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审判》不是蓄水池

13、万死无悔 你觉得我是

　　夜晚的揽月大道是华丽绚丽的。大道入口的上方是一个张开双臂的六翼天使形象的霓虹灯饰，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几乎掉光了叶片，光秃秃的树干朝天空伸展着，如同被火焚烧后木炭化的手臂。黄色的灯条和小灯泡如环带般点缀着高大的梧桐树。在某个时间段，揽月大道不开放行车，供市民散步玩乐。

　　虞绯坐在咖啡厅一楼的落地窗旁，她穿着一身黑丝绒制成的连身裙，带着珍珠项链，身材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婀娜。时不时有人向她投去好奇、仰慕的目光，但又被虞绯身边的两位西装保镖震慑住了。

　　店员将醇香的咖啡端至女人面前，就连他也在想：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如此普通的咖啡厅里？

　　杨昭手插在兜里，那里有一把小手枪，墨镜后的眼警惕地看着店员的所有动作，待那人离去，她才又将目光放到窗外所有可疑的人身上。

　　公主为什么选择了这里。她想。

　　虞绯仿佛知道她的疑问一般，她指着窗外人行道的某个地点，淡淡说：“当初，我总是站在那等祝南力下班。”

　　恰好这时，窗外有三口之家牵着手路过，小女孩穿着白色的毛绒外套，带着红色的小圆帽，正咬着一串糖葫芦。

　　这一幕让虞绯停下了话头，她仿佛看见了世间最美妙的事物，就连如墨的眼也镀上了一层光彩。直到那个幸福的小家庭消失在路的另一侧，她才继续说：“今天祝欢怎么样？”

　　杨昭事无巨细地报告了祝欢的行程，末了，却稍稍停顿了一瞬。

　　虞绯：“嗯？怎么了？”

　　杨昭：“祝欢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虞绯眉头微锁，“还是他爸的事？”

　　杨昭摇头，“他问我他身上有什么味道，是不是香味。”

　　虞绯扬起了眉毛，稍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和淡定。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水润的下唇，若有所思道：“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要是没出汗，应该就是洗涤用品的气味……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你是如何回答的？”

　　杨昭：“我和您想法一致，祝欢听了之后，让我尽量将所有的洗涤用品换成无香型。”

　　她斟酌片刻，又说：“他那时脸有些红，我本想查一查具体缘由，但全冠的监控不太好获取。”

　　虞绯轻笑，她笑时，眼中若有灼灼桃花。

　　“算了，孩子长大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要是能有什么事让他不再为他父亲的事郁结，也好。”

　　杨昭尊敬道：“是。”

　　她仰起头，继续观察四周环境，却又忽然想起：今日的祝欢，虽然心中郁结少了几分，但是吃饭、学习都带着一股烦躁，昨日痴迷的书今天看了几眼就抛下了，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呢？

　　正想着，她眼神忽然锐利，盯着远处正姗姗而来的人影。

　　蓝可义没穿黑色制服，而是换上了常服。她穿着黑色的针织衫和裤子，外披一件暗色风衣，衣角正随着步履摆动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叼着一根烟，只有偶尔抬头瞥一眼五光十色的灯带时，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才会染上一丝温情。

　　她站在咖啡馆的窗外，把烟按熄，走近了店内。

　　寒潭般冰冷的女人和流水般柔和的女人，就这样在一间普通的咖啡馆里，面对面坐下了。

　　蓝可义点了一杯冰美式。

　　她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怎么选了这个地方，有包厢吗？”

　　虞绯优雅地抿了口咖啡，说：“蓝小姐，我不认为以你的能力获取到的信息，有保密的意义。”

　　虞绯的话可比她的外表尖锐多了。

　　但蓝可义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虞绯的态度，并不对此有任何期待。她拿出手机和一对蓝牙耳机，“消过毒了，”递给了虞绯。手机屏幕经过了特殊处理，除了坐在正中间的虞绯，没有人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虞绯拿出一只耳机，轻轻地塞进了耳朵里。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视角好像是一个角落，左侧是一扇扇窗户，右侧露出一排书架的一角，中间是个过道。近处的一扇窗户洞开，两侧的窗帘被风吹得飘舞。

　　这样的画面大约持续了二十秒，虞绯几乎要没了耐心，她抬眼瞥了蓝可义一眼，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忽然，视频中出现了一块灰色的影子。

　　起初，那只是一块硬币大小的影子，如同一片停留于窗台的落叶。片刻后，灰色的、水渍一般的影子触电般抖动起来，慢慢地、慢慢地向室内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灰影不再变化，只剩下翩飞的窗帘。虞绯盯着那块灰影凸起的一小部分，猛然意识到——这难道是个人？

　　就好像有人正站在窗户外，一动不动。

　　要是这东西再往前走一步，它就会在视频中露出真面目。但它偏偏待在原地，安静地窥视着阒无一人的屋内。

　　蓝可义：“这是六楼，窗外没有任何立脚处。处于保护书籍的目的，这扇窗户已经十几年没打开了。”

　　虞绯想象着，一个生物，姑且称它为人形生物，毫无声响地靠近了一扇洞开的窗户，它想干什么？

　　“具体的位置？”

　　“全冠的珍稀藏书区。”蓝可义微微向前倾身，“别着急，继续看。”

　　虞绯心下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这个地点让她感到不妙，思绪瞬间打乱了。她莫名想起了她的丈夫。

　　祝南力很少和家人谈论工作内容，直到他失踪前的某一日，两人闲聊时，他才无意间透露出动物精神力实验的事。那时虞绯并未在意，但这次的事件让她开始回忆丈夫说过的话。

　　他，那时的表情好像不太对。

　　如果当初能再仔细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他。这样想着，反复回忆曾经的过往，试图找出其他暗示。却会在看见他曾经用过的牙刷时，恍惚想到：她的爱人走了。

　　再努力还有什么用？

　　蓝可义看见对面美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恸，但很快如烟般消逝了，坚韧的人从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显露悲伤，况且，这位亡国公主经历的悲痛不算少。她金色的、蛇瞳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虞绯，她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一刻——

　　她等到了。

　　视频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穿着校服的女生，走到了窗户前。她的背挺得很直，制服外套也烫得很平整。

　　赵真就这样，站在了影子里。她怔然看着窗外，很明显，她看得到窗外的那个东西，却未表现处任何惊讶。

　　虞绯举着咖啡杯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她默然喝了一口咖啡，微抿起唇。

　　蓝可义满意地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和她想得一样，赵真身上有秘密，一个连虞绯都会试图掩饰的秘密。蓝可义用食指将立在桌面的手机翻了过来，淡淡道：“后面没什么了。”

　　虞绯冷然道：“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呢，虞绯公主。”蓝可义一只手架在椅子把手上，显得很放松惬意，“毕竟这个女生在视频时间之后，和你的儿子一起经历了‘那个事件’”。

　　“是吗，”虞绯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于膝上，“你认为那件事和她有关？蓝警官，说实话你们的专业我不懂，但是如果那天那个女生说得没错，你用了药物，却一无所获——倘若你获得了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你早就把她扣留了。视频看起来确实有问题，但与我无关。怎么，你不找上级，反而联系我这个没权没势的女人，看来工作不是很顺利？”

　　蓝可义抽出一只烟放在嘴上，又想起咖啡馆禁止吸烟。她抽出烟，带着一丝自嘲道：“上面要求封存案件，你也知道，那些国家研究所总是在干些奇怪的事情，比如让一只狗都有了精神力——”

　　她拉长了音。

　　虞绯面不改色。

　　蓝可义继续道：“就这个视频都是我从旧监控系统找出来的，那又是个监控死角，所以当初我找人研究了一下，视频昨天才拿到，也算是我运气好。不然也一起被毁了。”

　　“或许你应该上交这个视频。”

　　蓝可义嘲讽地笑了几声，“如果是我父亲，就会傻傻地把它交上去，对吧。”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烟，夹着烟的地方被熏得微黄。没等虞绯说话，她继续道：“我需要钱，而你有钱。理由我帮你想好了。一，赵真有问题，和你儿子好像也有些故事。二，我父亲帮你找到了祝南力的尸体。”

　　虞绯默然，事实上，两人都知道，第二个理由才是最有力的。当初祝南力失踪案件，被分配到揽月所成立了专案组，但久久未有结果。绝望时，是蓝钰主动找到了她——他在另一起案件中找到了祝南力失踪案的线索，但他提交给同僚时，却惊奇地发现专案组其实是个空壳子。

　　于是蓝钰决定自己探寻事情的真相。

　　之后种种不提，最终虞绯看到了祝南力的尸体。

　　虞绯叹了一口气，想将回忆抛出脑海，“你要多少钱？”

　　“先一千万。”

　　虞绯睁大了眼睛，“你觉得我是印钞机吗？”

　　……

　　咖啡馆快要打烊了。

　　两人的脸都略显憔悴。最终的结果是各退一步，虞绯写了一张面额为两百万的支票，“你和蓝钰真是完全不一样。”

　　当初，蓝钰从来没提过钱的事。

　　蓝可义用嘴叼着烟，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店门吸上一只了。她刚起身，却听见虞绯也站了起来，叫住了她。

　　虞绯：“不，我错了。你们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什么事？”

　　“可能是正义吧，你们各自认定的正义。”

　　“……”

　　“在此之后，万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