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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女儿并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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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贵妃隔三差五就会去冷宫甬道给老嬷嬷们送些吃食和衣裳,有时还会自己戴着剪刀去给她们修剪头发和指甲,这一下子被禁足后,也无法成行了。
“喂,能不能帮我一个忙?”莫非是让我帮她翻出长定宫?我摇了摇头。
“我可不再敢和他对着干了,要不茂春姑姑她们也得跟着倒霉,你能不能把这些帮我送到冷宫,那里有位叫兰花的嬷嬷,交给她就好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不容我拒绝。
时值开春,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可通往冷宫的甬道却一如既往寒得厉害,我只着了件薄衣衫,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远远看见一个嬷嬷正在甬道尽头的水井里打水。
沈贵妃说兰花嬷嬷年过半百,与当今太后同岁,如今见着却更显苍老,一头白发不说,皱纹也爬满脸庞,正颤颤巍巍地把下放到井底的水桶慢慢地捞上来。
“您可是兰花嬷嬷?”我紧了紧抱着食盒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兰花嬷嬷瞥了我一眼,仍旧自顾自地打水,“看你穿着,是后宫妃子,如何会闲逛到这里。”
“我是贵妃殿里的林婕妤,代贵妃娘娘给嬷嬷们送些吃食。”
“娘娘心意我代其他嬷嬷收下了,快请回吧。”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提起水桶,另一手拎着食盒,向我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真是个古怪的人。我心里想道。
后宫中的事就是来也突然去也突然。
我刚走回长定宫,就听见宫女们正在院子里低语。
“听永福宫宫女说,如妃娘娘今日一早就和尚书大人一起被押往大理寺,皇上也去了呢。”
“大理寺?那不是审讯官员的地方吗?”
“听说一并被送往大理寺的还有新晋翰林院编修胡大人。”
“就是死去的胡昭仪的亲叔父。”
见我走过来,两人便匆匆离开了。
不过一天的时间,刘尚书被革职诛九族传遍了整个后宫。
皇上解了沈贵妃的禁足令,后者丝毫不关心刘家怎样,出了长定宫就跑去甬道找嬷嬷们去打花牌去了。
至于刘家被诛九族的原因,听说叶惠妃多塞了些银子给前朝的掌事公公,都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于是这件事在后宫衍生出了许多个版本。流传最广的还是刘如妃“大义灭亲”,在皇上面前说漏了嘴,不小心把只有翰林院编修大人才知晓的机密说了出来,而胡大人又是由刘尚书当年在科举考试上亲自提拔,皇上便派人顺藤摸瓜,找出了刘尚书操纵科举,收受贿赂的罪名。
我原本以为皇上会勃然大怒,但听掌事公公说,皇上倒是出奇地冷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刘如妃因为有孕在身,皇后娘娘亲自上太和殿求情,免得一死,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端午夜里,废妃临盆,但因为做如妃时得罪不少宫人,没有接生婆肯来冷宫。沈贵妃和冷宫嬷嬷们熟络,便携了位会接生的老嬷嬷帮她接生。
刘如妃生了个小皇子,沈贵妃把孩子从冷宫抱出来时,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没见影子,似是不太想多管此事。
皇后娘娘把孩子给了徐贤妃抚养,取名羽。
徐贤妃的父亲是镇守晋北的大将军,出身微寒,却安守本分,一路从兵卒小将走到将军职,深受皇上赏识和信任。徐贤妃没有子女,也不爱皇上,她只喜欢养花,整个景阳宫后院花团锦簇,全都是徐贤妃的杰作。
若是徐大将军听说皇后娘娘把二皇子交给徐贤妃,怕不是更努力地给皇上卖命。
这事告了段落,后宫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我爹依旧是每月给我寄书,只是孤本越来越多,我终于感到了一丝奇怪,可每每提起,他都是搪塞过去。
太后本担心徐贤妃醉心养花,会对二皇子疏于照顾,不过自把二皇子送到景阳宫后,徐贤妃对他也极其上心,就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般。
中元节前夕,皇上携天元府叶提督,带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去了应城栖霞山为纪太公祈福。
关于纪太公,我知道的不多,只知他是皇上的启蒙恩师,在皇上离开栖霞山不久就命殒未厌堂。
纪太公年轻时曾是魏国军师,后隐居栖霞山。先帝在时,他的名讳一直是晋国不可谈的禁忌,直到皇上登基后,才又重新给纪太公立了排位,尊为恩师。
皇上每年去栖霞山,向来不让后宫的人陪同,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后宫妃子们也可以持令牌出宫探亲五日。
进宫一年多,我终于得了闲回林府。
一年没回,府上变了很多,主屋重新修缮后,变得更加富丽堂皇,所见之处都摆上了名贵瓷器,书房的墙上挂了不少珍贵的字画。
“爹,您从哪淘来的这些瓷器,这品相,这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窑能烧出来的。”
“你爹自打升了尚书后,上门的学生越来越多,买瓷器的门路也越来越多,多的是你不知道的窑呐。”
“那书房的字画……”
“他好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更是迷得厉害,就到处托人买了不少字画收藏。”
我娘倒比我爹回得更快,我便不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严良登门拜访。我爹的门生不计其数,严良是为数不多让我牢牢记住的面孔。
倒不是因为他相貌英俊。
他大我十岁有余,是晋北富商之子,两年前才拜入我爹麾下,严老爷想让儿子读书参加科举,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老师,最后经熟人介绍,把他送到了我爹门下读书。
“好久不见,大小……不对,现在应该叫娘娘。”严良说话还是吊儿郎当,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像。
我没有搭理他,他便和我爹攀谈起来。
原来,前些时日,他在晋北接下吏部任命的除书,拜官京县丞,此次上京专程来跟我爹道谢。我还在林府时,和严良他们一起学习,他总是喜欢说荤话,如今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也难生起一丝好感。
“爹,这些字画和瓷器,真的只是您的爱好吗?”用过晚膳,我独自找了我爹在厢房。
严良做门生时就好高骛远,总想着投机取巧蒙混过考试,如今却直接做了京官,若是放在大街上布告,定会被夸赞年少有为,可我是眼睁睁看到他一次次买通其他门生交换试题答案的,眼见为实,又如何会相信?
“女儿并非是愚钝之人。”
我爹仍旧默不作声,我的心里有了答案。
“您屡次告诫我还有众多门生立学立身,如今我还如何……”
“官运亨通,怎得是立身就能做到的。”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轻轻地说。
八月初,皇上回宫,后宫显然没了前几日悠哉悠哉的气氛,上上下下又开始围着皇上转了起来。
今年的夏天结束的格外早,以往八月下旬还是艳阳高照,如今却秋风送爽,风吹到脸上都是凉嗖嗖的,长定宫这两天也纷纷撤掉了冰块和凉席,换上了秋被。自回宫以来,我就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兴致,整日忧心我爹的事情。
明珠姑姑小跑着进来。
“最近有什么新消息么?”我见她来,特意把她领到福宁殿偏房,锁了门和窗户问道。
“四夷馆昨日突然下令将二十二位学童革退为民,奴婢打听过了,都是晋阳的富商子弟。”
“四夷馆招收孩童一事除了我爹,还有谁在负责?”
明珠姑姑看了我一眼,有些迟疑。
“快说吧。”我有些不耐烦。
“二十二位孩童家人中,有刘大人的幕僚,但孩童的选拔还是由林大人全权负责……”
心头突然像被什么敲了“咯噔”一下。
“我知道了。”
“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道,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
皇上自去年充实后宫后,一直是雨露均沾,除了门第高的四位娘娘,其他人倒是相处得融洽。
姚美人去年冬天有了身孕后,皇后娘娘便十分关心她,不仅吩咐太医院要悉心照顾,还遣了尚食局大尚宫亲自调理膳食,我们其他几位也经常带着吃食和小孩子的衣裳去看她,还没等孩子出生,衣裳就已经堆满了五斗柜。
她曾经是梨花楼名伶,生的一双丹凤眼妩媚动人,又能歌善舞,却不招人上头几位娘娘喜欢,觉得她没名没份,而且像个狐媚子。
如今姚美人即将临盆,我也时不时带着些自己做的糕点去看她。
可姚美人还是小产了。
那日皇上和众人站在长春宫外焦急地等待着,接生婆低头走出来,手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接生婆引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进了产房,在宫女的怀里看到了已经断了气的小公主。
姚美人因大出血,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得知小产后,哭得惊天动地,她是个疑心极重的人,拉着皇后娘娘声泪俱下,觉得后宫有人故意害她小产。
“我早就怀疑有人给我下降头了——”姚美人边说边指向窗外的草丛,“有人每晚都在那盯着我,似是阴魂不散的野鬼,让我好生害怕,大夏天都要捂着厚厚的被子取暖,我的女儿一定是得了太多阴气,所以……所以……”
言至深处,又掩面哭了起来。
太医却说,她是因有了身孕整个人紧张过度,加上又疑神疑鬼的,自己把自己给吓唬小产了。
“你说是外面草丛有东西?”我脱口而出。
姚美人点了点头。
“明珠姑姑,你遣些人去挖草丛,看下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为了打消她的疑心,我只好命人把草丛挖个底朝天。
几个宫人在外面一起挖,挖到三更还没结束,皇后娘娘和皇上一行人先行离开了,只剩了我在这里,我实在困得厉害,就倒在寝宫的椅子上睡着了。
“娘娘,娘娘!”明珠姑姑跑着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枚暗器。
我被她这一声叫醒,还没缓过劲儿,就接过了她手里的暗器,这暗器冷得厉害,手指刚触碰到一角,就如同一盆冰水倾倒下来,把我浇了个清醒。
暗器手柄上的雕花做工不俗,刀刃锋利,一看就不是民间铁铺锻造出的,我翻到背面,手指突然摸到手柄上方有一些凸起,放在烛下定睛一看,上面刻着“临渊阁制”四个大字。
“皇上这会下朝了吗?”
“皇上应当是刚下朝回承乾宫处理奏折。”
“摆驾承乾宫。”
“娘娘是有什么事见皇上吗?”姚美人问道,,我见状把手中的暗器收到了袖子里。
“突然想到昨天书中一问还未找皇上解惑,妹妹先进屋休息吧,今天会从御膳房再调些人过来给妹妹补身子。”
这事好生奇怪,临渊阁的人怎么能进的了宫,还在后宫留下暗器,不知是姚美人有问题,还是临渊阁有问题,亦或是两边撺掇……
我不敢再往下继续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