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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逆旅 那我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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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俩小童面目突然模糊起来。
她分明还想得起他们答的话——
“天佑十二年。云南郡长明县,我们寨子就叫不周寨。”
但耳边那刻传来的却是:
“翁主,郎命奴婢唤您回府。”
她感到自己摆开了手。
“翁又要训我贪功冒进了,先不去。羌人最近烦得紧,你们且去回他,说我快马进城消遣去了,没找见——听说蜀郡近来传进一种很新奇的糖,口感绵密,还能作画,等我回来给你们捎啊——”
那声音渐渐远了,她竟从那说话的女子身上脱离开去,立在原地只瞧见她打马而去的落拓背影。
那我是什么?
她垂头看自己五指,半透,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把它举起来放在眼睛上,日光依然可以毫无阻碍照射进来。
她又去看那小童,俩人应了唯正要回身离去。她试着发出声音去唤,他们充耳不闻;她想伸手去拽,那衣摆袍袖穿过她五指;她又尝试捡起地上的小石去砸,竟连石子也不搭理她。
只遗她在原地,无头苍蝇也似地转。
“娘子,娘子……”
她感到有声音从天边远处传来,有神祇向她垂下手,引她攀行。她一瞬受了蛊惑似地伸出手,想去握住那恩惠。
那神却捏了个大锤子一锤向她砸下!她急急想往旁侧避开,结果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趴伏到地上,那锤子将将砸到她指尖。
指尖一阵疼痛。她五官紧皱。
关夷涂捏着指尖弹起来。
“瞧!我说吧,这梦魇光靠你那么喊顶什么用,就得靠疼痛刺激!我这手银针,可是和太医署学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百扎不爽!——今日教了阿洛你不收束脩,可是你赚了。”
阿洛的声音带着惊喜。
“娘子你真的醒啦!你方才一直发抖冒汗,可吓死我了……”
关夷涂脑壳疼得厉害,这时清醒过来,只觉后背伤口也一齐发作,弹起一半又乖觉地重新趴伏回榻上。冲着阿洛回了一个安抚的笑。
但心内且对指尖的刺痛耿耿于怀,只将脑袋搁在枕上,费力循着这声偏头去看。
是个少年人。
一身天青色的纱罗外袍,透着内里纨素。腰束蹀躞,带銙沉黑,上镂着漂亮精细的饕餮纹。
沉黑,像是木头。
少见。
看着质地坚硬密实,当是好木头。
这少年郎生了张鲜花着锦的脸,适宜在长安斗草走马,携着仕女郊外冶游。
此刻隔开丈远挂了条腿在小几上荡着,半坐不坐。
瞧着一脸权贵闲散子弟样,话音也似乎总带着顽笑,但朝她投来的眼神,分明沉沉,满含着打量与揣度;也不惧显露与她,对上关夷涂目光,只平平地笑了笑,并不遮掩。
身份不小。
关夷涂英雄能伸能屈,把脑袋往上挪了挪,用眼睛去瞅正手忙脚乱拿着小碗给她张罗吃食的阿洛。
热气腾腾的小木碗端到她眼前,软白糯烂的米粒,剁得细细的蔬叶青绿,实在好看。
“哪寻来的这个?”
阿洛小心翼翼把关夷涂扶翻面,架着半坐起来,手快地在她肩颈未受伤处垫好软垫,这才把摊得半凉的米粥递给她一勺。
阿洛冲着那少年人方向打了个眼色,谨慎道:
“杭将军捎来的,说是南边爱吃这个,养胃。娘子伤重,饶乐也只有面食和烤肉,不如这个好。”
关夷涂垂头咬了这勺,米粥煮得入口即化,咽得她心情舒畅。
倒对这小公子有些感激,但并不为此放下心。
“杭将军。”
她抬头对上那少年郎的眼睛,不闪不避,重复阿洛的称呼,尾音很轻微上提,像是带了疑问,又像只是感谢使然的礼貌示意。
那小将军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朝关夷涂点点头。
“不过为表感激,投桃报李。娘子劳累了,好好养伤,我就不叨扰了。”说着提步外行,他掀开门帘时停了一瞬,嗓音浅淡,“娘子不必挂怀,大海当纳百川,自容得下能人异士——”
“只要无有别心。”
关夷涂瞧着他为天光笼罩的背影,清举挺拔,萧萧肃肃。纱罗稀疏,光泽微弱,无论什么天色环境,总有种清透的雾感,像这人。她只慢慢道:“某知道了,多谢将军提点。”
阿洛没听出他们话里机锋,但也敏锐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并不是那么融洽,因而并没插话,只专心给关夷涂摊着勺里的粥。
关夷涂回神看她把勺子上下左右地飞速移动,摊个凉整出了念咒施法的效果。就忍不住笑。
“好啦阿洛,我舌头可耐造得紧,不用那么仔细——啊——来,剩下的给我,我自己来吹温了吃。”
阿洛灵巧避开她的手。
“那可不行,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哎呀娘子你不要动!伤口要裂开了!”
关夷涂试图让她相信自己,赶快收回伸远的手,固定住脑袋和上半身,只挪动右手示范给阿洛看。
“你瞧,我只这样小幅度动右手就好了,完全可以自己吃东西——而且这米粥真的好香,等你一勺勺摊凉给我,我要饿死了……好阿洛——”
阿洛瞧着关夷涂,疑心娘子换了个人,但转念想了想,可能是伤病中,人就比较脆弱和任性。她自己好像也是这样。
这样一想,又很心疼娘子。
看她动作确实没什么妨碍,就顺着她心意把碗勺递给她。
关夷涂快乐地接了过去。
垫了点肚子,关夷涂递了碗给阿洛再添满,这才惦记起正事。
“那队鞑靼人后来如何?”
阿洛怕碗烫手,大勺盛了粥晃荡几下才往碗里放。
“跑了,就抓住了娘子伤了的那几个逃跑不及的小兵——那头领果然奸滑,他赶着娘子,看见我们这头人影就立刻后撤了。”
阿洛把粥递给她,面上倒并无忧惧,反而显得舒展了许多。
“杭将军带了一个军的兵来,还要在附近招募,说是要在饶乐全境重新布防,尤其是我们这支——此前营州离得远,得信不及,附近州府的兵力都老弱了,措施也落后拖延,说是朝廷原先的兵制陈旧什么的,终于得了批准,正要逐一更换——反正以后就会好过很多啦,他说就不再用我们自己组织族人抵抗或者一味躲避了。”
阿洛露出认真表情回想,努力一点点照搬从族人还有将军那里听来的话。
关夷涂嘬了两口米粥。
“杭将军到底是什么人,你有听说吗?”
阿洛端着小下巴,展开右手数给她听自己记得的词。
“好像说是朝廷封的归德将军,是营州那个统管我们这片的节度使手下最得力的,叫都知……都知兵马使!我听巴尔说,后面这个职位虽然没有品级,但可是下一任节度使才能做呢!——那就相当于我们拔都族长的儿子了!”
关夷涂在心里挠了挠头。
这些官职和名称,她比阿洛还分不清楚。但倒是听出来这人很厉害。
“他看着很年轻啊……”
“是叻!”阿洛把关夷涂肩颈的软枕团了团,试图让她垫得再高点,免得刮蹭到伤口,“我回来时听见拔都和他说话啦,好像才二十吧!听说是打过什么很厉害的胜仗!”
伤筋动骨一百日。
阿洛给她换好药,就回自己毡帐去了——关夷涂此次算立了大功,拔都族长为了表示族人的感谢,给她单独腾出来一座毡帐,新铺置了被褥,打理得很舒适。
本来是让阿洛和她一起住的,方便夜间照顾她。
但关夷涂醒来之后,以自己还是习惯一个人住为由,打发阿洛回去了——
此前住在阿洛那里时,阿洛也知道她这个习惯,和人同住总是无法安眠,倒并不奇怪。
关夷涂的衣物都整齐叠放在旁侧。
她伸手取过革带,阿洛很细心,把竹片从她手上取出来,依然小心塞回了皮包内。
关夷涂取出里面的竹片和小刀,在上面划下新的三笔——她已然昏迷两日了。
她背手隔着绷带按了下伤口,将那点血涂上这笔划,那红色很快就隐没进去,倏忽不见。
自从这竹片被她的血意外唤醒,关夷涂就总是做梦,但梦境从来光怪陆离,找不到头绪。
这次的梦奇怪,难得她梦见的,是她复生之后的事情——或许也是近来揣摩过多,日有所思罢。倒是少见地出现了陌生的完整对话,话中内容很值得后面再推敲一二。
不过眼下更关键是,她已经在河北道待了快一年时间了。
按竹片里留下的线索和提示,关夷涂需要尽快寻找到河北道的精气汇聚之处,将竹片进行供奉更新——平日供养的血液只够维持一时,若不及时以山林河泽精气供奉,它就会连带着自己所用的身体,一齐枯萎不存。
而这样的至精至纯之地,一道大抵只得一处。
河北道除饶乐外,其他州府她已摸排过了。便是饶乐,也只余阿洛这一族之地。
但关夷涂先才放了把火,将此地草场上的精气烧了个大半。
虽然生灵吸食i精气,天地吞纳浊息,更新很快,但重新充盈满总也需要个把月。
只余两日。
这下要怎么找才好。
不。
关夷涂突然转念。
或许这把火,正是她寻找到这河北道精气汇聚之处的关键助力。
万物负阴而抱阳。
关键在于一个“和”字。
精气乃是至纯的清气,生物靠清气而生,却依赖精气而生灵。此刻天地精气几近于无,清浊必定失衡,浊流满溢,汇聚处作为清气转化、精气诞生之地,更像是作为粮仓的存在。那此时一定会有大量精气冲破壁垒,快速填补进来,对失平的天地进行调和,以重新达到平衡。
那么此地一定会有些不同寻常的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