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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客归人 就想问此处 ...

  •   关夷涂是一只鬼。
      三年前她在滇南的大山深处醒来,万事不知。身边仅有一枚竹片。
      所在处是一株古木被掏空的树干。四周古木参天,树根盘虬错节,像久历沧桑的力夫和久经戎行的将士手背筋络,不少都暴起高高低低突出了地面。她只觉四肢都不属于自己,茫然前探,被绊了好几跤。

      地面上铺满了三秋时节的落叶,还有历经千百年在此处生发死去的灌木草叶遗骸。
      人踩在上面只觉又厚又软,兼伴鞋底与早已干枯的落叶相触的细碎脆声,摔在其上倒也不痛不痒,就是扑开了尚留全尸的上层枝叶,鼻前草叶泥腐朽的味道不太好闻。

      闻?
      她愣愣把食指伸向自己鼻前,感受到温热的气流拂过。
      闻。
      是闻。
      她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不记得生前死后,不知道当下何时何处。但她知道,自己是一只鬼。一只应已死去的鬼。

      她撑起半边,趺坐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看自己的五指、手掌手背,交叉握住,那是温热的。试探着按上自己手腕,那是在跳动的。
      她低头用牙齿死命咬起手背皮肤,口里尝到血的腥甜。
      那一瞬的狂喜实在把她淹没。
      但下一刻她又怅然起来,不知来路去处的新生,要怎么活呢?

      她返身回转醒来的古木试图筛查一些信息。
      古木掏空的位置距地面有三尺多高,树洞整体是个前后贯通的拱形,内壁掏得很细致光滑,大概也就能容纳两三人,也正因为如此,似乎一目了然,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
      除了她手上这枚竹片。

      但这枚长条的片状物事,除了整体泛着青黑,显得有些陈旧经过不少年头之外,似乎并看不出别的什么。
      没有刻痕,只有刀劈削的痕迹,更没有字样或是着色特殊处。
      但周身都是古木,意外寻有竹片,在这种地方未被虫蛀腐坏,想必不会是偶然,应当经过人为的杀青,尾端有小孔,应该是一册竹简上拆下的。
      这让她说不出地在意。但也只好先把竹片妥帖收在身上。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靠坐在树洞里试图仔细回想,看看脑子里还有什么信息可以利用。
      但却是朦朦胧胧一片混沌,云遮雾罩的,似乎有些什么念头,但并不分明。每当她想去抓住的时候,好像那头就退远开了。除了一些常识性的认辨会突然从脑海深处跃出,像是刻在灵魂里的熟稔习惯。

      她试着从自己身上找些线索。

      外襦鸭卵青,两袖深大,袖口微收,衣缘与袖缘用蟹壳青色。她仔细瞧了瞧面料纹理走向,揉搓一下。下意识想,这是牡麻,虽然只是经纬最简单的交织纵横,但织得细密精巧。内衫暖白,她低头提着脖子细看,捏了一下领口,光润垂软,但也没有那么细密,是素。
      下裙是缃色细葛,内里还有一层白素,再里面是素袴素裈。
      脚上是一双青色粗葛双层翘头履,履底算得上干净,除了她刚刚在地上踩了会沾上的枯叶碎末以及些许灰尘,没有其他痕迹,她醒来时应是崭新。
      她在衣裙上揩了揩手,又细细摸索了一番头脸,发髻挽得并不复杂,但梳得精细紧实且光滑,应当上过头油,有极淡的香,但毫无钗饰。脸上皮肤光滑柔软,没有脂粉,年纪不会太大。
      手指算得上纤长细嫩,指腹中节和靠近指根处的掌心能摸到一层薄茧。她想,那应该是织布打纬时磨的。
      她用外襦麻料磨了一下小臂内侧,麻料再细密也偏糙硬,那处肌肤果然泛起红点。

      单从这些来看,这具不能肯定是不是她本人的身体,生前想必是个士大夫之家,但也没有那么尊贵。
      她又试着把深袖仔仔细细捏了一遍,竖起来往下抖落,又从上襦领口向里摸排一番。
      空空如也。并没有分毫其它能证明和提供线索的物事。

      等等,她悚然一惊。
      再低头看上襦,是右衣襟压住左,前襟向左掩去。
      她说不上那一刻的确切情绪和有什么不对,但感到那是一种浓重排斥与抵触,还有极端强烈的不适。可要顺着去想,又觉什么也想不出来。

      她晃了晃头,先把那阵情绪赶走,试图梳理已知。

      她是鬼。
      单纯的鬼魂应该只有生前死后,而她现在这些一无所知。且她又活了,她的未知变成了作为鬼的生前死后与此时所用的肉i体身世。
      不,或许也算不上一无所知,她能感到她对一些衣料的辨识了解非常准确细致,这应该是来自生前经历,但她并无法辨认出身处位置与四周草木,或许这能说明她居所与山林无涉。
      从树洞与竹片来看,她复生的过程应该有人操作。这人是她自己还是旁人?如果有旁人操控,是善是恶,他后面会来找她吗?不,也或许不一定是人,是山精鬼魅、天神地灵罢。
      至于此时助她返魂的身体,可能是另一段人生,也或许是她自己。能确定的只有她不是下层百姓,应该会织布制衣,但并不以此谋生。
      两相对比,或许是她自己的可能性略大。
      但如果是其他人,那其原本的魂魄又去向何处,是生是死?是本就死去还是因她而死?

      一时理毕,竟觉无可入手。尤其不知复生相涉哪些人事,让她此后的人生直如无根漂萍、浮水截木,对其后的一切都多了不可控的恐慌。
      她一时怛然,勉力定了定神。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大概是,她已经不是鬼了,她没有吃食,可能会被再次饿死。秋日夜里天寒,她一身夏布轻薄,恐怕晚间难熬。
      至于她是如何复生,又需要做些什么,身体主人是谁,当今是何年月等等,这些只是第二迫切的难题。想要解决,她需要走出这片密林,且能找到活人交流。
      要探究源头她的生前死后,虽然她格外在乎,但罗列下来,从眼前情景看,虽然重要,但并不迫切。可等稳定下来,且有时间再慢慢入手。

      思路捋清,她需要着手解决第一个问题。

      她探出树洞望望天色,日头高悬正中,照进因落叶不少而微显稀疏的古木枝条,大概还能距天黑有一段时间。
      此刻得选定一个方向探探,一是需要寻找食物水源,二是需要判定出林所需时间。如果山险林密,恐怕耗时不少,此时她已觉微凉,夜里只会更难捱过,且不知是否有野兽毒虫,最好是入夜前能寻有合适的落脚点,如若不然,恐怕折返回来才安全一些。
      但如果总是以这里为折返休憩,恐怕永远走不出林子,那除了入夜前能见到人迹棚屋外,最好的落脚点大概是——一棵枝杈杂生且粗壮的古木,能方便她攀爬高处。
      她一时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不论助她复生的是己是他,是鬼是神,是善或恶,总不该是想她出师未捷,困死山中。这局想必并不会太难破开。

      她在这山间跋涉五日,运气果然颇好。
      当日即抓到一只撞到树干晕乎乎送到眼前的兔子,因为没有火种,她不好茹毛饮血,又舍不得抛开,就先拎着寻觅其他。
      后趁着日头未落,还采集到不少野果,她担心不能食用,塞给悠悠醒转开始蹬腿想跑的兔子吃了一枚,等了一时看它没啥反应反而踢蹬更厉害,就安心又给它磕到树根上磕晕。
      她撕开半片下裙里料充作包裹,把果子们包好挎上,想了想又把下裙上系带垂落的那两段牙咬手撕,勉力扯开了,拆开花结,严严实实把兔子绑好。这才放心拎着粮食们咬着果子上路。

      头四日她没寻到什么人迹和现成的休憩所,好在这天干燥,没什么下雨迹象,就依着此前打算,寻摸了粗壮的古木攀爬其上过夜。她还不太能操控好这具复得的身体,胡乱撩起下裙扎进腰间,抬起腿就往上搭,因为寻不到着力点,下滑翻了好几跤。
      后来她就尽量挑那些有低矮枝杈,且枝叶也粗大,每杈间距瞧上去她能把控的。未免再像头日爬上一俩时辰到天黑辨物艰难,她每日太阳光辉开始转暗,估算着距下山还有两个时辰就开始找树过夜。
      树高夜凉。她把绑兔子的系带留些余裕缠在树枝上,把裙摆倒翻过来捂好肚腹,再压上野果包和兔子,竖起膝盖用手臂抱拢好,倒也能得些暖意。

      这样下来,竟也逐渐自得其乐。
      野果她都省着吃,因为担心后面找不到能食用的食物,每日进食两三颗得半分饱即可。为免备用粮兔子饿死,又舍不得让它吃果子,她就把绑带接起来,拴住它脖子,寻路时就拉着让它自在地上走跳和觅食。
      这样走到第五日,果然让她出了这大山,涉足山脚下的寨子。

      她刚到山脚时,绕了半圈,寻到条狭窄小路,看上去经行的人并不多,但总算是条人迹。
      她顺着前行。
      路上遇见俩垂髫小童,短衣粗褐,下着绵袴,他们手里拿着树枝,正蹲在地上比比划划。
      她第一次遇见活人,又只是小童,不需太惧怕谨慎,就好奇走过去想搭些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走近了些就听见稚嫩的童音正在争吵。
      “从这里进山吧,容易一点——这条线肯定能更快到达山顶!”
      “不行,得从这里。我阿娘说了不周山上有山神,山神被上古的虬龙保护着——虬龙是上古的哩,年纪很大了,肯定和我家老狸花还有隔壁阿牛祖母一样爱晒太阳!祂肯定卧在不周南面,我们得从北面背阳处绕上去!”
      “……那都得走到天黑了,我阿娘会骂我的——再说了,山神山神,祂是庇佑我们寨子的,我们是去参拜,虬龙为什么要抓我们啊——我才不怕,要是遇见虬龙,祂兴许还会引我们上去呢!”

      先才发言的蓝衣小童不认同地摆头,披发里藏着的小辫一甩一甩,憋得脸颊鼓鼓的。但颇有小大人模样,等同伴讲完了才踩着话尾立刻开口呛声。
      “谁说的!我阿爷说了,不约即访是为闯!我们这样上去就是擅闯!我要是虬龙,一定要把你掀个大跟头!”
      另一个灰衣小孩也毫不退让,嗓门一声比一声大。
      “那我们认识山神吗!你说要先约后访,我们要怎么约啊!你从北面绕过去就不是擅闯吗!山神那么厉害,你以为从北面去祂就发现不了了吗!”
      蓝衣小童卡住了。

      她听得发笑,近前插话。
      “某有一个妙计,小友们愿听吗?”
      俩小童一齐侧头谨慎瞧她,灰衣的胆大开口——
      “你说——但你不能把这事告诉我们爷娘……不然,不然我们就说是你指使我们去的!”

      她在心内揣度一番,阿爷、阿娘、爷娘,听上去应该是他们父亲母亲。她不觉得这称呼熟悉,反而略觉生疏,想必要么是此地同她生长处相距很远习俗不同,要么是此时距她生前已有年月了。
      念头只是一瞬。
      她笑吟吟开口:“我绝对不说。但你们如果觉得我的办法可行,也要帮我一个忙。”

      灰衣小童就要开口应承,被蓝衣扯了一下衣摆缩回去了。
      那蓝衣小童警惕瞧着她。
      “你有什么忙能让我们帮?”
      她一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天真温柔些。
      “答我几个小问题就好,绝对不让小友为难。”
      蓝衣小童作出一副大人模样思考片息,这才谨慎颔首——
      “那你且把办法说来听听。”

      “这简单。小友不是苦于没办法在进山前给山神投递拜帖知会吗?——这不周山神既然神通广大,足以庇护你们整个寨子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多年,想必即使不出山也能知晓你们所言所求罢。小友就在这,大声告诉山神你将登门拜访,如果祂令起北风拂过山岗,使林涛向我们俯首,那不正是山神在借林木向你我颔首?这即说明你们可去,反之如东西风起,山神侧头,小友们倒不便去了……”

      两个小童交头接耳一番,蓝衣小童大人似地与她作揖:
      “娘子所言有理,谢娘子指点。敢问娘子所求为何?”
      娘子。听来是这时或这地称呼女子了。
      她想了想,也不好问两个小童太复杂的问题。

      “我从山更北处来,才至此地,久不与外界通信。就想问此处是何地,如今又是何年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过客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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