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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不要恨我 ...

  •   “琪琪,不要恨我。”
      在杨秋晨的留言中,方琪看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傍晚,在季冬明离开前,方琪问他:“晨姐还好吗?我们好久没见了。过两天我想去看看她。”

      方琪问得很自然,就像一个许久不见的好友很自然的问候。
      但是时间并没有完全抹去在方琪和季冬明之间的默契。方琪看到了季冬明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那仿佛是一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它们张牙舞爪,仿佛要将方琪拖去地狱。

      “她最近很忙。”季冬明道,“恐怕短时间内是不行了。”

      这样毫无诚意的谎言,说来就是为了结束这段对话的。但是季冬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因为最先祭出虚伪这一昏招的人,是方琪。

      是的,方琪明明知道杨秋晨生活得并不好。

      秦风曾经对方琪说过:杨秋晨病了。
      他说:“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养病。季冬明从不许我去探望她。任何与我亲近的人,都见不到她。但是以前她至少还接我的电话。已经有半年,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杨秋晨病了。她不仅病了,而且近乎失踪了。她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只有季冬明成了她唯一的代言人。

      杨秋晨究竟在哪儿呢?
      就像瞒着秦风一样,季冬明同样也不肯告诉方琪。
      只是在离去之前,季冬明似乎呢喃了一句。他说:“她找了你那么久。你如果有心,就不会等到这一天。”

      “她找了你那么久”
      方琪确定季冬明的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这时,她猛地想起那部被自己锁在抽屉里的已经两年没有打开过的手机。在那部手机里有自己所有的过去。她曾经狠心要与那一切告别。

      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候,只有床头昏黄的灯光和身侧女儿的呼吸伴着方琪。而手中那部过时手机的开机键,仿佛是时间穿梭的按钮。手机屏幕的灯光打在方琪的脸上那一瞬间,仿佛过去的时光重现在她的眼前。

      “琪琪,回来吧,你和冬明之间该有一个坦诚以对的机会。”

      这是杨秋晨发给方琪的第一条消息,在方琪离开后的第二天。

      后来,每一天,杨秋晨都会给方琪发消息。有时候是一两句简短的话,有时候是一长段自白。尽管从来没有得到回应,但是杨秋晨从来没有放弃。唯一的例外就是她分娩的那几天,那里有七天的空白。而从那之后,杨秋晨的消息内容突然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杨秋晨只是不断重复着希望方琪回去。
      她会告诉方琪季冬明又在书房发呆。她说,她知道季冬明又想起了方琪。她也会和方琪说一些关于明晨科技的事情,都是从季冬明嘴里听到的。
      她说:“我知道冬明是想讲给你听的,他知道我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他多么希望能把关于明晨科技的一举一动分享给你,就像你们过去一样。”
      就像过去一样。
      杨秋晨喜欢提过去,她和方琪的过去,甚至是方琪和季冬明的过去。她似乎是想不停地告诉方琪:他们还活在过去。

      但是这一切突然就变了,在杨秋晨分娩之后。

      “生孩子,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幸,这一次我挺了过来。”
      在恢复发消息后的第一天,杨秋晨只给方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后来,杨秋晨不再仅仅是重复着希望方琪回去的话,也不再仅仅是向方琪重述有关方琪的过去。这个有去无回的聊天框,似乎变成了杨秋晨可以自我坦白的树洞。她几乎要把自己的所有想法写进去。

      “在分娩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事情。”有一天杨秋晨这样告诉方琪。
      她说:“实在是太疼了,我不得不想些别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我想到了许多事情,包括叶祥,还有我们那存续了五年的失败的婚姻。
      “我们曾经相爱过的。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我们的婚姻商业联姻的属性要远多于爱情,但是我们曾经相爱过的。是他陪着我走出和冬明分手的阴霾,也是他鼓励我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梦想。因为有他的鼓励和支持,我才会时隔多年后重新拾起我的专业,去做一个咨询师。我们结婚,是因为我们相爱。但是那份爱情却抵不住一次次地暴怒。
      “其实,他第一次对我施暴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他有间歇性暴怒症。而饮酒,往往就是诱发的因素之一。每一次,他清醒之后都会不停地对我忏悔。他也曾下过许多次决心想要戒酒。但是每每他的症状有所缓解之后,他又会在饭局上重新拾起酒杯,然后一切又回到起点。
      “我应该意识到他的病情其实很严重,我也曾试图委婉地劝他去医院,但是他不肯。他不肯,我也就不再劝他。其实,从内心深处,我是希望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治愈他的。后来我常常想,其实我渴望治愈他,是想以此来向所有人证明我自己的能力。向冬明,向秦风,向所有那些曾经不看好我的人。但是我失败了,我的执拗和我对他的纵容,不仅给了我五年痛苦的婚姻,还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的,我可以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会家暴的混蛋。可是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也是一个推波助澜的帮凶。”

      方琪很少听到杨秋晨去讲有关叶祥的事情。在叶祥去世前,哪怕他们的婚姻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杨秋晨也很少向方琪控诉对叶祥的不满;而在叶祥去世后,杨秋晨更是决不肯再提他的名字。杨秋晨接受了众人对叶祥的评价,把他称之为一个混蛋。但是方琪第一次知道,其实那只是杨秋晨对自己的麻痹。也许只有如此,她才能原谅自己的自以为是。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杨秋晨如今的自我解剖不是另一种的自我麻痹呢?

      杨秋晨常常喜欢提到过去。其实对于她来说,与季冬明之间的感情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去。也许他们曾经深爱过,但是在经历过与叶祥之间的互相折磨和生离死别之后,那份早已沉寂的感情于杨秋晨来说已经太过微不足道。
      这就是十年的错位,哪怕季冬明再怎么深情脉脉,对杨秋晨来说也不过是蜻蜓点水。

      同样的,在这个树洞里,杨秋晨也对方琪坦陈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说:“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在发现自己怀孕时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我才找到了冬明,如果我有个万一,我希望我的孩子还能有一个家。”

      “我是自私的。”杨秋晨写道,“我知道这对冬明不公平,但是我已经别无他法。十年过去了,我不是没有想过冬明身边也许已经有了其他女人,但是他既然从没有对外承认,我想他应该能处理好这些关系。”
      她说:“琪琪,我从来不敢去想,那个女人其实就是你。”

      那一天,杨秋晨的话只写道这里。这像是一段无疾而终的话,彷佛杨秋晨已经没有勇气再写下去。

      “琪琪,不要恨我。”
      在第二天,杨秋晨发出的第一条信息就是这句话。
      她说:“其实,在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有一个朋友怀孕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那是你自己。可是我不敢去想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不敢对自己承认:是我突然介入了你和冬明之间,破坏了你们的关系。我怕自己无言以对于那份你曾为我雪中送炭的情谊,所以我只能不断地对自己的说:我相信冬明会处理好他自己的事情。”

      方琪不知道杨秋晨那些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如抽丝剥茧般地,杨秋晨开始把所有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话,一点点地吐给了她。

      杨秋晨说:“秦风做的那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但是那几天冬明始终没有回家,我知道他不想告诉我,于是我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冬明会处理好的。”

      她说:“我是自私的。我用自己的病做借口,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冬明对我所有的好。我躲在他为我编造的安全屋里,当一只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的缩头乌龟。但是最终,却把所有的痛苦推给了你。”

      她说:“我没有勇气对冬明说结束这段徒有其表的婚姻,我怕我的孩子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明白那种寄人篱下的无助。是我的默不作声,让冬明不得不在你与我之间做选择。而他选择我,责任与怜悯,已经远大于他自以为的爱情。他对我的爱情,其实早已消磨在了过去十年的光阴中。”

      她说:“琪琪,不要恨我。原谅我的自私和怯懦。我其实远没有冬明所以为的那么勇敢。我不敢一个人面对死亡,所以只能利用冬明那段难以割舍的感情,把他绑在我的身边。我知道,只要我不开口,他就绝不会离开我。”

      杨秋晨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她说,季冬明醒了,到她房间来看了看她。
      她说:“我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冬明常常半夜来看我。他怕我看到他眼里的焦急和痛苦。可是,琪琪,我不甘心哪!我想再见见你。我怀念我被当庭释放的时候,你揽我入怀的那个怀抱。我知道冬明正在到处找你。我总觉得,我再撑一撑就能见到你。我也想,亲口对你说:对不起。”

      凌晨两点。
      当方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也是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就像是一个诅咒,绕在方琪和季冬明的头顶——这是方琪曾经精心挑选出来的诅咒。

      此刻,深夜包裹着方琪,就像彼时曾包裹着杨秋晨一样。眼泪从方琪的脸颊一颗颗地滑落,打在手机的屏幕上,模糊了屏幕上的文字。
      方琪转过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女儿的甜美的睡颜,她想知道当时的杨秋晨是不是也会去看她自己的孩子。

      杨秋晨曾说,她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是这也让她与孤独为伍,而这样的孤独在病痛面前又会被无限地放大。这时的方琪才想起萦绕在那座别墅里的经久不绝的中药味。杨秋晨曾说:她也不喜欢这个味道,可是她偏偏每天都要喝。她说“这可真是一种折磨”。

      季冬明曾说杨秋晨非常坚强,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生下孩子。其实,那只是一个在沉浸在孤独中的女人对生命最本能的渴望。

      杨秋晨不停地向方琪忏悔着自己的自私和怯懦。那一行行文字却仿佛是会吞噬人心的蛊虫。他们挠着方琪的心头,说不出口的痛苦塞满了她的喉咙。

      杨秋晨的最后一行文字停在了一年前。
      她说:“琪琪,冬明是爱你的。早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早已深爱着你。只是,他说不出口。”

      也许在他们所有人之中,杨秋晨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疾病让她从这场复杂的关系中抽离,她俯视着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毫不留情地撕毁了包裹着她自己的面具,也可以一针见血地刺破别人的伪装。
      于是她对方琪说:“你不肯回来,说明你还在意。既然你们之间彼此还有情,为什么不能再给这段感情一个机会呢?”

      重新来过吗?
      在方琪和季冬明之间,难道真的还是郎有情、妾有意吗?
      杨秋晨最后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过方琪看到它们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了呢?

      夜晚拂过方琪齐肩的短发,她在阳台上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樱花淡淡的香味,然后用那部过时的手机拨通了季冬明了电话。
      电话被接通了,在第二声铃声响起之前。

      “我要见晨姐。”
      方琪开口道。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
      只有轻轻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从另一端传来。
      季冬明在想什么呢?也许方琪并不是总能猜得到。

      大概过了三分钟,电话的另一端才传过来三个字:“不可能。”

      同样的黑夜把他们彼此包围。也许连带着一年前的杨秋晨一起。

      杨秋晨曾经说过:在倔强的这片战场上,方琪从没有输给季冬明。而今夜的沉默,就是那片战场的蔓延。可是在方琪的脑海里却略过杨秋晨写下的一句话。她说:“倔强没有错,只是倔强、坚定、还有偏执,往往都只是一线之隔。”

      方琪挂断了电话。
      在窗外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中,她仿佛看到杨秋晨在向自己微笑。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晨姐。”
      方琪喃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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