抄家,到头来还折了孩子。不知道她知道这事后,会不会对皇上的恨意又加上几分。
      但仅仅过了一天,后宫内关于大皇子的谣言便连带着那位嬷嬷一起,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元和六年,南蛮屡次在岭南边陲骚乱,驻扎的军队和南蛮在边界僵持了三月,耗尽了军营饷银,最终全线溃败。皇上大怒,携天元府精锐御驾亲征,不到一月时间,便以三千精锐大破南蛮士兵。这一战下来,朝廷花重金培养的岭南军队一下成了笑话,岭南军队大统领因此领了杀头的罪名,众多岭南官员被秋后算账。
      等皇上回宫时,已经是盛夏。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于是还未到七月,整个后宫便和皇上一起去了晋北的山庄避暑。晋北的夏季比起晋阳要清爽不少,可我还是始终联系不上我爹,所以整天心不在焉的,更没心情在这里避暑。
      七月下旬,皇上身体抱恙。他生性多疑,只信得过王太医一人,可王太医因为家事,此次并未来晋北,于是皇上第二天便启程先回了晋阳皇宫。
      避暑山庄总归没有皇宫那般大,皇上在这儿的时候,每天总避免不了给他请安,弄得大家都十分拘束,好不自在。他这一走,每个人都像卸下了包袱一般忽地轻松起来。
      徐贤妃不仅会种花,还烧得一手好菜,在宫中不好大显身手,在这里终于如愿为我们做了一桌珍馐,光是闻着味道,就让人直掉口水,我们也给足了她面子,把所有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饭后大家约着一块散步,许久没有这么悠哉悠哉过了,我也跟着暂时忘记了近些时日缠在心上的烦心事,忽然觉得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好生舒服。回到住处后,还没洗漱,我就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是散步走得太累,我少有的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被门外嘈杂的声音吵醒。我闻声起身,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刚走到门口,便被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说话的是身着盔甲的士兵。
      “你是谁,为何会在避暑山庄?”
      “属下奉命过来保护大小姐。”大小姐?我心生奇怪。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我要出去看看。”
      他用长矛拦住了我。
      “你是什么人,敢拦本宫?”
      “属下多有冒犯,可确是奉命行事,请大小姐待在里屋。”
      我只好毫无头绪地独自坐在里屋,过了几个时辰,士兵突然叫了我出去,带我去了山庄正殿,我看见我爹正坐在正殿上。
      “荒唐!真是荒唐!”我的愤怒已经无以言表,最终化为了悲愤的眼泪倾泻而下,可我爹却仍坐在龙椅上不为所动。
      “他去哪儿了。”
      “您斗不过他的,趁着他还不知道赶快撤兵!”我三两步走上前道。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皇上在哪里?”
      “他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先行回宫医治,现在不在……”
      “不会,怎么会……”我爹忽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最近发生的这一切都逐渐在脑中联系起来,身体抱恙,原来都不是巧合。
      “必须撤兵!不然死路一条!”我几乎嘶吼出来,我爹似乎也被我的模样给吓着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大人,叶统领率天元府精锐包围了避暑山庄,现在双方对峙,我方……明显寡不敌众。”
      士兵洪亮的声音传了进来,划破了这道宁静。
      这场逼宫闹剧不到一天就惨淡收场,直到回到宫里,我才知道那日我爹带兵围庄,意图谋反,可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天元府迅速制服。
      我爹在龙椅上还没坐热乎就被押送回晋阳地牢。而皇上自始至终都未出现,直到我们都回到宫中,也不见皇上踪影。
      回宫后,我便被禁足在钟粹宫,就连我宫中的宫人,都不能随意出入。
      一个月后,皇上摆驾回宫。我和我爹还有我哥哥被押送至大理寺,由皇上亲自审问。
      柳如是早就知道了我爹私养军队的事情并秘密上京会见圣上,只有皇上和内阁首辅李大人知道此事,就连掌事陈公公都瞒了过去。
      原来身体抱恙先行回宫是假,南下微服私访才是真。
      皇上此行得到了许多我爹在南边贪污受贿的证据,就等我爹北上造反,趁机一锅端了逆贼。在天元府到达之前,我爹还自以为计划周全,到头来不过是皇上瓮中捉鳖。
      叶统领得圣令搜查林府,在豪华地窖挖出了无数奇珍异宝,林府更是雕梁画栋,宣丽堂皇。后来不知怎的,竟越传越夸张,不仅称抄没的黄金有三万余两,白银有二百多万两,其他珍珠宝玩价值数百万两,甚至还称就连林家的家仆,家财也以数万两计。
      大理寺审问中,我并没听进去李大人宣读的长长的卷轴,脑袋里嗡嗡作响,直到上面一记醒堂木狠狠一敲,似乎砸在我脑袋上一般让我清醒了一些。
      “吏部尚书林氏,伙同其子卖官粥爵,广开行贿之门;私吞边饷军费,致岭南军队一役全线溃败;私养军队,广用奸臣,意图谋反,犯欺君之罪,诛九族。”
      李大人念出的每个字都如同砍刀,砍在我的胸口,今天的太阳很耀眼,我不禁抬头望了望太阳,热辣的阳光射得我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我在冷宫里醒来时,发现沈贵妃正站在我面前。她仍然提着个三层食盒,来给我送些吃食。
      她确实是个善良的人。
      早在我知道我爹的那点勾当后,出于良心不安,我曾多次想过和沈贵妃坦白往事,可事情毕竟过去许久,她在宫中又无依无靠,若是因此寻短,还得赔上我的性命,只得作罢。
      如今我已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告诉她也无妨了。
      “娘娘明事理,现在也不过是个糊涂之人。”我抬头看了看她,后者仍旧一脸疑惑地盯着我。
      “当年沈家通敌卖国,林家势力薄弱,和叶家比,简直是不值一提,哪有能耐上书弹劾?”
      “什么意思?”
      “贵妃娘娘许是在宫中待久了,连如今京城是哪家独大都不知道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皇上虽是赵家人,可叶太后总归是叶家人,贵妃娘娘是聪明人,您不会不明白的,归根结底,我林家不过是被……”
      “利用”二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沈贵妃一怒之下打断。
      “住口!”沈贵妃突然呵斥一声,食盒被摔在了地上。
      她离开冷宫的时候,走得踉踉跄跄,几乎是手撑着墙壁缓缓离开。我跌坐在地上,两颊流下泪水。

      待我再抬起头时已是夜晚,嬷嬷们似乎是听见了我和沈贵妃的对话,不敢再靠近我,于是本就寒冷的冷宫更没了一丝人气。
      我打开食盒,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点心,我边吃边看向窗外,月光皎洁,不知道此时皇上又去了哪座宫殿。
      “你该走了。”后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冷宫如何会出现男子!
      身后窜过一阵冷气,我本就畏寒,不禁打了个哆嗦,转过头去,看见一男子身着黑袍直勾勾地盯着我。他在黑暗中只露出双眼,看我转过了身,便向我走来,月光洒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影子。
      “你是判官?”
      判官相貌狰狞,为君索命,身后站着牛头马面神,长相凶神恶煞,左手执生死簿,右手拿勾魂笔,登云促雾,与我在书中所读到的相差无几。
      “林清晏。”他幽幽地叫出我的名字,“你阳寿已尽,快随我去冥司罢!”
      他身后的牛头马面神把轿子抬到了我面前。
      “那我是当去赏善司还是罚恶司?”
      “在下只是按规矩索命,你的去处是察查司该管的,与我无关。”
      “哈哈,你终于长了记性了,他啊,前些时日才被阎王罚,重情徇私,竟让一个阳间小子偷去了生死簿。”牛头鬼哈哈大笑,马面鬼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轿子坐了上去。
      “你对阳间没有留恋了吗?”
      “此话怎讲。”
      “过去我们接引的阳寿已尽之人,多因流年阳间,不愿意坐上轿子,你却不一样。”
      “我在这里已无家眷,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地方了。”
      “好,启程吧。”牛头马面用铁链拉着轿子走在月光下,顶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雪,可太液池的荷花还开得正盛。
      “六月飞雪,你含冤而死?”牛头鬼转过头问我。
      我不语。
      元和元年六月,沈太傅含冤而亡,六年后,林家被诛九族,天上降下的雪花,如同沈太傅的眼泪,永远埋葬了他的冤屈。
      “不如说说他为何重情徇私,玩忽职守,让人偷走了生死簿。”我对牛头鬼说。
      牛头鬼听着这个,更来了兴趣,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可说来话长了,那阳间小子生的一双阴阳眼,能够在地府穿梭自如,连阎王都拿他没辙,那一日,判官不知怎么被他三言两语蛊惑……”
      牛头鬼讲着讲着,天突然放晴了,阳光下,轿子路过太和殿时,一行人走了过来,老嬷嬷身后跟着七八位身着白色衣袍的秀女走过,走在最后的女子突然停下脚步,阳光正盛,我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看见一个轮廓,她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嘴角轻轻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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