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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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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着实无聊得厉害,除了平日里和沈贵妃下棋外,就是待在福宁殿里读书写字。
腊八节过,晋阳城迎来了初雪,到了小年时,已是大雪纷飞。茂春姑姑说她在晋阳城生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雪。皇后娘娘正忙着操办除夕宫宴,无暇照顾大皇子,便将他送到了长定宫。
大皇子还从未见过没过膝盖的大雪,每天都和沈贵妃在宫院里玩得不亦乐乎。
“瑞雪兆丰年,是为吉兆。”我坐在门楣上,啜了一口热茶对明珠姑姑道。
后宫嫔妃不得与外臣见面,所以以往的除夕宫宴都是分开操办,但今年年初天元府叶提督在陇西整顿军队后,边陲便频频传来捷报,酣战数月,大破匈奴,算是解了皇上的一大心头之患。
为了庆祝此事,皇上决定在麟德殿办一场盛大的宫宴,官宦后妃均可入席。
我这才想起自己也有近一年没见我爹娘了,也不知他们过得怎样。然而我却并没有等到他们入宫,只有明珠姑姑送到我手中的一封家书,告诉我他们一切都好。
我爹在信里说因为晋阳连着下了近一个月大雪,诸州县的孩童没法上京,四夷馆筹建耽搁了一些时日,因此除夕没办法进宫赴会。
可我听到的却不是这样。
除夕年关,后宫上下一片祥和,都是喜气洋洋的准备辞旧迎新,朝堂上却一连出了许多事情,前朝后宫,犹如冰火两重天。先有御史中丞吴泰以“贪污纳贿”上书弹劾我爹,后有临渊阁阁主齐若恒为谋官职进宫逼谏。
“我爹入仕十余年,一直克勤克俭,廉洁奉公,是朝堂上的大人们都看得见的,为何会被弹劾?”我想不明白。
“娘娘别急,这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皇上下令彻查后没几天,就在吴泰家中找到了诬陷林大人的证据,最后赐了吴大人杖刑,并将他发配陇西,谪守西北关。”
至于逼谏一事,齐若恒手握临渊阁隐兵队军权,军队不过上千人,却各个精锐,皇上拗不过他,只好封了他四品知府。
这年除夕宴办的尤为隆重,除了朝廷百官,江湖人士也都如期赴会。爹娘未入宫,我并无多少兴致,也没什么熟人,就独自坐在角落里吃梨。
席间一名男子缓缓走来,入座宾客目光无不被吸引了过去。
男子身高近八尺,身形俊秀,身穿一袭杏色和服,下摆绣着祥云和金丝白鹤,披一件佛头青素面羽织。这一身行头,一看便知是广陵侯九条宇合。
我一想到因为他,我爹没能来宫里,而他却在优哉游哉地问候旧友就来气。
皇后娘娘也来了,她今日着了一件火红华服,头戴镶宝双层百花凤鎏金白玉,正中盘凤凰飞香玉琉璃金凤冠,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众人见皇后娘娘来了,齐齐弯腰请安,皇后娘娘笑着说平身,众人这才起身。
“宫中水果还是梨最好吃,水嫩地掐出汁。”沈贵妃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身边,拿起一块梨放到嘴里。
她今日不似其他宫娘娘们盛装出席,白衣委地,衣摆上绣粉色的蝴蝶暗纹,未戴首饰,仅腰间系一玉佩,乌黑青丝用一蝴蝶流苏简单绾起,脸上未施粉黛,却仍旧清新动人,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娘娘不去见见旧友吗?”
“天天都在见,有什么可见的。”沈贵妃噗嗤一笑,“你的家人呢,没有进宫吗?”
“没……我爹近来政事缠身,无暇顾及。”
“这样啊,那不得多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说着她往我嘴里塞了一块桃花酥,“皇后娘娘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厨子进宫做糕点,桃花酥又是他的拿手之作,还不多吃点。”说完她自己也往嘴里喂了一块。
看着许多旧友相聚,皇上心情也很好,刚坐下,就拿起酒杯提出“以诗除旧岁,会友迎正元”,众臣也都附和叫好,但却没人敢开个头。
广陵侯与皇上多年交情,也只有他敢站起来打头阵,“数年前我初到中原,便被中原的花所折服。在东瀛,一年四季只见樱花盛开,见多了也就腻了,不如以花为题,不仅能化了除夕夜的寒气,还能消遣消遣时间。”
“来人!呈上笔墨。”
彼时他已经微醺,面颊微红,说话含含糊糊的,拿着毛笔的手也在不住颤抖。
只见他拿着毛笔唰唰唰一顿挥舞,写下两行大字,他虽是东瀛人,但书法不输中原大家,笔法张狂不羁,洋洋洒洒的行草跃然纸上。
简直和飞扬跋扈的广陵侯如出一辙。
众人拍手称好,他抱拳直说见笑见笑,还欲说些什么,就被旁边的大人打断。
“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他伸出端着酒杯的手制止这位大人,接着道,“这幅字,我想赠与贵妃娘娘。”
还没等皇上允诺,他就站了起来,左手拿着酒盏,右手拿着写好的字,往后走了几步,把这幅字卷好双手呈给沈贵妃。
“这杯酒我敬贵妃娘娘。”说着一饮而尽,然后摸了摸后脑勺,傻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皇上端坐在上座,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大臣们多喝醉趴倒在桌子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广陵侯又摇摇晃晃站起来,拿着酒盏对着皇上笑道,“这杯酒我敬您。”
皇上脸色铁青,就连平日善于解围的皇后娘娘也一言未发。见皇上冷脸相对,坐在下面的诸大臣大气不敢出。
广陵侯为人又是出了名的直白奔放,见皇上动都没动,竟跑到了他面前,用自己的酒盏碰了碰皇上桌子上的空酒盏,然后自顾自地仰天饮酒,饮完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满意地坐下。
“这哪是作诗,明明就是来搅局的。”绿萝伏在我耳边轻声嘟囔。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礼部尚书刘元站了起来,说出这句诗,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后又坐下了。
皇上仍旧不苟言笑,我想起那晚皇上提到了这位刘大人,心里只觉得这气氛怪怪的。
“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我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把手中端着的酒一饮而尽,发现皇上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除夕过后,广陵侯又在宫中待了一些时日,直到上元节过后才离开晋阳。
他虽与皇上是挚交,人但却没什么架子,又能说会道,极擅夸赞,他在的这些时日着实给后宫平淡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人气,哪怕是和小宫女说一句端茶倒水的话,便能惹得后者春心荡漾。所以,他这一走,宫中的小宫女们都伤心极了。
可我却因四夷馆一事,始终对他没有好感。
上元节一过,年就结束了,又过了一个月,胡昭仪被刘如妃罚了杖刑,她已有6个月身孕,可刘如妃也依旧下了狠手。
皇后娘娘陪皇上微服私访去了,后宫上下都希望叶惠妃能站出来评评理,不说救胡昭仪,也要保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二人皆不在乎,甚至看不上平民出身的胡昭仪。
叶惠妃都不出手相救,我们其他人更不好出面,若是得罪了她,以后在后宫可是寸步难行。但沈贵妃可不怕她,当日听说后就拉着我的手去了钟粹宫,却还是晚了一步。
钟粹宫的小宫女说还没天亮,胡昭仪就被拖到前院,受了几十大板后便不行了,趴在那里奄奄一息,等我们早上去时已经断了气。
“谋杀皇嗣,你可知道这是死罪!”沈贵妃当着我和茂春姑姑的面,给了刘如妃两大巴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怎敢,怎敢……”说着沈贵妃怅然涕下,许是她也有了孩子,更能与为母之人共情。
“她与侍卫暗传秋波,贵妃娘娘怎么不知怪罪了,如今她这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谁的呢。”刘如妃冷笑一声。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脸色,傲睨自若,目空一切,我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位分高的妃子也都瞧不上沈贵妃。
如妃出身世家,是礼部尚书刘元的幺女,从小在蜜坛子里泡大的,宠成了娇纵蛮横的脾性。这还是我进宫一年来第一次感到寸步难行,刘如妃今日看见我跟着沈贵妃一起问罪于她,定是要记恨许久。
沈贵妃不害怕,但我却怕得要死。
刘如妃动用私刑,在后宫可是大忌,可皇上居然没多怪罪,安排厚葬了胡昭仪,并赐给胡家锦帛绸缎作为抚恤。
我居然还跟着沈贵妃傻乎乎的跑去钟粹宫看望胡昭仪,不是自寻死路?
沈贵妃因此大怒,当晚夜闯乾清宫,两人大吵一架,甚至拳脚相见。那晚她是哭着跑回长定宫的,二话不说让茂春姑姑备了些酒,独自一人在殿外的凉亭里喝了一宿,第二日就被皇上罚了禁足一月。
接着,后宫就传出刘如妃怀孕的消息。
这一遭下来,刘如妃母凭子贵,气焰更加高涨,走在路上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连晨昏定省,都只是微屈膝盖,头都不愿意低一下。
自那之后,我没一天不害怕被刘如妃找茬。
可再也不敢卖人情了。我暗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