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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错失的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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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液体被灌进季冬明的口腔,就像当年杨秋晨嫁给别人的那天一样。
在安抚下杨秋晨睡去之后,季冬明就迫不及待地冲回自己的卧室把这些酒精灌进自己的身体。他似乎急着用这些琥珀色的液体冲刷尽自己的眼泪,急着忘记杨秋晨的呻吟。
“这两年,你是不是也不好过?”
跟在季冬明身后的方琪问道。
“我习惯了。”
季冬明瘫坐在地毯上,然后随意地用衬衫的袖子擦拭着留在下巴上的酒水。此时季冬明落魄的模样很难不让方琪想起当年。
方琪在季冬明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朝他道:“给我也来一口吧。”
方琪不像季冬明那般急迫。液体缓缓地滑进她的口腔,就像是过去十几年的光阴在缓缓流淌。
“现在,只要每天还能看到她,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就在方琪喝酒的时候,季冬明倚着床板轻轻地道。
他说:“直到她彻底病倒之后,我才明白疾病有多可怕。以前,我虽然知道她生病了,但是她真的很坚强,从不在我面前流露出痛苦的样子。可是等到她答应住院的时候,家里的阿姨才告诉我:其实她从很早之前就身体四处就疼个不停,有时候是腰疼,有时候是胃疼……医生告诉我说,这都是癌细胞在她体内扩散的结果。后来,她开始接收化疗,她整个人就快速地消瘦了。她根本没法吃饭,每天就不停地吐,甚至喝水都在吐。她一直对平平很愧疚,因为平平没有喝过一口她的奶。且不说她体内打了那么多药,就说她那副消瘦的样子,怎么可能有奶水呢?可是在我和平平面前,她依然什么都不提。每天我下班去医院看她,她都会笑着告诉我护士又跟她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她每天强打那一两个小时的精神,就是为了让我安心……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都没过多久,真的没有多久,也就几个月吧……”
季冬明也许并不想哭,可是眼泪总是不听话地往外流,他只能再一次从方琪手里夺过酒瓶,仿佛只有酒水能抵住他的泪水一样。
“你恨我吗?”
方琪问季冬明。
如果不是方琪当年毅然决然不留余地的离开,也许至少可以让杨秋晨少一些精神上的折磨、少吃一些苦,哪怕是让她痛痛快快地走呢?
“恨过。”季冬明轻声道,“可我又没资格恨你。”
他说:“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我当初的狠心。可我没有想到最后会让秋晨一起来承受这份痛苦。你走了之后,她挺着大肚子到处去找人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你真狠心哪!生生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你知道吗?她进产房前最后去找的人甚至是秦风……”
“我以为你们会忘了我开始新生活的。”方琪喃喃地道,“你毕竟还是爱她的……”
“我爱她?”季冬明苦笑着,“你说,我爱她;可她又说,我爱你。你们两个人似乎都巴不得快点和我的爱情划清关系。”
他说:“在你走后的那个下午,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下午,记得我和她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爱情不是十年不变的香薰,是冲动和激情,是自私和欲望。她还说,我和她之间的爱情早就结束了在了十年前。那天,她几乎是逼着我自己承认了我爱你。”
季冬明转过头看向方琪,他盯着方琪的眼睛道:“我爱你。过去这两年,我一边恨着你,一边爱着你,还要一边感激你留住了秋晨,至少能让我每天看到她……”
他问方琪:“你知道我重新见到你,却见你站在秦风身边的感受吗?”
这是方琪第一次从季冬明的嘴里听到表白的话,可是时空的错位却让这份表白变成了声声凄厉的质询。
方琪没有回答季冬明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靠着季冬明的胳膊,将自己的头轻轻枕在季冬明的右肩上,又在他耳边轻声问:“那你知道我看着你和晨姐携手走过红毯时的感受吗?”
季冬明说,他不能要求方琪原谅他当年的狠心。他的愧疚,仍然是对那个没有见过天日的孩子,所以在见到方琪的女儿那一刻他才会那样的失态。他以为那是当年逼走方琪的原罪。但其实,早在他和杨秋晨婚礼上,就已经确定了故事的终点。
方琪看着季冬明和杨秋晨携手走过红毯时的感受,季冬明知道吗?他想过吗?还是故作糊涂呢?
季冬明没有回答方琪的话,他只是仰着头望着自己正倚着的那张床,他说:“我从这张床上第一次醒来的那天,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早上看到你,那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自己是在做梦。可是秋晨却突然出现说,是她求你留下来的。可是我不理解哪,为什么你可以为了秋晨留下来,却从来不肯为我留下来呢?”
他对方琪道:“你曾说你喜欢我,从第一面就喜欢我。可是我们在一起九年,你却只字未提……”
是啊,方琪只字未提,却要怪季冬明对她无情。她不曾追求过的感情,又能从何而来呢?
方琪没有说话,只轻轻笑了笑,然后便扶着床站了起来。
她站在窗边,让夜风拂过她齐肩的短发。
“有些话,是不该说出口的。”方琪轻声道。
方琪说着,又笑着问季冬明:“你说我们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才会说这么多废话呢?”
年轻时那些心照不宣的话,现在却都不得不搬到了台面上。
季冬明没有起身,只是转过身看着方琪,看着她齐肩的短发迎着夜风轻轻地飞舞。
他喃喃地道:“也许说了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呢?秋晨的心结,你的痛苦,还有我的愧疚……”
“该结束了,冬明。”方琪也转过身看着季冬明道。她说:“不论如何,两年已经过去了,结束吧。我的痛苦两年前就被我丢在了这里,它已经离我远远地了。晨姐的心结,和你的愧疚,也都该放下了。我有了一一,你们有平平。我们都可以、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新生活。
不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方琪已经对季冬明说过多少次新生活了呢?
季冬明轻轻地合上眼睛,要咽干所有的泪水。
突然,他重新睁开眼睛对方琪道:“明天,你搬过来住好不好?你可以带着孩子和你妈妈一起来。两年过去了,秋晨等了你这么久,我希望你可以在这里多陪陪她。”
方琪不可思议地看着季冬明,她不明白季冬明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建议。她说:“我可以每天都来看她,我完全没必要搬到这里来。况且,换了环境一一会闹的。”
“有平平在,他们会玩得开心的。”季冬明执拗地道。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执行他的计划。
他说:“你如果不想见我,我可以搬去我以前的那间屋子住。我只每天来看看秋晨和平平就可以了。”
或许是担心方琪还要再拒绝,季冬明在方琪刚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又道:“应该用不了多久了。”他说:“即便这一次她还想坚持,她那一身已经癌变的器官也不会再给她机会的。”
他眼睛里甚至写满了哀求对方琪道:“两年前你肯为秋晨留下,难道这一次就不行吗?”
方琪的眼前重新浮现出杨秋晨那张瘦削地不成模样的脸孔,这时候,她说不出拒绝。
可是,这难道真的是为了杨秋晨吗?
方琪看着季冬明,轻声道:“你真的想要这样吗?晨姐是你的妻子,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晨姐是你的妻子。”
而方琪,曾经是他的情人。
可是这一次,季冬明的眼睛却写满了坚决。
他对方琪道:“你说新生活,你不能抛下我们自己去过新生活啊!只要秋晨开始新生活了,我就答应你,我也开始新生活。”
这像是承诺,却也像是威胁。这像极了昔年了那个无情的季冬明的作风。也许方琪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无情,只是充满了算计的深情。
“你太残忍了。”方琪看着季冬明轻声道。
但是季冬明轻轻摇着头,他喃喃地道:“我只是没有勇气一个人送她离开……”
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慢慢地消逝,还是一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生命,这对季冬明本身就是残忍的。这时候如果再加上方琪的冷漠那一定会把他逼疯的。他一定不能让自己的两份爱情同时折磨着他。就像方琪曾经执着地要把那份人工流产手术单摆到季冬明眼前一样,季冬明如今也要把这份痛苦硬生生地塞到方琪跟前。
方琪离开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要怎么答应呢?答应把她和季冬明的新生活与杨秋晨的死亡捆绑在一起吗?可她又要怎么拒绝呢?她的眼前会不停地闪现杨秋晨的那双突然变得清明的、被眼泪模糊了的眼睛。
当方琪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她知道,母亲和女儿此时都已经睡了,她早就嘱咐过她们不要等自己。所以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慢悠悠地游荡在花园里的小路上。
夜深人静,那一幢幢高楼里亮着窗户已经不多了。此时的方琪仿佛是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异世,她想,难道这就是杨秋晨即将面临的一切吗?成为一个孤零零的魂魄,去异世间闯荡……
此时,天上突然飘起了零星的小雨,打在方琪的头发上,又顺着发丝钻进她的脖颈里。
此时,方琪突然想起她和杨秋晨被困在公园里的那个下午,杨秋晨说能欣赏一下雨景也好的。
风声、雨声,草涩、花香,这些原本在常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终于变成了杨秋晨不可及的奢望。
过去与现在交织,笑容和呻吟相携。
方琪忽地抱紧了自己,一点点地瘫软了下去。
公平吗?方琪曾经无数次地质问老天爷公平吗?以前,她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为什么要让自己喜欢上一件别人打造出来的商品,为什么要自己的孩子去承担那段见不得光的感情的罪罚?可是命运对杨秋晨呢?为什么方琪以为她苦尽甘来的幸福,却是她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呢?
方琪终于痛哭出声,在磅礴的雨声中,她嚎啕大哭,彷佛要把杨秋晨无法痛喊出声的那一部分一起喊出来。
暴雨掩盖了她的哭声,掩饰了她的眼泪。她躲在花园的角落里,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不,她不是无家可归。只是她是遮在那个家头顶的那把伞,她不敢把眼泪洒在家里,她怕吵醒熟睡的女儿,她怕让年迈又病弱的母亲担忧……
只有这场暴雨能让她把所有的愤懑和恐惧发泄个淋漓尽致。
方琪恸哭着,在这场暴雨中瑟瑟发抖,不能自已,直到一把伞遮在她的头顶……
是秦风。
秦风把方琪从地上拾了起来,又抱着已经湿透了的方琪把她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方琪没有拒绝。此时她没有力气拒绝任何人对她伸出的手臂,就像一个坠崖的人无法拒绝悬崖边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