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错了位（她说我爱你）》紫雾violet

31、31. 孤儿

　　方琪常常喜欢说新生活，可是新生活究竟长什么模样呢？
　　站在杨秋晨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的窗前，方琪看着夕阳一点点地从地平线消失。
　　没有了输液管，没有了氧气瓶，没有了检测仪，没有了酒精的味道，也没有了那张病床……重新回到这间屋子的那个瞬间，方琪几乎要认不出这间屋子的模样。只有这夕阳，这不变的夕阳，依旧像往日里一样美。

　　“方小姐，吃晚饭了。”
　　阿姨站在门外对着方琪喊道。

　　阿姨没有进房间，因为季冬明已经嘱咐好要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不许别人进了。

　　锁起来，又锁起来。
　　当方琪听到季冬明的吩咐时在心里嘀咕着道。他总是喜欢把过去锁起来，然后以为这个样子就可以给故人、故情留一些空间，可是一个人的心如果真的被分得七零八落盛满了种种旧事，那他还怎么活呢？
　　难道杨秋晨用自己的生命还不能教给他们学会去热爱生命本身而不是那些虚空的屋子吗？

　　方琪到饭桌旁的时候，大家都到齐了：方琪的母亲两侧一边守着一个孩子，平平的另一边是方琪的位子，而一一的另一边却是季冬明——季冬明还是有本事讨小女孩的喜欢——似乎事情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所有人都虚位以待等着方琪入座。

　　这顿饭方琪吃得很安静，始终一言未发。但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已经足以掩盖掉方琪的沉默。
　　直到快要吃完饭的时候，平平突然想起自己放在厨房的“亲自”做的布丁，便嚷着一定要自己去拿。
　　看着阿姨抱着平平离开的背影，方琪突然对母亲说道：“妈，待会儿把一一和平平交给阿姨带吧，我们上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回家了。”

　　回家了。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句话却显得仿若隔世。
　　方琪的话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季冬明听的。

　　方琪的话刚刚落地，原本笑嘻嘻的一一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方琪的母亲带着埋怨的目光瞪了方琪一眼，又急忙把孩子抱进怀里。
　　这边一一还没有消停时，远处被阿姨抱着的平平又猛地将刚刚拿到手里的布丁丢在了地上，然后挣扎着阿姨怀里跳下来便跑着离开了。

　　“季平！”
　　季冬明朝着平平的方向怒吼一声，但是没有人搭理他。季冬明只能朝着阿姨递了个颜色，让她去看看平平。

　　方琪先是错愕地看向平平的方向，然后又故意忽视了意季冬明看着自己的凌厉眼色，只是走到母亲跟前从母亲怀里接过自己的女儿。

　　“一一，还记得我们家里的小花小草吗？”方琪在女儿耳边细声细语地哄着道，她说：“我们都好久没去看看他们了，再不回去看看他们，他们都要被渴死了呀！”
　　方琪哄了女儿好久才止住了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可怜的小丫头只抽抽噎噎地、憋着嘴，眼泪还巴巴地掉个不停。
　　方琪给母亲使了个颜色，便让母亲用玩具把女儿哄骗走了。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餐桌上又只剩下方琪和季冬明两个人，还有被平平丢在地上的那一地狼藉。

　　“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这样吗？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季冬明冷声质问方琪。
　　“一一还小，她一会儿就会忘了刚刚的事情，也会忘了在这儿发生的事情的。”方琪道。
　　“那平平呢？”季冬明厉声问道。
　　“平平，”方琪看向季冬明道：“我想跟你商量，想把平平接到我那里住几天，我妈可以一起照看一一和平平。”
　　“住几天?”季冬明皱着眉头反问，又问：“几天？”
　　“一个周吧。”方琪道，她说：“平平虽然年纪小，但是心思沉，我想给他换个环境就不会让他去想这两天发生的变化。”
　　方琪看着季冬明晦暗不明的眼睛，她以为季冬明会拒绝，但是她没有想到季冬明却同意了。他只是冷冷地对方琪道：“你自己去跟平平讲，只要他同意，我不反对。”

　　只要平平同意？
　　方琪看着季冬明冰冷的眸子，她感到季冬明似乎铁了心认定平平不会同意。可是平平怎么会不同意呢？

　　“平平，平平？”
　　方琪打开季平房门的那一刹那就被黑暗包裹了。两分钟之后，她才借着屋外的灯光找到了平平的位置。
　　平平的房间原本是一间向阳的屋子，但是却拉着一层厚厚的墨蓝色窗帘，导致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起初方琪并不理解为什么要在一个孩子的屋子里安置一副这样窗帘，可是季冬明告诉她，这是平平自己的意思。

　　平平蹲在墙角处，他抬着头望着闯进这间屋子的方琪。
　　方琪看着那双几乎和杨秋晨一模一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暗夜里发着光，她朝着他的方向摸索前去，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喜欢我。”
　　平平突对方琪道。
　　“我喜欢平平。”方琪道，“但是这里是爸爸和平平的家，阿姨有自己的家，阿姨需要回自己家里去了。”
　　“我们分享，你住在这里，好不好？”平平突然又扯着方琪的衣袖问。
　　方琪轻抚着平平的小脑袋，柔声道：“家是不能分享的。并且，阿姨喜欢自己的家啊！”
　　“你不喜欢我。”平平又赌着气道。
　　“平平喜欢阿姨吗？”方琪突然反问道。
　　“喜欢！”平平立马回道。
　　“那平平去跟阿姨住几天好吗？去阿姨家里，和一一、和奶奶一起玩好不好？”
　　方琪殷切地看着平平，她希望从面前的孩子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她想，平平没有理由拒绝她的，这难道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吗？
　　但是方琪偏偏看到孩子眼睛里的星光一点点地消失在这黑暗里。
　　平平慢慢地低下头，将脑袋垂到地上，他喃喃地问：“为什么？他不要我了吗？”

　　他？
　　平平指的一定是季冬明。
　　平平怎么会这样想呢？！

　　听着孩子小心翼翼的问题，方琪一震，然后猛地将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
　　“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方琪连忙道，“只是阿姨想多陪陪平平，如果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好不好？爸爸会永远陪着平平的，这里是平平的家，爸爸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在这一刻，方琪不得不承认季冬明要远比自己更了解怀里的这个孩子——方琪以为平平喜欢自己，平平也的确喜欢她。但是她却高估了自己在孩子心里的位置。
　　平平离不开季冬明，尤其在他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候。而方琪，代替不了季冬明。

　　没有人告诉平平他的妈妈去世了，但是他知道妈妈已经离开了。
　　那天夜里，母亲告诉方琪：在杨秋晨的尸体被运走的那个下午，平平一个人摸到杨秋晨的那间屋子门口，在门外待了好久。
　　老人说道：“这个孩子懂事了。虽然医院来车的时候我把他们带出去玩去了，但他一定是能感觉得到的。母子连心哪！当爸爸的想着孩子还小瞒着他，可是哪里就能瞒得住了呢？！”

　　方琪带不走平平，她不能带走平平。平平也不再说希望她们留下的话。可是她看得懂孩子的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他希望他们留下。
　　他们搬进来的那天，平平曾经扯着方琪的手问她：“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可是方琪不敢回答，她只能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第二天，来接方琪的是秦风。这是前一天在墓园时说定的。秦风说，当初既然是他把她们送来的，那他也要来把她们接走。
　　但是直到方琪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季冬明和平平都没有出现。阿姨告诉方琪，平平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肯出门。

　　“父子俩都和你赌气呢！”
　　秦风笑着揶揄方琪道。

　　“少拿我开涮了！”方琪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她抬头的时候，又突然发现季冬明出现在楼梯口。
　　四目相对间，方琪突然从季冬明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惫，就仿佛他的青春和活力真的已经随着杨秋晨下葬了一样。
　　方琪不得不承认，看到这副画面她还是会心疼。此时她也得感激秦风，感激他没有再抓住时机来嘲笑她。

　　“去看看平平吧。”季冬明对方琪道。他只有这一句话，说完又从楼梯口消失了。

　　去看看平平吧。是的，方琪的确应该去的，但是在方琪准备动身的时候，秦风却突然扯住了她。
　　“别忘了你妈和孩子在车里等你呢。”秦风对方琪道。

　　方琪知道秦风的意思，她也看得明白季冬明是在拿平平做筹码来希望方琪母女能够留下来。
　　方琪对着秦风笑了笑，仿佛是在向秦风表达自己的决心。
　　方琪的决心，离开季冬明的决心——方琪知道这是秦风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答案。
　　可是，方琪真的下定决心了吗？秦风看着方琪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

　　方琪和杨秋晨真的太像了。她们一样有着一颗玲珑心，参得透他人的命运，却解不开自己的迷局。
　　所以，等到当方琪抱着平平出来，重新站到秦风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让秦风失望的话：“今天我们不走了。”

　　“为什么？”秦风厉声质问方琪，“你难道真的想重回他身边？”
　　方琪从秦风的眼睛里看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而秦风怒吼的声音则让方琪怀里的平平猛地一个颤栗。

　　方琪没有回应秦风，而是把平平放了下来，附身对他轻声道：“你去告诉奶奶和妹妹，我们今天不走了好不好？”

　　看着平平跑着离开的幼小背影，方琪还是没有给秦风一个解释，她只是淡淡地反问秦风：“你又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呢？”她说：“不论怎么做，这都是我的私事。”
　　是的，私事，方琪的私事。作为一个老板，秦风无权过问；而作为一个朋友，秦风够格吗？
　　方琪的话像是在赌气。她也许的确是在赌气，因为秦风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那样的话。就像秦风曾经对方琪说过的那句话一样：这一次，是秦风僭越了。

　　从方琪冷淡的神态中，秦风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秦风没有认错、也没有忏悔，他似乎总是这样。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所有的错误，却依旧理直气壮地坚持自己的立场。
　　这一次，秦风直视着方琪，他说：“因为你说过：等我放下对季冬明的仇恨之后，我们可以谈一谈。”
　　是的，他们可以谈一谈，谈一谈他们的婚事。

　　方琪猛地看向秦风，眼睛里写满了诧异。
　　“你真要这么做？”方琪问秦风，她说：“你如果已经放下了对他的恨，我不理解你还有什么要这么做的道理。”
　　“我是真放下还是假放下你可以监督我。”秦风道，“至于我的道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曾说：方琪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女人，因为二十年来方琪是第一个看明白他对杨秋晨心意的人。

　　方琪轻轻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我劝你再好好想清楚。至于这一次，我不能对平平这么残忍，让这个家一下子这么冷清。况且，我和季冬明需要一个结局……”

　　方琪正说着的时候，平平扯着方琪的母亲已经出现在了她们的视线里。母亲不解地看着方琪，似乎并不相信平平传给她的话。
　　方琪一边看着平平，一边笑着对母亲道：“我们多住两天，我说好要陪平平搭的积木还没有完工呢！”

　　方琪的主意定了，秦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在与方琪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对方琪道：“那你跟我出来一下吧，我有东西给你。”

　　是一个大信封，秦风不肯告诉方琪信封里是什么，只对她说：“这个信封，是我请的侦探交给我的，我没有打开过。至于你要不要看，我把选择权留给你自己。”
　　“如果我今天没有改主意，你还会给我这个吗？”方琪一边接信封时一边问秦风。
　　这一次，秦风笑了笑，道：“我猜到了今天会是这个样子的。”他说：“一个礼拜后我再来接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便上车离开了。

　　那个信封方琪始终没有打开。
　　方琪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是季冬明和一一的亲子鉴定书。但是这份鉴定不是秦风去做的，而是季冬明去做的。
　　一一是季冬明的女儿。季冬明第一次见到一一的那个傍晚，方琪故意骗季冬明说一一还有两个月才过生日，就是为了瞒下这个秘密。
　　但这个秘密不可能一直被守住的。就算没有这朝夕相处的十几天，季冬明很快也就能识破这个谎言。所以，方琪的谎言与其说是为了瞒过季冬明，不如说是为了摆明她的立场：她绝不打算让一一认这个父亲。
　　如果季冬明足够理智，他应该明白：一一不能认他这个父亲。两年前关于季冬明和方琪的流言蜚语并没有被彻底遗忘。而随着杨秋晨的下葬，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纠葛不仅变成了死无对证，也变成了百口莫辩。于公于私，季冬明都不该去做这份亲子鉴定，这本该是他和方琪之间不需多言的默契。可是季冬明打破了这份默契。

　　杀人诛心，秦风总是最擅长做这样的事情。两年前，他把方琪从季冬明身边逼走；两年后，他又亲手在方琪和季冬明之间划开一道天堑。因为他知道，对此时的方琪而言，女儿和母亲要远比所谓的爱情重要的多。所以季冬明越是穷追不舍，方琪便会离他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