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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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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初夏。清早,习习晨风拂面,还让人觉到几分凉意。江海交汇处之水面,雾气浓重,能见度有点差。人头攒动的温州清水埠码头,一青年喊着借过,吃力挤过人群,东张西望,寻找发往丽都的船只。
他三十多岁,不足一米七零的身高,块头不大,一张极普通的脸,清瘦而黝黑。唯有浓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透着专注而坚定的目光,显得自信满满,精神气十足。
他就是郝子侯,姓郝,名子侯,小时候有人叫他“耗子”,有人唤他“猴”,还有人耗子猴子连着喊,把他喊成“耗子猴”。十多年前,也是在这清水埠码头,一阵轮船的汽笛,划破初夏黎明的宁静,他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踏上一条小客轮的甲板,乘风破浪,远渡重洋到海外谋生。
当年的他,破冒遮颜,挎一个粗布包袱,衣衫褴褛,脚下两只破布鞋,踩在曲折不平的碎石路上,叽叽灌着风。他是一位漂洋过海,到国外讨生活的流浪者。眼下的他,由法兰西途经香港回国,白衬衣,背带裤,黑领结,绣花马褂,脚上大头皮鞋,脑袋上扣一顶欧式大礼帽,手上提着做工考究的皮质行李箱,俨然一位西方绅士。
此时,中华民族正蒙受空前灾难,北方大片领土沦陷,浙南温州却仍然一派繁荣。江海交汇处的清水埠码头,密密麻麻,停泊着许多船只,让人望不到边。大大小小,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船,并非杂乱无章,停泊极有规矩。高的大的,如小山似房子般的庞然大物,那是出海远航的大海轮,趾高气扬停一边。小的矮的短的,形如蚱蜢,只适合在江河湖泊里闹腾的小帆船,恭恭顺顺,停在另一边。
河运码头与海运码头,共同组成清水埠大码头,两边的码头差不多连在一块。从海外回来的人,由一边码头走下大海轮,便可直接跨过格栅,跑去另一边的内河码头,搭乘小帆船回家,省去进出港的麻烦。郝子侯没有那样做,在国外生活了十多年,他变得守规矩,不再像耗子与猴子那样刁滑。这是其一。其二,他得去趟温州城。他惦记人民路百年老店五味和的点心。他要去五马街会几位朋友。有批他从国外筹资购买的药品,托朋友经香港,过温州,运往大后方——货到了哪里,是否顺利,让他牵挂。
朋友明确回他话,货已交托新四军派驻温州物资采购处,从温州去内地,走的是官道,出不了差错,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次日清早,从市区回到码头的郝子侯,见有船在起锚,大声喊着等等,加快脚步跑过去。上了岁数的船老大,端坐船尾,嘴里叼着烟管,耷拉着眼皮,用一只手扳着桨掌着舵,一副悠闲自得样儿。他对郝子侯的话闻所未闻,未予理会。
有女子手握竹篙,立足船首。郝子侯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她,讨好地问她,船去丽都否?
女子没理睬他,身子一蹲,使上劲,一篙紧接一篙,使船儿远离码头。逗得船上和码头上的人哈哈大笑。
什么玩意!感觉蒙羞受辱的郝子侯,指手跺脚,比较斯文地骂了一句。
大约过了一刻钟,有招揽顾客的声音传入耳朵,丽都,去丽都,马上走。去丽都的,马上走喽。去丽都的,上船!
寻声望去,见到笑容可掬的船老大,说着借过,快步挤过人群,郝子侯跃上船。
船比刚才那一条成色更新,也更宽敞,他咧咧嘴自我解嘲地笑了。女子给他带来的不愉快,顿消。
娴熟地调头,扬帆,巧借潮涌的水波,和鼓满帆的风力,船老大落座船尾,轻松地扳着桨,掌着舵,帆船呼呼朝上游行进。船儿过处,留下一溜壮观的白色波痕。
进到瓯江水域,水面明显变窄,江中船只反而稠了。省城杭州及宁绍地区相继沦陷,浙赣铁路被切断,湘赣等省的物资需要陆运至丽都,转水运至温州出港。进口物资也需由温州船运至丽都,再转陆运去内地。丽都由此成为,中国东南重要的水路交通枢纽。处于丽都航埠与温州港间的瓯江水道,货客流量骤然增加。
载客的,拉货的,上上下下的船只,首尾相接。由上游下来的船只,尤其是货船,大多吃水很深,木头、竹器、药材以及别的山货,塞得船舱满满当当,仿佛身怀六甲的孕妇。尽管是顺流而下,行动还得十分小心。下游逆流而上的帆船,舱位要浅一些,但也极少有空舱回头的。客船自不必说。货船把内地的山货运出来,卸了之后,也要将食盐、水门汀、洋布、洋油等外头的洋货拉回去,销往大山里。逆流而上的船只,即便舱位不高,行进也不容易,不仅速度慢,遇上激流险滩,还得由纤夫们卷起裤管,弓背翘臀,嗨哟嗨哟,一步步往上拉。
百舸争流,奋楫笃行。看到自己乘坐的航船,即将赶上早它一刻出发的那条船,郝子侯便有一种追上它,并超越它的冲动。他走上船头,替换了划桨的船工。扎下马步,往双手心吐了口唾沫,弓下身子,哎嗨哎嗨,使劲划桨。
发现后船有意赶超,前面的船有所警觉。两船近了,曾经抛下他,不让他搭船的女人,也学着郝子侯的样子,夺过身旁船工的桨,使劲划拉。任凭怎样努力,她的船还是被郝子侯咬住,并且超越。
两船相咬过程中,与他较劲的,那边船上女人的身影,渐渐清晰。高挑的身材,裹一件简约的驼色风衣。齐耳的短发,显出几分精干。她没戴金银首饰或别的挂件,气质倒有几分像出身不凡的大家闺秀。他觉得她八成也是船上的乘客,不像船工家属。
见她的船被超越,远远落在后头,郝子侯有种扬眉吐气的得意。他向她挥着手喊,来呀,使点劲,跟上,快跟上!
语气里和笑容中,参和着几分讥讽。同船几个小屁孩跟着起哄,呲牙咧齿冲她喊加油。
郝子侯出身在欧江边上,他大是一名摆渡工。他从小懂水性,知道船怎样行进速度更快,怎样划桨更能使上劲,功效更高。握桨的姿势,桨叶入水的斜度,吃水的深度,这些都极有讲究。他甚至可以跟职业船老大切磋驾船技艺,商讨如何使舵与帆有效配合,达到抢风行船最佳效果。
尽管他的船,常常抢到她前头,但半天时间总体下来,行进里程并没比她多多少。他坐的是民船,女人却是官船。民船到了站点码头,只要有人上下船,一律得停,耗在站点上的闲功夫多。官船哪停哪不停,只看自身需要。
彼此超越,几次擦肩而过,郝子侯对她不再反感,不但大清早憋在心里的气消了,还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思绪。这女人年轻而耐看。细细的柳眉下,有对含情脉脉的眼睛。高鼻梁底下,有张精巧可人的樱桃嘴。两片丰腴的嘴唇,尤为性感而诱人。双颊虽不施粉黛,却有种如鸡蛋清般的润滑与娇嫩,给人一种不忍触碰的感觉。
从恶感到好感,进而产生几分神秘感。感到神秘的,不仅是她这个人,还有她所坐的船。他乘坐的是有篷无窗,碰到货运货,遇上客载客,时常人货混载的,那种极普通的民船。她的官船,通常不载货只载客,而且专载官方的客。船体比他的高,竹篾和箬叶编的顶篷下边,加有侧板,侧板上开着带玻璃的窗,并拉着窗帘。每次从眼前过去,在注目女人的同时,郝子侯不禁会对窗帘里面的情况,产生一些联想。
他似乎有满脑子的问题。
除了一脸严肃,端坐船尾掌舵的船老大,苦着脸在船首划桨的年轻船工(或许是船老大的儿子),和经常进舱出舱,脖子上晃荡着相机,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的神秘女人——船上还有谁,舱里除了人有没有货,窗帘为何遮得那么严实,里面藏着什么,有怎样的秘密?
船进入青田境内,抵达温溪镇。
温溪是青田的东大门,也是一大集镇,经济发达,商业繁荣。临江有防洪堤,沿堤分布着整排的古榕树。榕树婀娜多姿,盘根错节,长长的根须连成一片片,从半空如门帘般垂挂下来,既奇妙又壮观。
榕树底下,防洪堤上,埠头两边,满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时近黄昏,夕阳透过树冠枝叶的空隙,洒下缕缕金光。此情此景,令人着迷。
举着相机,捕捉江岸风景的神秘女人,很快将镜头对过去,聚焦到那边。
她不断移动脚步,变换姿态,调整取景的方向与角度。
她那么兴奋,又那么专注投入!
危险就在这种时候,悄然临近。
她聚焦美景的时候,船工有意歇了会力,船儿减了速,几乎漂浮在原地,停滞不前。
郝子侯的船即刻跟上,与之处于并排位置。
犹如卞之琳《断章》诗句中描绘的那样: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她在江船上拍风景,拍风景的人,在另一条江船上拍她。郝子侯用隐蔽性极强的德产相机,偷拍聚焦江堤风景的她。
她晃晃荡荡掉落江里,这一幕是他所预料和期待的,也像是他设计和安排的。
说时迟,那时快。她在不断后退中,脚下一绊一滑,身子往后一仰,跌落下去。她未着水,他却已守候在水里。他什么时候下的水,怎样到的水里,她没看见,不清楚。
她落水的动作,也出乎他的意外,多少让他有些失望。缓缓下落的时候,她有一个跳水运动员般的,空中转体动作,又不像跳水运动员那样,以脑袋击水入水。她是凭双脚击水着水,而且动作十分稳健,几乎没有一丝晃动。根本不需要有人从空中接住她,更别说将她接到怀里了。甚至连牵一下手,搀扶她一下,都不需要。
她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冲着身旁的他宛然一笑。她虽然不清楚他怎样下到水里,何时下的水,但她不会不明白,他下水一定是为了救她。而且也感觉到了,他的身手不凡,动作极快,快若闪电。再冲他一笑,表示谢意,然后跃上自己的船。
这女人绝非等闲之辈!郝子侯对她与她乘坐的船,兴趣更大了。
天将擦黑,两船共同到达鹤城。鹤城是青田的县城,许多船只选择在此过夜。女人的官船,在官埠头落锚停泊。郝子侯的民船,却要停到稍上游的中坊埠码头。中坊埠是进出青田县城的专用货运码头,比官埠头更加繁忙。丽属上七县和温州下八县途经青田的货船,大多选择在此停靠。
沿中坊埠台阶拾级而上,穿过中坊门,即上城头。中坊埠地处鹤城里坊中段,位置得天独厚,附近商业比较繁荣。城头兼作马路,叫临江路。临江路前面临江,后面全是店铺,有字号的,没字号的,鳞次栉比。
郝子侯在太鹤旅社,办了入住登记。旅社临江,设在一处板木结构的吊脚楼里。放下行李,即沿临江西路,去寻找一家记忆中的小酒坊。小酒坊取名“百岁泉”,常年出售一种民间土酿,让他在国外时非常牵挂。土酿有个不俗的名字,叫美丽琼。以米烧做酒基,用黄酒工艺酿制而成,既非白酒,也非黄酒,却有黄酒般的绵柔顺口,又有白酒般的持久后劲,喝得人特别过瘾。出国前每次到了青田县城,他总要去那小酒坊喝两盅。与百岁泉相邻的是鹤丰熟食店。郝子侯打了两斤八年陈美丽琼酒,又到隔壁熟食店,秤了半斤酱鸭舌,和一斤三两腌猪头肉,回到旅社。
通常旅社只为旅客安排住宿,可太鹤旅社也能根据预约,为旅客准备一些普通饭食,还可做一些简单的代加工。美丽琼酒比较适合凉喝,温热了反而影响口感。猪头肉和酱鸭舌,店里为之加了葱蒜姜丝,经一番翻炒,即为绝妙的下酒菜。
旅店大堂一角靠窗处,有张方正小茶几,边上搁着两把靠背椅,郝子侯便在那里喝开了。
窗外天空挂着一轮圆月。独自一人斟酒,夹菜,心底里难免有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伤怀。
闲坐吧台值班的女学徒,朝着他这边看,他便向她招手。她快速跑过来,明白他是邀她喝酒,而不是需要什么服务,礼貌地笑笑,回到自己岗位上。
没多久,坐官船的女人进到店里。她是在两位国军军官模样的男人陪同下,走进店堂的。他们八成也在这旅店投宿。看着他们从眼前过去,郝子侯举了举杯,算是向她发出邀请,或者打个招呼。她视而不见。他想搭讪两句,上下滚动一番喉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径直上二楼。
不一会,她腾腾踩着木踏板下楼,款款来到他面前。他感到一种意外的惊喜,向店里的伙计要了副碗筷和杯子,为她斟酒,邀她坐下。
她站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足有两分钟,没落座,也没接他递过去的杯子。末了,板着脸,非常严肃地说,告诉你,千万别打姑奶奶的主意,还有姑奶奶坐的船!
看你也不像个坏人。离去之前,她又车转身,补充道,好奇心会害死人的,千万别让好奇心,害了你自己!
自讨了个没趣,仿佛在下酒菜里吃到一只苍蝇。他继续独饮,很快将两斤美丽琼酒灌进肚里。回到房间,连外套都没脱,趴床上打起呼噜。
一觉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姑奶奶警告他别好奇,反而使他的好奇心越发强烈。
作为旅社的吊脚楼,房子主体一半在江上。郝子侯住的房间窗外就是瓯江,站到窗前,皎洁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映入眼帘,煞是迷人。无心欣赏江景,他心思仍在女人和她的官船上。凭窗远眺,他寻找熟悉的清溪门。
清溪门与官埠头相连,从官埠头上岸的旅客,都得通过清溪门进城。见到清溪门,就找到了官埠头。然后便能从停泊在埠头周围的众多官船中,分辨出他特别感兴趣的那一条船。
他睁大眼睛,搜遍官埠头至吊脚楼间的水域,见不着那官船的影子。换了套行装,他一个空滚翻,跃出窗口,倒挂着身子,沿吊脚楼柱子往下滑。
终于见到它——他牵挂的那条官船,居然躲到了吊脚楼底下。
潜水过去,悄悄上船,一探究竟。这样想着的时候便发现,不远处有条小船,正朝着吊脚楼悄悄过来。他只好像蜗牛似的,将身子贴着柱子,慢慢往上回移。然后顺着一条横梁进去,将身子附着楼底,隐蔽起来。
来的是条瓯江上常见的“蚱蜢船”。这种小蚱蜢,类似于杭嘉湖地区,在内河里穿梭的乌篷船,承载量不大,但行动方便灵活,极易掌控。
小蚱蜢尚未靠近,官船上的人便有反应。接着,便见刀光剑影飞舞。小蚱蜢上的人似乎身手更高,更胜一筹。没多久官船上的人,无反抗之力。有人被打趴在甲板上,半天没有动弹。有人被绑到吊脚楼柱子上,嘴里塞着东西。还有人被空架着,拖上小蚱蜢带走。
期间,他看到曾经老在眼前晃动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是由太鹤旅社窗口,空滚翻下来,在小蚱蜢接近吊脚楼的刹那间,没什么声响,也没见着小蚱蜢晃动,直接而准确地落在敞开的斗舱里。这功夫,让曾被人叫做草上飞的耗子候,也从心底里叫绝。
刚想为之喝彩,嗖一声,有飞镖冲他而来。他闪身避过,接住一支,随手返投过去,有人啊一声,掉落水里。他迅速沿着距离现场较远的,吊脚楼另一侧板壁上了楼。
次日天亮,心怀好奇,郝子侯走在官埠头早起的人群里,朝吊脚楼方向搜寻,楼底下的水中,见不到任何昨晚留下的痕迹。连细小的漂浮物都没见着,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埠头周围,视线所及范围,找不到那官船一丝踪影。
难不成,她与她的船,连夜离开了鹤城!郝子侯不无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