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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这年冬天,我愈发想念我爹娘,写了好几封家书回去问候,我爹回信里告诉我他近来事务缠身,无暇抽空进宫探望,于是捎了些书籍给我,希望我在宫中也不忘手不释卷。
      又过了一月,我爹寄来了一封长长的家书,我这才知道他近来官运不顺,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丝不甘。
      当今皇上骁勇善战,铲除外戚,罢黜昏君,歼灭魏国,一统天下,实属先祖都未能完成的壮举。如今天下大同,皇上又提出应广交番邦,于是几月前,广陵侯上书提议设专门接待贡使及使臣的别馆,由擅外邦话的官员负责接待。
      皇上听从了广陵侯的谏言,下令设立四夷馆。可他却不知如今天下百废待兴,如何去花如此精力筹备四夷馆?
      “广陵侯卸将军职,便信口胡诌,实属纨绔子弟之臆想,然得陛下赏识,吾匪夷所思。”
      我爹直言称这广陵侯倒是会说很多场面话,也是颇为风光之人,可却没什么实权。
      他在战时曾是鬼兵队将军,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东瀛鬼武士”,皇上登基后,为削弱武将实权,有意架空他的位置,给了他一个侯爷封号,但也不过是空有其名。
      好在他本就是洒脱奔放之人,比起官位,他更爱好游山玩水,向往不受束缚的自由。
      如今他离开官场实在太久,连怎么行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我爹因此连连上书劝谏,可都遭到皇上冷待,最终还是我爹受命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我爹不会平白无故向我控诉朝堂不公。
      我明白,他是想让我在皇上身边为他美言两句,但他不知道我如今相见皇上一面都难上加难。

      四夷馆提出容易,但真正建起来又何其容易。
      通过四夷馆应试的监生大多不懂外邦话,我爹为此焦头烂额,又无法把这个担子扔给别人,只好硬着头皮想法子,最后只好提议四夷馆先挑选些资质优秀的孩童先学三年外邦话,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遣散。
      我爹的谏言受到皇上赏识并采纳后,皇上又来了福宁殿,我不知如何招待她,纵使绿萝和明珠姑姑给我提了很多建议,但撒娇的话到了口边后,往往又被我别别扭扭地憋了回去,明珠姑姑嫌弃我嘴笨,站在一旁看着我,眼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用膳过后,本应是沐浴更衣的时候,我却和皇上坐在庭院的凉亭里下棋赏月。
      “林大人说你从小饱读诗书,不知如何看待?”皇上小酌了一口酒看着我道。
      我心下大喜,想着机会终于来了。
      “由科考应试选拔出的监生,定是饱读四书,通达五经,可语言的习得并非仅仅得书中所学,更需要从小耳濡目染。”
      皇上听闻连连点头:“所言有理。”
      “臣妾自小不喜珠宝丝绸,是个书呆子,进宫后,别的小主都让爹娘捎些珠宝布匹,臣妾倒更愿意父亲送些书过来。”
      皇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我犹豫了一会,接着道:“我父亲三代单传,到他时才高中进士,到了县城做官,所以从小就非常重视我们读书习字。”
      “哦?你父亲在家中是个怎样的人?在朝堂上他可是个固执的主儿。”皇上边说边落下一颗黑子。
      我以为他在斥责我爹的胡搅蛮缠,手一抖,指尖的白子掉在了棋盘的角落。
      皇上看我慌张的模样打趣道:“我不过是说你父亲为了民生时常固执地连连上书,你怎么就如此紧张了,这子儿落了可不能悔棋了。”
      听他这样说着,我长吁一口气。
      “家父府中亦是如此,时刻心系百姓,经常因处理政事一宿都待在书房不肯出来,家母害怕他坏了身体,不止一次训斥过呢。”我微微一笑,“不过近来家父确实愁得厉害。”
      终于说到了点上,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是因为四夷馆吗?”
      他果然是个明察秋毫之人,或许在我开口前我的心思就被彻底识破了,我听闻只好点了点头,作出假装认真观察棋局的样子。
      “林尚书能做到始终如一,实属不易,安守本分在现在已经是很难得的品德了。”皇上衔了一颗黑子落下,抬起头道,“是朕赢了。”
      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对我的劝诫还是对我爹的警示。

      后宫的人们时不时喜欢小聚,皇后娘娘每月月初都会邀请大家去坤宁宫做刺绣。
      “咦,你居然不知道么?定是姑姑疏于告诉了,我替她道个歉。”沈贵妃从来不喜欢和这些女眷待在一块儿,所以等我听说有此事时,已经是入宫小半年后了。
      难怪在御花园走动时,别人总是成群结队,只有我孓然一人。
      我来坤宁宫时,其他人都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生面孔,小声议论着我是否是皇上新看上的宫女。
      我只在晨昏定省时见过皇后娘娘。
      印象中,她总是身着华服,头戴凤冠,脸上妆容精致。
      可今天在坤宁宫见着时,她只着了件素色衣裳,青丝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一珍珠钗,脸上薄施粉黛,颇有亲近感。
      皇后娘娘虽然和善,但规矩也是实打实的,从座位到茶具,无不按着后宫的规矩来。
      徐贤妃和叶惠妃在离皇后娘娘最近的位置下相对而坐,其次便是刘如妃和秦丽妃,皆是世家贵胄。剩下的姚昭媛,柳婕妤还有杨才人,则都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我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于是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我和她们都不熟,她们在聊什么我也插不上话,除了柳婕妤。
      她是岭南巡抚柳如是的妹妹。
      岭南双杰无人不晓,江南商会柳如是和吏部尚书林康年几乎是每一个岭南人都耳熟能详的名人。如今富甲一方的江南商由柳二爷一手扶持,但我听得最多的还是他弱冠之年时立下的终身不娶的毒誓。
      我家和柳家曾是交好,经常往来,柳婕妤也是我幼时为数不多的好友。不过我爹官至吏部尚书后,林府跟着迁到晋阳,只留了我哥哥在岭南做丝绸生意。不过短短三年,柳二爷就坐稳了岭南一把手的位置,把由江南商会分支建立的黑市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成为晋朝数一数二的大商会,我哥哥不止一次在信中跟我爹大倒苦水,连连抱怨岭南黑市抢了不少他辛苦积攒的人脉,我爹因此多次上书要求明查江南商会与当地匪帮势力勾结一事,但不仅遭到皇上以“平和对待”为由的驳斥,今年初春,竟然还给了柳二爷一个巡抚的官职。
      那次还是我第一次看我爹在府上大发雷霆,对柳家破口大骂。

      “林婕妤是第一次来坤宁宫刺绣吧。”皇后娘娘的声音一把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怪不得我说怎么是个生面孔,原来是吏部尚书林大人的嫡女。”我怔了一下,还没想好措辞,就被刘如妃抢了去,“林妹妹,这身衣裳真是好生漂亮。”
      “如妃娘娘见笑了,家里兄长在岭南做丝绸生意,所以对这些略懂一二。”
      刘如妃听后惊呼,“真的呀,那以后能不能托妹妹在岭南买丝绸呀。”
      “当然了,娘娘若是需要,自然是呈上最上乘的丝绸。”
      “不过妹妹怎么还没动呢,是还没想好绣什么吗?”
      我如实答道,“我不会刺绣。”
      此言一出,大家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下意识瞟了眼端坐在正位的皇后娘娘,后者表情倒是毫无波澜。
      “皇上经常和我还有母后提起林婕妤,说婕妤饱读诗书,能言善道,若是男儿身,定是个状元及第的才子。”
      “本宫宫里的小宫女在御花园别院听过林婕妤给宫人们说书,她这样不识字的人,也为书中提到的儿女情长流泪。”
      皇后娘娘不愧是六宫之主。

      我爹越来越频繁地给我寄书籍和字画,其中不乏有名家抄录的摹本。这之中有不少还是已绝迹多年的孤本,极具收藏价值,因而很难在集市中淘到,只能专门从藏书家那里高价买入。
      每每收到这些,我都欣喜若狂,连翻页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它弄坏。
      皇上似乎很喜欢和我探讨六韬三略,或是品鉴名家字画。一日晚上二更,皇上突然来了福宁殿约我下棋。我让明珠姑姑备了点薄酒,给皇上斟上,暖暖身子。
      一盘棋还没下完,皇上便脸颊微红。
      “今年的新科进士可真难伺候。”
      “陛下深谋远虑,怎么会为一个进士头疼?”
      “那你觉得科举考试是为了什么?”
      “把天下英才收入囊中,为陛下所用,既能笼络能人志士,又能提拔寒门子弟。以往官职多为贵胄世袭,现在却给了天下读书人一条入仕之路,家父则是鲜活的例子,若没有科举,如今仍是岭南乡野农夫罢了。”
      “你看,就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却不懂,见刘大人和朕走得近,便想尽办法奉承他,嘴上说着鞠躬尽瘁,朕看啊,不过是满口胡言。”
      “揠苗助长,卒无所得也。”我摇了摇头道。
      “朕正愁怎么处置妥当,他虽好高骛远,却是实实在在肚里有墨水,今年的新科进士里,只有他深得朕心。”
      “前朝政事,臣妾不敢妄言。”
      我可不敢多嘴。刚进宫时,我爹再三教导不可在宫中谈论朝堂之事,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灾祸。
      皇上闻言,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甚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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