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猷街九号》米歌

3、第三章 上

　　郝子侯的船按时起锚，继续向丽都方向逆水行进。瓯江水道里，货载的，客运的，上上下下，往来船只仍然很多。有相向交汇，也有同向追赶。
　　越到上游，水面越窄，水流湍急，行进难度更大。行进途中，还要小心避让上游急速而下的大木排。
　　瓯江上游森林资源丰富，每年都有大量木材，销往沿海地区。做木材买卖的客商，把山民采伐的木头，收购过来，雇佣职业放排工，用竹篾链子或麻绳，加上横档、绞子柴和铁排钉，将一根根零散的木头，拼连成整张的木排，经八百里瓯江水道，顺流而下，运往温州出售。这种木排，一般长达百余米，甚至更长，体量比十条普通航船连在一起都大，是瓯江里的巨无霸。一般小蚱蜢避之唯恐不及，别说正面与之交锋，连它掀起的小波小浪，都难以承受。
　　沿途有人上船，也有人下船。船老大说着机械重复的客套话，向人问候，跟人道别。
　　频繁往来的船只，过往甚密的乘客，激流险滩处搏浪狂奔的大木排，以及繁忙的码头，江岸的沙滩、杨柳、油菜花。远处骑在牛背上，吹着悠扬牧歌的牧童，近处裸露着小腿、胳膊和脖子窝的浣纱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再吸引郝子侯的眼球，提不起他半点兴趣。昨晚一夜无眠，上船后瞌睡虫一直缠着他，可打个盹又那么难，开眼闭眼，满脑子全是那女人的影子，挥之不去。还有那神秘的官船。
　　吊脚楼底下发生了什么，小蚱蜢是哪来的，打劫官船，她充当怎样的角色——吃里扒外的内鬼？官船里装的什么——不会是他从国外筹钱购买的那批药品吧，它还能顺利到达后方吗？年纪轻轻，哪来如此这般的身手，她到底什么来头？他没招惹她，她为何那样排斥他，平白无故对他说那样一番尖酸刻薄的话！
　　问题，像瓯江边升腾的雾气，那么浓重，那么迷茫。
　　第四天黄昏，航船完成行程，抵达丽都。全程两百五十多华里，耗时四天三夜。
　　丽都是一处山城，地处浙西南中心。瓯江上游的大溪和支流好溪，在此汇合，形成一片规模宏大的半圆形河漫滩。一面依山，三面环水的山城轮廓，因此形成。浙东北各大城市相继沦陷，省政府由杭州迁到金华的永康，又从永康迁至丽属的松阳、云和等地，随之机关、学校、企业，百余家单位，数以万计的人口迁至浙西南，丽都几乎成了全省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一向地处偏僻，信息闭塞的山城，商业活跃，市场繁荣，充满活力，对外联络频繁。丽都城外，自塔下、夏河、南明门、小水门至桃山、溪口等大小码头，日常停泊的船只，居然多达万余条。
　　眼前的情景，令在海外闯荡十余年后回来的郝子侯，既熟悉又陌生。
　　郝子侯是在南明门上的岸。码头四周，一眼望去全是船，他的船无法拢岸直接停靠码头上。带上行李，走出船舱，上甲板，大跨步跃到他人船上。经甲板，过船舱，再经甲板，再过船舱。历经多条他人的船，码头方到他脚下。跃上码头，踩着台阶，拾阶而上，进入南明门，看到久别的丽都街，他的内心有了游子归乡的踏实感。
　　大头皮鞋，大礼帽，一身洋装，考究的皮质行李箱。丽都人对郝子侯这套行头是陌生的。唯有少数，曾经特别相熟的朋友，能一眼认出他，远远地喊他耗子，称他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