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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军 那杭将军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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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夷涂赶起了个大早。
曙色熹微。
她小心翼翼扶着腰背踱步出门时,天地间还笼罩着一圈乳白雾色。
关夷涂蹒跚着一步一挪,一遇见对她热情招呼的蒙兀族人,她就一顿,勉力让自己显得健健康康、身姿挺拔。
后来就索性掐直背颈,尽力只用腰腹以下大步行走。
蒙兀族人倒十分惊奇,没想到平素小看的身娇体弱的南人,恢复力倒是异常强盛。
赛格一拐杵上阿力肋骨,把阿力杵得弯了腰去,半天直不起来——
“你懂什么,这可是一人阻了鞑子整小队的恩公,那能是普通南人吗?这次是杭将军正巧领军到得我部和拔都议事,否则若没有恩公,就咱部族剩下的这仨瓜俩枣,聚齐都要几刻,早被鞑子分拨端了——你可以吗?”
阿力狠狠踩了他一脚。
“你可以吗?”
“我不可以。所以她是恩公,我不是。我仰慕恩公。”赛格学着汉人躬身做了一个叉手礼。
不远处突然一阵喧哗。
此起彼伏的呼应夹杂着问询,掺着整齐划一的隐约脚步声。
关夷涂还过礼移去目光。
是那意气飞扬的少年将军。
他身后跟着一小队人马,各个只着黑色的轻便劲装,正把战马交给留守巡逻的同袍。方向是要往族长的大帐处去。
行得近了就瞧见这队兵士都有些风尘仆仆。
看样子倒像是夤夜潜行。
杭云也甩辔下马,错眼就瞟见侧前方人群尽处的褐服女子。
大抵通身气质实在特别,和这边塞到底格格不入。
神情散朗,身形在阔大的衣袍内倒愈显清瘦,北方的风骤起时,简直像要载她而去。只是不见什么伤病中的消沉苍白。
怪事。不能好这么快吧。
杭云也狐疑打量片刻,在她转来目光前挪开了眼。
打得照面,关夷涂谨慎欠身叉手示敬。那少年将军瞧着匆忙,看她时倒似乎若有所思,关夷涂右手虚握了握拳,但他只侧身回了礼就匆匆去了。
到得阿洛毡帐时,阿洛正抱着瓦罐要去打水,好给关夷涂做朝食。
一瞧见她阿洛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狸花似的叫出声——
“娘子出来做甚!昨日伤口才刚结痂!”
“今日朝食吃什么?”关夷涂望了望小灶台。
阿洛注意力马上被掉了走:“娘子是饿了吗?我也听说,米粥可容易饿了,不饱肚子。不过这在早间,娘子伤口又没好,还是得吃些清淡好克化的才好——我给娘子片些鱼脍吧?爷娘昨日已回了,带了些新玩意,正好调些蘸料……”
她说着就去捞木桶的鱼。
“是昨日阿巴嘎拿来的,他说汉家多食鱼脍,特意去抓的活鱼。”
“甚好,还得麻烦小阿洛下次代我感谢他。”关夷涂摸索到酒桶边给自己舀了碗酒,“习惯了走动,倒闷得慌,这两日可有什么趣事?”
阿洛教鱼甩了一头一脸的水,含糊不清地回:“娘子想听哪种趣事?”
关夷涂扭头瞧她手忙脚乱,忙放下碗去搭手。
这鱼实在活泼得紧,俩人合力也颇费了不少工夫方才斩杀它于刀下。
关夷涂给阿洛递过帕子,让她且去打水和捣鼓蘸料,自己来片鱼脍。
给鱼开膛破肚她也是头一遭,好在刀倒顺手。
揣度着剔去鳞片掏去内脏,关夷涂就着原本桶里的水把它摆了摆,开始细细切片。
阿洛抱着瓦罐回来时,关夷涂也收了刀。
接下来的活计阿洛并不让她参与,关夷涂便歪坐着瞧她忙活,自去呷酒。
一时只闻阿洛捣蘸料的敲击声笃笃。
静了一息。
关夷涂思索着接上前话:“比如,近来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异事?”
阿洛想了想,放慢动作:“有一桩不知道算不算——前两日夜里鞑子方向突然电闪雷鸣的,我出帐汲水无意瞥见一眼,嚯,那乌云浓厚得骇人!尤其雨水方向似乎是倒流……但我白日里讲给族人听,巴尔他们都说我是看错了。”
关夷涂坐直了身子。
“你确定是鞑子方向?能估算出多远吗?”
阿洛谨慎思考了一会:“方向是确定的,距离的话,我感觉约摸就是松漠那带……娘子你想去瞧瞧吗?但那雨水当时很快就停了,现下只还能看见厚沉沉的云,已经淡了不少。我都疑心自己眼花。”
朝食用毕,阿洛即要赶着她回帐去。
关夷涂叹气:“实在是闷得慌,本就是想出来透口气。不然阿洛你陪我出去走走——你看着我,我绝对不勉强。”
阿洛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好!”
蒙兀人毡帐外围已多了不少兵士,其中一部分跟随着副将,正在准备扎营。
虽然关夷涂瞧着没什么大碍,但阿洛仍小心箍住她一只胳膊。
假如不是个子矮,这小姑娘恐怕想把她架起来走。
关夷涂摇了摇头,只好随她去。
储帅和营州军的到来确实极大安定了饶乐的民心,瞧着穿行毡帐间的蒙兀族人都多了不少,神色也明显松弛。
关夷涂抬眼望了望阿洛说的鞑靼方向,地势原因瞧不见松林,但确实能发现天尽处云层偏厚暗,像是即将面临一场急雨。她仔细观得片刻,竟还能隐约察觉那云层正在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扩散开。
倘使阿洛不意瞧见的雨幕是河北道聚灵穴内精气因过于凝厚倒流化出的实形,那便说得通了。
待这精气彻底借助云层扩开散入天地间,与清气相互补充转化完毕,清浊重归平衡,那云层自然也就消散了。
松漠。
只是担心这样的异象,鞑靼那处恐怕更易发觉,他们会怎么解释?又会否留人观察?
看来这趟不能大意。
是了。
那杭将军昨日夜里率部潜行,应当是去摸了鞑靼人的底。
鞑靼这次突袭各方面都有些不循常理,那首领更不像一般的小头目,如果是鞑靼人内部有什么变故及谋划甚而因此又出现纰漏……那少年将军或许会发起奇袭!
关夷涂脚下转过一道弯,阿洛茫然侧头看她。
“想起忘了向族长致谢,阿洛陪我去趟吧。”
族长的毡帐偏西南,靠近比叶吉水的源头河泊。
身侧经过一个提拎着马鞭、呼着细犬的蒙兀族人,二人和他快活打过招呼,关夷涂倒似乎想起什么。
“那日鞑靼遗落的马匹如何——按军队的做法,认主的马儿是否都得杀掉,避免浪费口粮?”
阿洛闻言笑了笑:“娘子果然要问这个。鞑靼落下的马儿健全的有三匹,杭将军看它们听娘子使唤,说这马儿很有意思,撤了马具交给了边州专门的农户养着,说若不听话就先配了种,草原马匹健壮得很,也好使。”
马儿有意思——
恐怕是觉得她的手段来历更有意思。
不过关夷涂也松了口气,只微有些惋惜:“杭将军考虑周到,甚好,那匹教我划了眼睛的,恐怕……”
阿洛拍掌:“那匹嘛,杭将军牵去养着了。他说见娘子驭马术奇,料想会有玄机,要留着待娘子探讨一二!”
唔。关夷涂顿了顿步子。
这杭将军,倒真有点意思。
到时族长还在议事,二人等候一阵,便见得那杭将军掀开门毡大步跨出,一身黑衣劲装还未及换下。
关夷涂谨慎见礼。
百无聊赖的阿洛在一旁逗着族长养的犬儿,见状也起身有样学样。
那少年将军还完礼似乎打算拔腿便走,关夷涂没眼力见地插道:“阿洛方才与我说,将军好心留下了那鞑靼马儿,有兴致与我探讨马术。正巧遇上,问一句将军何时有空?”
杭云也顿步偏头打量她一息,似笑非笑:“娘子费心了,且等你痊愈,再探讨不迟。”
“我瞧将军有公事在身,后面怕不得闲。这马术或于战时有利,自然能早出一分力更好。”关夷涂答得认真。
“娘子高义,既如此,那便明日辰初叨扰了。”杭云也叉手一礼,面上倒显出两分歉然,“此刻我有要事在身,不多奉陪,改日答谢。”
阿洛扯了扯关夷涂袍袖,打算提醒她进去。
没扯动。
阿洛疑惑仰头,只见娘子目送着杭将军背影若有所思,也随着瞧过去,但杭将军大步流星,几步已行得远了。好像真的挺忙。
此外只觉什么也思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