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鹄》柿渚

3、试拂铁衣 少年十五二

　　乃仁台夹在扈从的骑兵中间涉河，踏得几步，偏头依稀瞧见重重掩映的火光后似乎一个黑影飞掠而来，已惊觉不妙，破嗓急急警示出声！
　　然而话音落地不过瞬息，打头兵士已经魂归故里——
　　那人勒马闲闲立在河流不受火势影响的一侧，修眉细目，毫不畏惧，冷眼睇着他们这行人。
　　竟还是个女子。

　　乃仁台一时只觉身体中血液沸腾。
　　难得有棋逢敌手之感。
　　他侧伸出已空的右手，身后扈从立刻恭敬补上自己的刀。

　　一声音色沉郁调却高亢的长啸。
　　刀锋前指。
　　领先原本踯躅的骑兵立刻有了动作！

　　逆流向蹚河本就受河水阻力，加上河床中心低陷，河底淤泥稀软拔脚不易，好运气能踩上石块，但石块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果速度不快倒更易摔倒。
　　但受到指令，鞑靼骑兵不敢慢待，一个个夹紧马腹，不再谨慎贴河两侧，试图凭借速度一鼓作气冲出！
　　有三俩骑兵控制不及和坐骑一道摔进河水，后面紧跟的骑兵无法收势，一蹄踏上身前同伴的身体，反倒平平稳稳出了火场。

　　领头俩骑兵摔落水中一个，跌跌撞撞爬起来避过更后面同伴的蹄子，一脚深一脚浅走出，两手举起弯刀就试图配合同伴砍向关夷涂马蹄！
　　但他刚被溪流糊了眼睛，反应多少被打了折扣。
　　关夷涂勒马后退两步飞掠起身一脚把他踹回河水，又借着这力量掠回马背，手中弯刀横身挡住另一个已至岸上的骑兵侧劈而来的锋刃。
　　她心念电转，左手掰起腰间革带带扣扯开，以鞓带作鞭铊尾为柄，反手荡出甩向骑兵座下骏马的眼睛！
　　革带上的铁銙方正坚硬，带出一串血滴！
　　坐骑受不住刺痛长嘶，蹄子踢踏不安——
　　骑兵身子不稳随着左摇右摆发不了力，只得抽出气力试图控制。
　　关夷涂则趁对方手上弯刀减力，反手就格开削上他脖颈！

　　这小兵却机警，后仰将将躲开了她的刀。她一时眼明手快，趁着距离近，一脚蹬上对方胯i下坐骑，同时弯刀往下一挑割断了他一侧鞍袱与障泥间不意露出的马镫系带，又转手逆过刀刃上提直削他牵拽着马辔借力的五指！

　　坐骑失去控制又受力，下意识甩身后退，狂性大发！
　　骑兵还没来及翻起，左手吃痛已下意识甩开了辔绳，一脚又借不上力，双手徒劳抓薅两下，竟惨叫着侧翻重重跌进大火——

　　糟了！

　　乃仁台方要踏上火势外的河岸，扭头恰好看见自己手下一个小兵被火光吞没。
　　一时倒战欲更浓。
　　正想冲上前加入战斗，突觉哪里不对。
　　他定睛再看——
　　那兵士双手抱头，确实在火中翻滚，似乎的确是感受到了入骨灼痛。但他身上哪有被火燎伤的痕迹，分明连皮甲下的衣物都没燃上半分！
　　这火光竟不过是巫术！

　　关夷涂迅速又格开靠近的两个小兵弯刀，心生警惕。

　　乃仁台向后叽里咕噜讲了几句。
　　后头还没蹚过河的随从们面面相觑，咬了咬牙，勒马往火中穿来！
　　竟然果真毫发无损，只是皮肤感到灼热刺痛。
　　翻滚火中的鞑靼小兵被身侧同伴扯出火场，反倒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并没被大火吞噬。
　　怪道马儿此前并不避这火光。
　　生物有灵。
　　还在河中挣扎起身的骑兵见这一幕，也翻身扶抱着马匹上岸打整好随之穿火而来！

　　关夷涂和这个像头领的鞑靼人来回了两招，心底已沉。
　　这人气息沉厚，手腕力大且稳，反应也迅疾。
　　并不落入她圈套，也似乎总能预判她的手段格挡。
　　感觉甚至不过是出于戏弄，才一直将自己摆在防守态。
　　她余光自然也瞧见四周渐渐围拢上来的鞑靼骑兵。幻象已被发觉，早晚问题。

　　她自没有能力呼风唤雨、引火阻流，幻术所为也不能凭空捏造，火星扩大燃烧的，原是天地间生灵赖以修行的精气。
　　俱是人眼不能看、手不能触，自然也不能对人体造成损伤。
　　仅能通过影响人的精神感官，令他们产生错觉罢了。

　　关夷涂心下审慎揣摩着出路，转攻为守，一力保存体力。

　　乃仁台见她不过过得两招，便畏畏缩缩起来，又观她手腕微颤似已持握刀柄不住，牙唇紧咬，仅剩目光明亮坚定，但深处也隐含畏惧。
　　一时心下不屑——
　　到底是个娘们。不过勉力强支。
　　手中攻势一时加大，削砍得关夷涂节节败退。心内更是轻蔑。
　　挥了挥手，打算让扈从一拥而上快速结束战局。

　　四周鞑靼骑兵已围成圈，密不透风。
　　关夷涂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突感受到地面很隐微传来的远方震颤，心下一时大定！
　　她已退到西南方最外围一个小兵马前，骑兵本就开始向内聚拢，更是避无可避。
　　她细细觑着这鞑靼头领的神色，通过此前交手，已能大概估摸出他出刀时机和角度速度。当前后弯刀都将猛烈袭来时，关夷涂大力扯转辔头，双腿狠夹马腹，强力向南转过一个角，同时跃起前扑！
　　刻意作出体力不支的假象，她等的就是现在！

　　乃仁台弯刀一击已收手不及，恰巧前方部下探身握刀前砍，两人刀刃狠狠相撞！
　　都是走大力蛮横的路子，弯刀相击，一时竟似乎窜出火花！

　　关夷涂只是跃起高跳躲得一击，情知自己并不可能抛弃马匹作战，已计算好大概角度，趁着这小兵愣怔还未回力那一瞬，一脚踢蹬上马鬃三花最底下那垛位置，回身微伏借力直直割划上对方双眼！
　　可惜他南侧那个骑兵，距离还是偏远一点，角度虽然得宜，也只划到一只——
　　但足够了！
　　关夷涂不敢停顿不然即站立不住，靠这个姿势非得摔下马不可——强行咬牙挨了反应迅速转刀劈来的头领一击，她只顾一扯正西南那倒霉捂着流血双眼嚎叫的小兵坐骑的络头，攥紧作为支点一个跟头翻身把自己甩过去；趁着痛楚还未发酵，关夷涂使出全身气力和最快速度撞上那小兵头颅把他砸下马！然后立刻改手环抱住马颈，成功让自己稳稳跨上了这匹新坐骑。
　　她用出最后力气，迫使马儿转头，不顾削砍来的弯刀，头也不回地往南侧蒙兀民兵马蹄声响处赶去！

　　马鬃微糙，这时的游牧部族，都爱把坐骑马鬃精心修剪成三缕堞垛模样，叫它三花。
　　关夷涂感受到那三花扎着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刺痒疼痛。
　　但有助于她勉力保持清醒——
　　幻术本就需耗费她不少精气，但好在它反应很慢，此时心神一松，那种自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力和涣散感才漫溢出来。

　　这鞑靼头领始终缀在她身后，好在关夷涂伏靠在前，只前期后背挨了几刀。后面几刀倒是削到一点马股和马尾，但马儿吃痛，反而逃奔得更快。络在马股后尾间的鞧带好像断了，她感觉跨坐的马鞍仿佛要滑掉下去，但此时哪有气力去考虑——
　　只一味抱紧马脖子，夹紧马腹，保证自己不被甩脱下去就好了。

　　终于看见了人影，关夷涂支起一口气，勉力用挂在马镫的脚又轻踢了两下马腹夹紧。
　　马儿竟好像能与她心神相通，加速稳稳把她送入蒙兀人的人群才停步。
　　直到此时关夷涂才敢呼出那口悬在嗓间的气。唯一记挂的是还在燃烧草原生灵精气的幻火，她强行撑起半身，拍拍马儿让它转了下头。睁不太开眼睛去看，她摸摸索索从攥紧在左手的革带铊尾附近勾挂的皮包里掏出竹片，好在搭扣紧实没有失落，念咒划圈，天地间像是起了一只大口袋，那漫天的火势与浓烟就都被吞没了。
　　关夷涂彻底放松下来，控制不住往地面上倒去。
　　她只想稳稳扒在草场上，环拥着草木生灵，做一个好梦——

　　另一侧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尖温热，拎住了她衣领。
　　这改自胡服的衣袍为抵御北地风沙，领口微立扁长窄小，一时体重都缀在领口处，勒得关夷涂散开的心神都聚拢回一刻，喉间被卡得难受又痒，恨不得有气力回身把口水吐到那人身上。
　　但一时想起自己已把腰间革带拽了，又想好在衣领扣袢和珠扣缝得结实，不然怕是见不了人了。
　　那人似乎也留意到，口中连呼得罪，但看她手臂无力，只好一力把她扯起横挂在马背上，将马儿赶往后方。
　　关夷涂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她强忍着喉间痒痛、头在马腹处倒挂着的呕吐欲，以及随着马儿的走动被障泥拍来打去的晕乎感，简直怀疑自己已经濒死，最后终于伴着马儿的节奏沉沉坠入梦乡。

　　耳边似乎遥遥传来一声清啸，那声音透亮干净，咬字清晰利落——
　　“儿郎们！随我向前——”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架空，但现实主时间线的服饰及日常细节大体上会参考唐代。但依然是架空，没有参考价值，如果有出入，请当作私设，历史演进太复杂了，我也很希望未来自己可以有精力考究更细，但写文主要还是为剧情服务。
唐代的圆领袍据说是早期胡服演变而来，早期领口直条小立领，为抵御风沙偏小，后来慢慢演化为贴领圆领变大。看现代的唐圆领，通身是四颗扣子，领子两颗，腰际两颗（所以不系革带倒也不散，而且里面还有内衫和下袴啦）。
唐前期流行的蹀躞带是一种缀以垂饰的革带，主要大概分四个部分：
①革带/鞓带：主带；
②带銙：钉在主带上的金属或玉带板，有各种形状和花纹，根据等级分用不同材质，庶人一般用铁，銙上有小环；
③铊：革带两端半圆形或方形带板，是尾部装饰；
④带扣：和现在的皮带扣差不多，春秋时就有的带钩算前身，战国时的带扣就已经和现在的差不多了，环形有扣针，皮带可伸入然后插进扣针，革带开孔端一般有若干孔，同样可调节大小。
除了以上外，还有若干小带，套挂在銙的小环内，可以捎带日常物事，那时候有蹀躞七事。不过到后期慢慢演化为单纯一条革带了，作为装饰使用。本段设定的革带就没有小带和各种其它用具，不然甩起来手感不好（bs
唐代的马应该已经有很细致的马鞍还有战甲，但是加了战甲就打不过了，所以假装没有好了，反正作为塞外三天两头找事的游牧民族，也没办法好好搞互贸学习技术，本身大多都还是军事民主制，假装经济上他们也会比较落后和穷。
络头、衔、镳组合在一起控制马头，辔是左右系在络头上的绳子，用来操作方向；鞍袱大概就是包着马鞍那个皮，马鞍下还有一条褥子垫着做缓冲，就是鞍鞯的鞯，再下面就是障泥，即挡泥板，垂到马腹下一截；鞧带，就是系在马屁股后面固定马鞍的带子。
大概这些吧。码字人本身因为专业和爱好原因，会把这些东西写得很细，但会努力不让它影响到剧情节奏。之所以本章写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剧情进行到这里，感觉女主打这一架更多只能取巧，所以不得不就地取材，这样的话，用尽可能专业的词汇能让语言不过度冗余，也能更好代入场景。
说实话第一次写战斗手生，借助了之前看过的一位作者大大分享的包以德循环，再靠频繁切换自己的视角，两边代入找突破口，希望结果没有太出戏叭。
但实际上肯定还是有主角光环的地方，比如我看了一些图，像系挂马镫的皮带其实可能大部分掩藏在鞍袱和障泥下，不太好割到，不过也有图例里的很明显。唐代马具里的各种带都偏细，还是好割的。
最后还是强调，以上解释来自个人以前爱好下的一些了解，写的时候也只是简单百度找了几篇文章佐证细化了一下，算不上标准、精细和科学，所以千万千万不要太信任里面的内容。如果作话里有错漏，欢迎纠正和科普！会努力学习！文里的如果不出戏还是当成私设啦。
继续努力。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