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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腐败的身体 当方琪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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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琪终于见到了杨秋晨,躺在病床上的杨秋晨。
两年前方琪离开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和杨秋晨的重逢竟会是这样的画面。
在这一刻,看着病床上的杨秋晨,方琪仿佛再次听到了杨秋晨在身后喊着自己的声音。
当方琪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从屋子里溜走。
季冬明道:“这间屋子是别墅里采光最好的房间。秋晨喜欢阳光,所以我才挑了这间屋子。”
他说:“屋子里的窗帘是终年不关的,就是为了让她能看到傍晚的最后一抹夕阳和早晨的第一缕朝阳。”
“终年?”方琪嘴唇颤抖着问。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杨秋晨无神的双眼、插满她的嘴巴和鼻孔的各类管子、还有藏在被褥下干瘦的肌体,她的眼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水。
她喑哑着问:“她这样已经多久了?”
曾经,杨秋晨有一张圆润而漂亮的脸蛋,但现在那松弛的皮肤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挂在她面部的骨骼上。她的眼窝深陷,那双无神的眼睛随着床头检测仪上的曲线有规律而又漫无目的地眨着。方琪想起季平,想起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让她更加无法面对眼前的杨秋晨。
季冬明对着床边的护工轻轻点了点头,后者又重新帮杨秋晨掖了掖被子后就离开了房间。
护工离开了,季冬明走到床边拿出杨秋晨藏在被子里的干瘦的右手。他一边替杨秋晨按摩着,一边对方琪道:“一年前她就行动不能自理了。但是变成这个样子大概是半年前吧。”
他说:“秋晨是乳腺癌晚期,当年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她如果能早些接受治疗,也许能多活两年。但是她不肯,她坚持要生下平平。所以在那十个月里她不能进行化疗,只能用些中药来帮她调理身体。”
季冬明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杨秋晨。杨秋晨彷佛也看到了他、在回视着他,但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季冬明说的事情与她无关一样。
直到这时,一直僵直地站在门口的方琪才终于挪动了自己的双腿。她像一个木头人般的,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靠近那张盛着杨秋晨的床。而杨秋晨那瘦削的脸颊也在她的眼前真正地清晰、放大。
方琪轻轻握住杨秋晨的另一只手,但是杨秋晨却完全不搭理她,就仿佛,那只手从来不存在一样。
方琪低声问季冬明:“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去过了。”季冬明道。
他说:“其实就算没有平平,秋晨本来也不愿意接受化疗的。一来,当时老秦总的身体也不好,秋晨根本不敢告诉老秦总这件事,她不想让老秦总再为她的事情多分精神。二来呢,对于她来说,想治愈只能等着医学奇迹,而化疗只不过是用痛苦地方式延长她一年半载的生命而已。她曾经一度态度强硬地不愿意去医院治疗。是你的离开改变了她,她生下平平之后就开始积极接受治疗,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挺到现在。”
“那——那为什么又出院了?”
“因为她不喜欢医院。”季冬明道。
与方琪的哽咽相比,季冬明平静的声音显得甚至有几分冷漠。
但是方琪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还有他看向杨秋晨的那双深情的眼睛,她看得懂此时的季冬明眼睛里的隐忍和心痛。
季冬明说:“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了:全身插满了管子,只能像一个物体一样被人挪来挪去。现在,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了,每天只能让护工把食物打成液体送进她的食道。因为每隔两个小时都要定时替她进行全身按摩、还要定时擦拭身体,所以衣服对她都成了多余的东西……这个样子,她怎么可能喜欢人来人往的医院呢?”
“可医院里毕竟有医生哪!”
“医生?”季冬明苦笑了一声。
他摇着头道:“她早就不能打化疗了。她的身体早就经不住化疗药物的刺激了。现在每天只能给她输些营养液和消炎药来缓解她的痛苦。在家里,她还能听到平平的声音,这对她多少都是个慰藉。”
这时候,季冬明抬头看向方琪。
他对方琪道:“我知道她还想见你。我也知道,以前,她每天都会给你发信息。但是每一次她发完信息后都会删掉。她说,那是她和你之间的秘密。我猜,她之所以撑到现在只是因为想见你。”
他说:“你知道吗?这两年来,她进ICU已经将近十次了。其实半年前医生就已经放弃了她。他们说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案,但是根本阻止不住癌细胞在她体内的扩散。有多少次,他们都对我说要我准备后事。但是每一次她都挺了下来,直到半年前她失去了意识。医生说:她看得见、也听得到,有时候甚至会回应我们,但是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她就像是生活在自己的意识里一样。那时候,我觉得她可能真的要走了。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她想见你。可是我找不到你。每一次我看着她,我都怕我甚至满足不了她最后的愿望。那个时候,就连我都觉得,她大概是等不到你了。可是我没有想到,就连医生都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一天天地挺了下来。她等到了你回来的这一天。”
季冬明讲到这里的时候,杨秋晨突然看向他,对他笑了笑。
她听到季冬明在说什么了吗?她听懂季冬明在说什么了吗?
季冬明抬起手轻轻抚着杨秋晨的瘦弱的脸颊,也对她轻轻笑了笑。可是他笑着,眼睛里却突然蓄满了泪水。
“我知道她想见你,可等到你真的回来了,我却不敢带你来见她了。我不敢。我怕她一旦见了你就失去了再挺下去的动力,我怕她见了你之后就真的会永远离开我们……”
在这一刻,季冬明隐忍了多时的声音终于变得颤抖。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杨秋晨的手背上。而躺在床上的杨秋晨的脸上还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是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方琪看着杨秋晨的笑容,泪水瞬间便塞满了她的眼眶。
季冬明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从季冬明哽咽的声音和流着泪的笑容中,方琪已经读懂了季冬明的意思:杨秋晨快要不行了,季冬明又一次地接到了医生对他下达的判决书。
季冬明不停地说着他不敢、他害怕。但是在这一刻,他还是选择了带方琪到这间屋子。也许他更害怕让杨秋晨两年的坚持沦为一场空梦吧——哪怕她现在也许已经不再清醒。
“晨姐——”
方琪在杨秋晨的床头轻轻地唤着。
两年前,杨秋晨曾说,事情不应该停在那里。就是为了这一念偏执,她坚持到了现在。
可是现在,当方琪终于出现在杨秋晨的身旁时,杨秋晨却已经不会再回应她的呼唤。她仍然笑着看着季冬明,看着季冬明那双流着泪的眼睛,彷佛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方琪回来了。”季冬明轻声对杨秋晨道,他说:“方琪回来了,你不是想见见她吗?她回来了。”
方琪回来了。
这句话杨秋晨究竟等了多久呢?
季冬明说:“她还清醒的时候,她只会对我念叨着两件事。一个是平平,她让我好好照顾平平;还有一个就是你,她要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但是,方琪回来了。杨秋晨等到了这一天,却已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方琪的眼泪打在杨秋晨的脸颊上,又从她的脸颊滑进她的脖子里,就像,是她自己的眼泪一样。
而季冬明还在不停地对她重复着:“方琪回来了。”
方琪泪眼已经模糊,轻轻伸出右手去擦拭杨秋晨脸颊和脖子上的泪珠。杨秋晨那骨瘦如柴的躯体在她的手下又变得分外地骨骼分明,她抑制不住地轻附在杨秋晨的床头抽噎着,嘴里喃喃地道:“晨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她说:“错的不是你,是我。是我太固执……”
就在这时,杨秋晨的眼睛突然愣住了。她缓缓地摇着自己的头,似是想转过去看看方琪,但是她没有力气挪动自己的脑袋。季冬明见状急忙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在见到方琪留着的眼睛的那一霎那,杨秋晨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噗噗地往外冒。
“晨晨,是方琪,是方琪!”
季冬明见状急忙在杨秋晨的耳边不停地说着:“是方琪,她回来了,是方琪回来了。”
两个女人流着泪的眼睛互相注视着对方,这是这半年来杨秋晨第一次清醒,而在这注视间,彷佛已经凝缩了她和方琪之间十多年的友谊。
杨秋晨的嘴巴挣扎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已经说不出声。
而从她咿呀的嘴型中,方琪依稀辨得出杨秋晨想说的是:对不起。
她曾说,她想再见一见方琪,想亲口对她说:对不起。
方琪将杨秋晨揽在自己的怀里。当年,在杨秋晨的前夫去世后方琪也曾将双眼呆愣的杨秋晨揽进自己的怀里。也许,那才是这段友情真正的开始。
至于季冬明,他见证了这一切。也许从始至终,他最佳的位置就是作为这段友情的见证人。只是偏偏造化弄人,他才是这是一切的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