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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告诫自己 ...

  •   “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为糟粕,应弃之。”
      小时候,我爹便教导我女孩子家也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成大器。
      “穷不过三代”,用在我爹身上就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
      我们林家到我爹都是三代单传,往上的祖祖辈辈都是岭南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到了他这竟意外得了运气,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在而立之年高中进士,从此官运亨通,如今官至六部,可谓林家百年荣光。
      我及笄那年,登基不满一年的皇上立诏天下,广选秀女,以实六宫。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酣战五年,身边重臣死的死,残的残,纵使皇上母族叶氏是延绵百年的高门望族,但面对城内外的断壁残垣,也无计可施。
      充实后宫,与其说是延绵子嗣,倒不如说挑选亲信。

      早在三年前,我就和皇上有过一面之缘,那天在梨花楼,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爹门生众多,府上经常人来人往,可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同聚一堂。彼时还是七皇子的他和萧鹤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左手边坐了沈伯伯,右手边坐的则是当今朝堂内阁首辅李大人,席间人头攒动,觥筹交错间,众人欢声笑语。
      “为何带我来梨花楼?”我有些疑惑地问我爹。
      今晚出席宾客我虽都不认识,可个个锦衣玉带,器宇不凡,举手投足皆能品出大家风范。
      我爹出身乡野,虽担任要职,却仍然和“大家”一词沾不上关系。
      我不解。
      “记住了,中间左边那位,可是未来的帝王。”我爹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用只有我能听到的语调说。
      我一惊,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生怕有好事之人背后长了耳朵听了过去。我爹无言,只是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罢了又道今日莅临宾客全是七皇子的幕僚。
      他说,就在前一日,七皇子叛出晋国朝廷,自立燕王,坐在右边那位便是如今魏国皇帝萧鹤。
      听到此处,我才放下心来,忍不住往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燕王身着青色长袍,形貌昳丽,彼时微醺,正端着酒盏和萧鹤攀谈,言至深处,笑意盈眉,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看着他畅饮的模样,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诗。
      直到今日,他仍是我见过的最俊秀的男子。
      燕王转过头看向我这边时,我立马收回目光,待他转过头后,我便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样几个来回后,在我正看得出神时,燕王突然转过头来,双目对视,我下意识低下头,用手触了触脸颊,才发现两颊发烫。

      听闻选秀诏书送到了林府,我家只有我一人及笄,妹妹们都还太小,所以只能我进宫。
      送我离开时,我娘哭得肝肠寸断,就连我爹都愁眉苦脸,我穿着素白的佳丽衣裳,坐上了马车,想到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和他们再见,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掉眼泪。
      马车进晋阳城时刚过三更,天还没亮堂,城门上的梆子就开始敲出清脆的声响,我被吓了个激灵。一宿没睡,头昏昏沉沉的,一直到采选的掌事姑姑给我们在储秀宫安排了住所才勉强歇了口气。
      “抬起头来。”皇上的声音中气十足,和我在梨花楼里听到的多了分威严。
      皇后娘娘大家闺秀,声音自然是细细柔柔的,听起来如同春风和煦,十分温暖。
      我被皇上留了牌子,封了婕妤,居长定宫福宁殿。
      圣旨下来时,我听到旁边跪着的小主暗自嗤笑了几声,后来听明珠姑姑解释,方知为何。
      长定宫主殿住的是沈贵妃,去年刚给皇上生下了皇长子,按规矩该立太子,可没多久沈家便出了事,皇上再未来过长定宫,立太子也了然无声,从这以后宫中便屡屡传出沈贵妃是灾星,克死沈家的传闻,宫人经过长定宫时也多绕道而行。
      我和沈贵妃从未有过交往,但在许多人口中都听过她的名讳。
      她是前御史大夫的女儿,我爹当年和她父亲私交甚笃,我在沈伯伯和我爹聊天的只言片语中听过许多有关她的轶事。比如她和皇上还有天元府叶提督青梅竹马,比如她虽出身贵胄,却叛逆得很,一身子江湖气,丝毫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沈伯伯每当和我爹提起这个女儿时,总是恨铁不成钢。
      “要是她像清晏一半就好了。”
      可直到沈家倒台,我也没有见过她。
      当年我爹上书直言沈家通敌叛国,和魏国皇帝萧鹤里应外合,致使临渊阁精锐在陇西损失惨重,甚至还折了皇上的表叔、太后的亲弟弟。
      后来罪行坐实,皇上大怒,下令沈家男丁皆斩首示众,女眷皆流放塞外,一夕之间,沈家轰然倒塌。
      沈贵妃有孕在身,于是便被皇上困于长定宫中。

      我此次进宫并未带多少细软,随行也只带了明珠姑姑和贴身丫鬟绿萝,都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家丁,于我来说,与家人无异。
      长定宫在西六宫靠近太液池的地方,是皇上登基后新修建的宫殿,只有一个偏殿,所以在我来之前,只有沈贵妃住在这里,宫里的掌事姑姑茂春十分热情,不仅遣了宫女帮忙搬细软,还吩咐后厨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沈贵妃倒迟迟没出现,茂春姑姑说今日她去皇后娘娘的宫里看大皇子,要晚些才会回来。
      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现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什么礼节,直接开始吃了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呀,坐下一块吃呀!”我向嘴里扒了一口饭,看着站在身边的绿萝和明珠姑姑,含糊不清地道了一句。
      明珠姑姑和绿萝相互对视一眼,不为所动。
      “娘娘既然入了宫,自当是要按照宫中的规矩来,在宫里,下人可不能跟主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
      茂春姑姑恭恭敬敬地说道,语气却不容拒绝,我本想反驳几句,但终归是被她的威严吓退。
      常听府上的姑姑们调侃后宫了无人气,看来是没错的。

      直到二更,沈贵妃才提着个三层食盒优哉游哉地闲晃回来。
      茂春姑姑闻声小跑出去,沈贵妃看见她,向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食盒,拿出一枚荷花酥给她。
      只见茂春姑姑忽得低下头推脱,沈贵妃硬是笑着把荷花酥塞到了她手中,接着两人在说着什么,茂春姑姑给她披上一件袖衫,然后我便看见她朝里望了望,正好对上我的眼神。
      沈贵妃笑盈盈地走进来,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后,就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南方佳人果然都有沉鱼落雁般美貌,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被她这样一夸赞,刚到嘴边的“参见贵妃娘娘”活生生被咽了回去。
      她今日只着了件水红色的袍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根木钗子,脸上未施粉黛,却仍然美得清新脱俗。
      “娘娘见笑,我与您比才是小巫见大巫。”我低下头道。
      话音刚落,沈贵妃就又绕到桌旁,捧着食盒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一样装了一些。”
      我挑了一枚枣泥糕,沈贵妃又示意站在我身边的明珠姑姑和绿萝一人拿一枚,一旁的茂春姑姑示意不可以,但她们仍旧是毫不客气地一人挑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江南伊人,秀外慧中。翩如浮云,矫若惊龙。
      和我想象中的模样甚是相像。难怪就连不可一世的广陵侯都为她提笔亲启“闭月羞花之貌,王侯将相之才”。
      沈贵妃不似茂春姑姑那般刻板无趣,坐下后便拉起我的手开始话家常,然后又吩咐绿萝和明珠姑姑一同坐下用糕点,先是问了我的年纪,随后又问了些我的家乡和家人,看她毫无架子,我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十五岁,那却是年少。”沈贵妃低声道,转而又边笑边轻声道,“不过人儿却懂事得很,不像是小姑娘。”
      听她这样毫不吝啬地夸赞,我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大抵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女,顶上还有位哥哥,但现在独自留在了岭南做丝绸生意,家父又时常不着家,所以就跟着家母一同打理家里大小事务。”
      “诶,听你这样说,进宫反倒是屈才了,在女人堆里讨生活哪有自己做主的时候。”沈贵妃叹了口气。
      “不敢不敢,宫中人才济济,能进宫是大家都求之不得的。”
      沈贵妃听闻不语。

      “我原本以为后宫中的娘娘们个个都像高傲的孔雀,贵妃娘娘不仅人美,心肠还这么好,我们能住在长定宫真是有福气。”绿萝似乎很喜欢这位贵妃娘娘,晚上回到福宁殿后就开始不住地夸她的好。
      明珠姑姑白了她一眼道:“后宫可不是我们林府,凡事都要多几个心眼,野史上看到的两面三刀的后宫主子还不多吗?”
      “哦,可是,贵妃娘娘面相温柔,根本就不像那些蛇蝎心肠的女人呀。”
      明珠姑姑拗不过绿萝,只好打发了她去外面打点水回来。
      我和明珠姑姑只觉得今晚她不过是尽了地主之谊,毕竟沈贵妃在江湖中长大,曾随皇上征战,若是说单纯,多少令人难以信服。也或许因为她爹的死和我爹脱不了干系,我对她不得不心存芥蒂。
      总之,还是不要和她走的太近的好。

      我被封婕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皇上,明珠姑姑整天急得在殿内踱来踱去,但主殿的沈贵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仍旧乐得自在。
      直到一日下午,皇上突然气冲冲地来了长定宫,我站出来迎接,他却直接绕过了我走进了正殿,我只好跟在皇上后面一同进了正殿。
      沈贵妃正躺在贵妃榻上小憩,见一大群人鱼贯而入,也只是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端详殿下的人们。
      皇上让我们全都退下,我们只好在殿外排排站。
      两人似乎在为大皇子的事情争吵,“啪”地一声,皇上推门而出,走到我身边时,突然站定。
      “你是新入宫的秀女?”
      仅一句话便让我欣喜,我低着头,不住地压抑住兴奋的情绪。
      “回陛下,小女林清晏,前日领旨封了婕妤,居长定宫偏殿。”
      “你是林康年的女儿?”
      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大喜过望。
      “回陛下,林尚书正是家父。”
      皇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拂袖离开了长定宫。
      殿内的沈贵妃仍旧像无事发生一样一脸笑意,端起手边的茶盏浅酌一口,噗嗤一笑,“你的脸红得可真像个猴屁股。”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果然又烫得厉害。
      “你们认识?”沈贵妃懒懒地说。
      我便把三年前梨花楼一面的事讲给她听。
      “好吧。”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又忽的露出笑容,补了一句,“我想想办法。”
      不知道沈贵妃给承乾宫掌事的陈公公吹了什么风,皇上竟来了福宁殿留宿。不过他并没有碰我,因为他听沈贵妃说林尚书长女少年才气,便和我探讨了一宿的典籍文献,直到过了三更,才趴在桌子上酣睡一气,待我早上醒来时,他已经去上朝了。
      我第一次觉得读那么多书是如此无用。

      我进宫第一年,除了长定宫上下的宫人,没什么太熟络的嫔妃。
      在林府时,我自认为通达人情世故,把上下关系打点得还算不错,可进了宫才知道,后宫的人都是人精,每日在坤宁宫晨昏定省时,听着其他娘娘们交谈,自己总是插不上话。
      沈贵妃听闻哈哈大笑:“你当然插不上话,她们几个当然不跟外人走动。”
      “外人?”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沈贵妃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样子盯着我道:“你啊,还是太小了。你看这宫墙,把我们和外面隔了开来,但是你不知道,后宫里每个人的心里也有一堵墙,虽然人人嘴上讲和气生财,但普通人怎么可能越过出身这道鸿沟呢?”
      原来她说的是门第高的那几位娘娘。
      “不过也不必害怕,其他人还是很和善的,皇后也很善良,你说明明都是闺秀,是书香世家,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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