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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只有一把伞 车灯打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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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敲打着长廊,将方琪和杨秋晨困在了这段亭子里。
“都怪我,去哪里不好,非要来公园里散步。”方琪低着头嘀咕着道。
杨秋晨看着急躁的方琪,问道:“公司里有事情吗?”
“没有。”方琪不明所以地应道。
闻言,杨秋晨又笑着问:“那你急什么呢?”
“被大雨困在这里,难道你不着急吗?”方琪道。
“不呀,”杨秋晨道。她说:“我们不是出来散步的吗?那在这里欣赏一下雨景不也不错吗?”
“欣赏,雨景?”方琪喃喃地道:“都离不开这座凉亭,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多单调啊。”
“有雨声,怎么会单调呢?”杨秋晨说着,右手又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轻柔地道:“他还没怎么听过下雨的声音呢!白天,我都待在咨询室里;晚上回了家又要早早休息。他还真没有机会听下雨的声音呢!”
方琪看着杨秋晨已经显怀的孕肚,突然想起方才在医院的仪器上看到的那个蠕动的胎儿。她痴痴地问杨秋晨:“他听得到吗?”
“应该听得到吧!”杨秋晨笑着道,“不是都说胎儿四个月大的时候就拥有意识了吗?他都五个月了呢!刚刚在医院的时候,你听到他的心跳声了吗?砰-砰-砰-砰的,我每次听到他的心跳就像听到了我自己的心跳。”
此刻,杨秋晨的笑容纯粹得就像一个孩子。她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的幸福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是随即杨秋晨又轻轻叹了口气,她道:“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啊,许多人已经开始给他听音乐、讲故事了。可是我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做这些。说起来,我也算不得一个称职的妈妈吧。”
方琪笑着道:“他陪着你一起在咨询室里和病人们聊天,听病人讲故事,肯定听到的比其他宝宝多得多!”
“不,”杨秋晨立马反驳道,“琪琪,他们不是病人。来咨询的人,不是病人的。”
“不是病人?”方琪不解。
杨秋晨道:“我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又不是医生。没有医生,怎么会有病人呢?”
“不是病人,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方琪喃喃地问。
“朋友吧,陌生的朋友。”杨秋晨道,“我希望他们把我当朋友一样,把他们的生活讲给我听。”
“一小时好几百呢!”方琪揶揄地道,“那这个朋友可是有点贵!”
“所以是陌生的朋友嘛!”杨秋晨嗔道,“很多不能和朋友说的话,都可以来和我们讲。这样说来,我们岂不是比朋友还是朋友吗?”
“那,他们中间真的有人会变成你的朋友吗?生活中的朋友。”
这一次杨秋晨摇了摇头。她说:“一个真正专业的咨询师,是会注意和来访者之间的边界感的。所以如果做了朋友,恐怕就要结束咨询关系了。”
“为什么?”方琪忙问。
“很多时候,要向朋友吐露完整的心声会是一件更困难的事情。”杨秋晨道,“在朋友面前,我们总会或多或少地想保留某种形象,总会掺杂进各种各样的顾虑。那个时候,就不适合再咨询了。”
“这不是很难吗?”方琪喃喃地道,“你要仔细琢磨一个人,却又不能对他产生最基本的情感。”
“不是没有情感啊!”杨秋晨笑着道,“同情、怜悯,甚至也可以欣赏。但是一个专业的咨询师绝对不会逾越现实这道栏杆。所有的情感,都要保留在咨询室里。”
方琪似懂非懂,抿着嘴摇了摇头。
她说:“总之我是做不到的。”
正当方琪和杨秋晨聊着的时候,方琪的电话突然响了。
“晨晨和你在一起吗?!”
方琪一接听电话就听到那一端传来季冬明心急如焚的声音。
原来,家里的阿姨见杨秋晨迟迟不归心生着急。可是偏偏杨秋晨的手机没电关机了。阿姨拨了十几通电话都无果,无法,只能告诉了季冬明。
季冬明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公园里。连方琪都想不明白季冬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当杨秋晨看到季冬明披着雨帘匆匆而来的身影时,却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那么着急。”杨秋晨道。
“他是急着见你。”方琪应道
杨秋晨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方琪不理解此时杨秋晨的微笑。难道,季冬明真的不懂杨秋晨吗?杨秋晨的静,和季冬明的急,方琪把这份错位看作是横亘在这对夫妻之间的错过的十年光阴。她以为,再如何标榜的深爱,都逃不过世俗的自以为是。匆匆而来的季冬明到底是夺走了杨秋晨听雨的乐趣。
季冬明赶到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指责,反而是笑着问杨秋晨:“是不是玩得太开心把时间都忘记了?”
季冬明的那个笑容,就像是面对着一个调皮孩子的父亲。
“不差这一会儿的。”杨秋晨轻声道。
“又不听话了不是?”季冬明道,“那是药,能耽搁了时辰吗?”
“药?”方琪猛地问道。
杨秋晨闻言瞪了季冬明一眼,又笑着对方琪道:“没什么要紧的,我是高龄产妇,为了万全,医生给我开了几幅中药安胎。”
“是我太粗心了。”方琪喃喃地道。
杨秋晨安慰她道:“你又不知道,怎么能怪到你身上呢!也是我自己不愿吃。天天喝那些苦水啊,我早就喝够了!”
“又孩子气了!”季冬明嗔道。
季冬明安抚了杨秋晨一会儿方看向方琪,对她道:“我刚刚出门太急,车上只有一把伞。我先把秋晨送到车上,再回来接你。”
方琪先是愣了一下,才道:“没事,雨已经小多了,我可以自己去停车场。”
“这怎么行!”杨秋晨急道,“这路可不近,少说也得十多分钟呢!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季冬明也勒令道:“你别动!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季冬明说,车上只有一把伞。
当方琪看着季冬明拥着杨秋晨的身影离去时,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句话。她想:季冬明一旦狠起心来,也是十分决绝的。这才几天,他就把她放在他车里的伞给丢了出去。
季冬明曾说,他错了。
但是,直到这一刻方琪才敢对自己承认:错得最厉害的是她自己。方琪埋怨季冬明得陇望蜀,但是真正放不下的却是她自己。因为在这段纠葛中,只有她一个人动了情。
她在乎,所以她不能接受一个成了家的季冬明;她在乎,所以她希望季冬明是孩子的父亲从而剪断她所有的念想……
方琪恨自己在情感里的懦弱,更恨自己的自私和虚伪。是她自己拿着刀捅向自己的心口,然后举着鲜血淋漓的凶器,指责季冬明是凶手。
季冬明是凶手吗?不,他只是无情,九年来一成不变的无情。
方琪明白,季冬明让自己来陪着杨秋晨散散心,是他对自己的试探:如果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样把杨秋晨当好朋友,那过去的一切都会在季冬明那里一笔勾销,情事和污点,都将不存在;可是如果自己有任何非分之想,那她方琪将会永远被驱逐出他们夫妻的生活之外。
季冬明的聪明在于,他懂得用杨秋晨来拿捏方琪,因为杨秋晨是方琪唯一的朋友,唯一与利益无关的朋友。
季冬明曾经指责方琪不择手段、城府深沉,可她如果没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机,她又凭什么能站在季冬明身边呢?说到底,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朋比为奸、猫鼠同眠。所以,在这一刻,方琪同样深深地恨着季冬明。
方琪看着季冬明和杨秋晨的身影消失在雨帘里,眼泪也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不知道是该报复,还是该放手。如果报复,最终受到伤害会是谁呢?是季冬明,还是自己,又或者会是无辜的杨秋晨呢?如果放手,放弃的又会是什么呢?是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还是过去九年的青春,亦或者是连带着自己奋斗了十多年的事业一起陪葬呢?
断断续续的雨幕敲打着榆树的叶子,溅起一朵朵美丽的水花。
方琪奔跑在雨幕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兔子在春雨中无头的奔跑,希望下一个泥坑可以成为她容身的新家。
“琪琪!”
正准备钻进车子的杨秋晨惊呼。
季冬明被她的声音惊醒,放看到一个被淋得湿哒哒的身影从自己眼前掠过,奔着另一辆车子而去。
“你疯了!”
季冬明猛烈地敲打着方琪的车窗,在窗外怒喊道。
方琪摇下车窗对季冬明道:“赶紧陪晨姐回家吧,我先回去了。”
“淋成这样你也敢开车!”季冬明怒吼,“你下来!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碍事,你快陪晨姐回去吧。”
“胡闹!”季冬明说着,就要绕到驾驶室那里把方琪扯出来。但是方琪非但不理他,反而启动了发动机。
车灯打在季冬明的身上,还有方琪倔强的眼神。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如果再啰嗦,我就敢从你身上轧过去!
疯狂吧!
方琪在心里念叨着。
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公路上一路狂奔,在雨幕中狂奔。
那永远轰鸣的发动机引擎和扑扑地打向车窗的雨滴彷佛能帮助她发泄出她心中的积怨和恨意。
方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雨停了,但她已经被溅了一身的泥。
等在方琪家门口的季冬明见到的就是一个灰头土脸如落汤鸡一般的方琪。
“怎么搞的?”季冬明打量着方琪问道。
“车没油了。”
“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
“你,你,你,”季冬明对着方琪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你可真行!”
方琪却没有搭理他,只是绕过他打开了房门。
“方琪,你到底发什么疯?”
季冬明跟在方琪身后问道。
“有事吗?”方琪冷冷地问。
“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这么折腾??”
方琪没有接话,眼睛里也始终呆呆的,季冬明看不懂她的情绪。
季冬明叹了口气,又道:“看来你休息一天是不够的。我让小陈给你请了一周病假,你好好休息几天吧。”
“我还用回去上班吗?”
季冬明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方琪在他背后问道。
季冬明不明所以地看向方琪,道:“不上班你还想撂挑子么?你刚刚才购入百分之一的股份不会就想辞职了吧?”
方琪没有再说话。
只听到季冬明走之前轻声道:“我带了一瓶别人送我的自酿葡萄酒。他们说葡萄酒有利于缓解痛经,你可以少喝点。”
等到季冬明离开之后,方琪的目光才放到了那瓶被放在鞋架上的葡萄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