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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桩 那人单袍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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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食,关夷涂以困乏为由,早早和阿洛分了手折回毡帐。
她的物品不多,草草打点了一下也就理毕。换洗衣物本就是阿洛给她寻摸的阿娘旧物,小阿洛对她总是很细心,帐里给她备了桶清水,此时正能借着洗净挂好。
想了想,关夷涂将飞燕草包好,多余的茎细细切去,只留一截短梗。这下正好一并塞入腰间皮包,不需再挎包袱。
待寻得落脚,得空便可以做成干花装进小瓶。
蒙兀族人热情可爱,只是聚灵穴一开,她也无法左右前路。若来日破得这迷局脱身,她倒挺愿意多盘桓阵日子。
已是日暮。
假如今日果有行动,最晚子夜,他们便要出发了。
如此正当借这东风一把!
夜里潜行,想必不愿多搅扰百姓。
避免错开时机,关夷涂决定还是提前埋伏到半路为妙,只是草原空旷……马儿!
关夷涂悄没声避开巡逻军士,摸到那少年将军的毡帐,倒还燃着烛火,隐有人声。
门前值守着俩小兵,但几步外的马厩无人看护。
毕竟此时也只得一匹瞎眼马儿。恐怕惯常坐骑已备在外围处了。
如此又得胜算几分。
那小将军给它上好了药。此刻那马儿布带缚眼,眼眶处瞧得出药草汁水洇出的深痕掺着干涸血渍。
关夷涂摸了摸马鬃,贴上它面颊,那马儿仿佛能就此懂她心意,原本不安踢踏着的蹄子静了下来。
这马的缰绳现下只通过小绳环系在衔环上,便于马匹紧急情况可以挣断。
关夷涂收着力半割磨半绷断了一侧小绳环,把身上革带物事一气团入马身左侧口袋,而后捏了个诀,将自己身形压缩。
原地最终只得一只萝卜高大拢着一大抱不合身衣物的等比例小人。
这却并非幻术,而是得益于她的身体特质。
那年她出得深山,探得地处滇南,花了好些天和俩小童打好关系。后来机缘巧合,得以知晓不周寨内有位瞎眼的百岁老者。
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在寨里待了多久,只知晓记事起就在,从已离世的长辈口中也不曾听过详细。
寨民一贯觉得他神神叨叨,但他的疯言疯语偶然有些灵验,是以也不敢不敬。
他和寨里的小孩子玩得很好。
时日久了,崽子们倒都爱唤他活神仙。
关夷涂死马当活马医,乔装改扮隐去面容,寻到机会,与他单独见得一面。
那活神仙并不惊奇,她甫一现身,他便准确道出了她的来意,同时点破了她鬼魂复生的身份。
倒骇得她一跳。
但这盲眼老者却坚持天机不可泄露,并不愿指点她迷津,只是愿意借她一个远亲身份,牵她入世自行破局。
那大半年,老者授予她一身幻术,教她如何再世为人。
关夷涂意外滴血唤醒竹片的那日,老者闭门不见,言缘分已尽,赶她离去。
她离去前在活神仙门前三拜,强认他为师。
她新认的旧师隐在门后,在她转身时终于开口,那嗓音像老了数十倍:“你的身体并非肉i体凡胎,乃是由山林河泽中至精至纯的灵物所拼合重塑,有大能以精妙术法设阵辅以心头血点化……那竹片应是他留下的关窍,与你此时身体恐怕息息相关,如不定时按其上文字供奉,怕不只是灵物坏毁而已。切记切记。”
那声音发至最后,已沙哑难辨。
而后一息不闻。
关夷涂想起曾经老者教导,世事得失有数,窥得天机几分,当受反噬几分。
她撞开木门,门后院里屋内,仿佛凭空失落了人迹。
而她竟胆怯不敢询问。
掩门时她再拜稽首,未能发声,却伏地直至月上中天。
此后飘零至今。
这身体玄妙,关夷涂尚未能完全摸透。
但因并非寻常血肉骨骼,因此她辅以自己从幻术学习中琢磨出的关窍,竟也寻到了些暂可利用之处。
恐怕是前日梦境又忆前事的缘故。关夷涂赶走随之而来的情绪,以幻术织成新衣,伸出小胳膊小腿,踩着右侧马镫拢好旧衣拖抱着一并扔进右侧口袋。而后她手脚并用,攀上盲眼马儿的鞍袱里攥紧革带稳稳当当趴好。
马儿便轻嘶两声,借着夜色掩映,脚步轻快地远去了。
还未行出蒙兀族人住地,关夷涂突然瞥见侧前方一个鬼祟人影。
那人单袍披发,未着足衣,像是匆匆出得毡帐。行走间前后四顾,偶然瞧见这盲眼马儿,像是被吓得一跳,但他定睛观察半刻,见只是独马,就冷静了下来。
关夷涂被鞍袱盖着,只露出一双眼,小短腿够着半截马腹,驱着马儿慢下来,待要瞧瞧这人有什么打算。
那鬼祟人小心观察着两侧,寻得一处平滑石块,半蹲下来,撕下一段衣摆置上,随后伸手入怀小心拿出一个小包——
关夷涂从他似乎找到目的处半蹲下已觉不妙。这人动作不稳神色不安,假如他的行动与小将军谋划有关,是出于授意,按理说无需如此慌张,几乎每刻都在左右察看关注四周,担心的程度也远不像是因私人恩怨。
退一万步,即使是私人恩怨,此刻发生也过于巧合。
不论于私于公,都不能出现意外!
关夷涂心下主意已定,她小心赶着马儿闲闲散漫靠近。
离得丈远时那人突然顿住,侧头和马儿对视一息。
关夷涂谨慎贴紧马儿,让它隔开尺距自然地踱步经过他。
那人见这马实在无甚异常,且又盲了眼,又安下心从包裹内取了火石打燃布条,接着掏出一个短竹筒,带着引线——
关夷涂此时已借着马儿身体与深草遮掩,于最近处攀着革带跃到地上,一气助跑发力跃起牢牢扒上他脊背!
什么东西!
他嚇得跳起,惊惶下甚至甩开了竹筒。
关夷涂揪住他后领,眼明手快探身一捞!
那人被衣领勒住还在拼命后望,结果只扭了脖颈。只好原地按着脖子跳脚。
一声长啸,马儿已能知她意,循着声音扭头全速冲刺过来!
关夷涂早目量出大致方位高度,此时千钧一发,借身体坠重和敲打把那人脑袋挪准地方,好教马儿能大力撞上!马儿性温,非狂躁时刻会下意识刹步,紧接着这刹步一蹄,虽然偏了少许,但他接遭两次击打,还是软软倒了下去。
而她已拽着马儿络头缰绳灵活地重新攀上马身。
关夷涂趺坐马上,研究了一下这竹筒,嗅了嗅,感觉约摸是能发出信号或示警的一类物事。
争斗时她隐约望得这人面目,略觉眼熟,这时方想起该是早间去族长毡帐路遇的那个要去猎雁的蒙兀族人,没记错阿洛说他叫岱森达日。
关夷涂想了想,将竹筒抛至晕倒的那人身侧,重新趴进鞍袱,抱着马儿让它折返几步,躲到一侧毡帐后。自己则跃下去,跑至另一侧,找准方向爬上高处唤得风助,一匕首远远扎到小将军帐门木桩上!
那小将军好像正巧要出来,门毡已掀开一角泄得烛光,下一刻便被大力摆开!
门前卫士对视一眼,获得小将军示意,起身往这个方向探来。关夷涂早就一溜烟儿窜进草丛躲好了。
那小将军依然一身黑衣劲装,门毡开的那刻似乎能瞥见还有同样几人。他出得毡帐,拔出匕首瞧了瞧,侧首应是听了兵士的回报,做了个噤声的比划,便往被砸晕的那人方向去察看。
关夷涂留意着那边动静,悄没声缀在后面,待先看看小将军今夜如何。
猜测做不得准,岱森达日通风报信也或许于战局有利,不定是他们自己放出的风声,还是得看看他们发现后的反应才好。
她并无意影响边境形势。
远远望见小将军挥手让人提拎起人缚了带回,自己则举着火把将竹筒包裹一应物事细细收捡了交给部下,关夷涂心内松了口气,赶忙跑向马儿方向,稳稳躲进鞍袱。等待一会儿出发。
杭云也料理完局面,直接让兵士捎了口信,自行去栓马处等候。
集合完毕,他见得这群一贯信任的精锐中一人面露踌躇心不在焉,略提高音调点名:“何阿四——怎么回事,有事便报!”
何四郎叉手一礼。
“禀将军,某见得您帐侧马厩那匹盲马不在了,潦草检查一番,缰绳断口像是大力挣断,又好像无甚可疑。但时机甚巧,总怕出现纰漏,是以不安。”
旁侧一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下属叉手插话:“我老耿倒觉得不用疑神疑鬼!马匹狂躁挣断绳索并不少见,那马儿已瞎了,性子不稳再正常不过!——鞑子此时内乱,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咱们必得趁这时狠挫一回他们锐气!”
“如果是马儿自己狂躁挣断,为何帐内无人听见动静?”何四郎并不认同。
杭云也沉思片息,摆了摆手:“方才被砸晕那人,应是鞑靼细作,鞑靼没有必要在近两年毫无还手之力的蒙兀百姓里插暗桩——恐怕是朝廷甚至营州决意革新兵制的消息早早走漏。鞑靼此时群龙无首,两派尚在争斗,却有鲁莽贪功的二太子草率出兵,铩羽而归,必会自伤羽翼。我赞同耿十七,此刻若不抓住时机,恐怕等苏赫恩和控制好局面就晚了。”
何四郎叉手再礼:“将军……”
杭云也温平截断他话:“先是那细作被击晕,又有匕首示警,我倾向于即使那马儿是人为脱逃,也无甚关碍。待会儿大家听好我号令,警醒些便是。”
“今次必令鞑靼元气大伤,好换饶乐几年安定——为兵制革新铺好路,方有我边地百姓乃至大晋的安稳来日!”
众人跨坐马上,一时豪情万丈,叉手齐声唱喏。再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