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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治疗 看来就算是 ...


  •   正义?

      那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他的正义。

      蓝可义沿着冷清的街道踱步,冷笑了几声,用手指碾灭了香烟。

      没心情抽烟。

      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坐在沙发上。她忘了穿鞋,一阵阵凉意从瓷砖透进脚心。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面积很大,却显得很小。满墙的书柜里放满了书,大部分都是蓝钰的工作用书,几本相册放在角落,里面是蓝可义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从一个夹缝中,抽出一袋文件。指腹从粗粝的封皮上划过,文件被抽了出来。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文件残缺得很,有一部分是焦黄的碎片,好像被火烧过一样。它们被塑封起来。还有一部分似乎被撕裂过,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而所有的文件下方,掉落出一张照片。

      她捡起照片,如同之前的百千个夜晚一样,静静地端详那张脸。

      照片中只有一个人。

      一条破旧的、没有任何地标的小道中,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女回头笑着,如同一朵盛开的向阳花。那张脸,像极了赵真。

      天知道,在看见照片中的人真正出现时,她有多激动。可她带来的却是更大的迷雾。

      她将照片放在桌上,脸埋入手心,深深呼吸,不一会儿,却无法控制地发出呜咽声。

      父亲,是谁敲断你的关节?是谁割了你的舌头?是谁拗断你的手指?是谁挖出你的眼睛?是谁……无论是谁,我都会找出他们。

      以眼……还眼。

      万死无悔。

      *

      经过一个晚上的维修,“画脑”再次恢复了使用。但从教官们的脸色上看,维修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早上九点,所有学生按各自方阵在综合训练场集合。

      赵真穿上久违的绿色军训服,早早出了门。不知为何,昨晚她睡得特别安稳,一觉到了天亮。她看了眼远处房屋檐上的白霜,忽然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

      她搓了搓手臂。

      到了综合训练场应该就不冷了。她想。

      冷清的道路上,只有她一人行走着,两边苗圃中的植被已经枯黄凋零,树木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到了一处分岔口,左侧是平整的、可供一车通行的石板道路,右路是沿人工湖修建的一条观景小路。两条路都能通向综合训练馆。选择只占用了她一眨眼的时间,于是她向左路走去。

      于是她遇见了蓝可义。

      蓝可义仍旧穿着风衣,手插着兜,步伐平稳地朝赵真的方向走来。

      她似乎也有些错愕。

      两人相距几步路的距离时,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还是赵真先打了招呼,“蓝警官,早上好。”

      “来办案呐,今天带药了吗?”她补充道。

      蓝可义扫了她一眼,“这么会说跟我回局子说。”

      赵真微微勾起嘴角,“看来蓝警官习惯不看证据就拘留人啊,”她也学着蓝可义,把手放进衣兜里,抬高音量,“听说你爸也是干这个的,怎么,没好好教你吗?”

      蓝可义的手瞬间攥紧,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金眸狠狠盯着赵真,嘴唇微微蠕动,看起来又有点像在发抖。赵真与她对视,看着蓝可义因愤怒缩起的瞳孔,满意地笑了。

      这个笑容令蓝可义一愣,接着风一般地从赵真身边走了过去。

      赵真回头看她,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只剩下冷漠。虽然没了过去的记忆,但赵真知道,她从来不是被咬一口还会给笑脸的狗。直到现在,因为吐真药剂导致的后遗症,她时常会感到耳鸣目眩,神经抽痛,全拜蓝可义所赐。

      从那天过后,她特地查了蓝可义。在网络上没有多少蓝可义的信息,但她的父亲,蓝钰,大概是因为多次被表彰,很容易查到一些新闻。只是没想到蓝可义的反应会这么大。

      看来就算是毒蛇,还有三分温度。

      赵真摸了摸手上凸起的伤疤,漠然想。

      寒风吹拂过人工湖,带着一丝潮气侵袭着两人的身体。

      赵真扭过身子继续向前走。

      蓝可义紧紧捏着兜里的一小片芯片。

      那是学生宿舍的监控录像。

      *

      赵真到时,惊讶地发现训练场里已经有人了。她在角落选了个位置坐下,看所有教官们列队集合,开始晨跑。当教官们一一跑过她面前的跑道,并且将目光投在她身上时,赵真先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遂即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向训练场外看去,想着外边有没有能坐的地方。一回头,果然那个圆脸教官正朝她走来。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听劝呢!”

      他看着赵真的右手。五只手指呈现出烫伤过后的肉粉色,手背上也差不多,伤口延伸至袖子里,看不见的地方。

      他还拉来了另一个教官,高高大大的,戴着个眼睛,很斯文的样子。赵真估计,这就是之前提到的赵医生了。

      圆脸的教官——胡正鸣和赵医生直接把赵真架到了医疗室门口。

      赵真起初还解释了一番,后来直接放弃抵抗。

      算了,该去的就去掉吧。

      胡正鸣把她推进医疗室就溜了。赵医生洗了个手,戴上手套,指了指房间里一台乳白色的巨大长方体仪器。

      “进去吧。”

      赵真盯着那台机器,沉默片刻,遂即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赵医生还对着显示屏调试数据,抬眼看她吓了一跳,“你脱衣服干嘛!直接进去!”

      赵真的手指抖了抖,又不动声色的放下。走进了治疗舱。

      舱门缓缓关闭,待最后一丝缝消失时,赵真猛得喘了一口气。她手指微微颤抖,眼睛睁大,看着舱内的乳白色内壁。

      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治疗舱!

      这一切更加做实了那个奇怪的梦境,她生病了,还是重病。但她现在却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更重要的事,她用过的治疗舱是需要脱掉全身衣物的,所以她才会反射性地那样做。

      在她绞尽脑汁回忆时,舱门又打开了。

      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手臂。

      就这样结束了?

      不,不是这样的。

      治疗结束后,所有的伤口、伤疤都会消失。

      她连忙问赵医生,“医生,为什么我的伤疤还在?这个治疗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赵医生乜了她一眼,说:“小朋友,你以为治病是吃饭啊,这是军用等级的,再三四个疗程那些伤疤就会变淡了,不过,要全部消除估计不可能了。”

      赵真又问:“有没有更高级一点的,可以全部消除的?”

      赵医生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你们小女生,爱美心切,但是很遗憾——没有。啊,对了,你可别听信小广告,被骗了……”

      轰隆——

      赵真脑袋里好像响起了惊雷,百般思绪涌上心头,赵医生的声音越飘越远,最后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如果记忆中的事物不存在于世,是不是可以说,她也不存在。

      她攥紧了拳,第一次感受到了迷惘和无助。

      *

      当胡正鸣拎着三盒早餐跑回来时,赵真还在发呆。

      她没了神似地往嘴里一只一只地塞饺子,末了,还叹了一口气。

      胡正鸣和赵医生对视了一眼。

      难道赵真之前不治疗,是担心治不好?现在发现治了也没啥变化,更悲伤了?

      这搞得两人心里烦闷。
      本来是做好事,怎么也没句表扬呢。

      赵医生咳嗽两声,把显示屏挪到赵真可以看见的地方,说:“小赵啊,你看,这是你的生长因子,已经开始活跃了。别因为一时的失败而忧伤,胜利就在前方嘛!”

      胡正鸣接话,“对啊,你赵医生之前脸上还有道疤,跟土匪一样,现在不干干净净的了。”

      赵医生咬牙切齿,“是……是啊!”

      他又指着显示屏上的数据,“你还年轻,正是身体机能最高的时间,说不定恢复得比我还快,你——”

      他的手忽然顿住了,眉心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咒力为零?”
      “怎么可能咒力为零?”

      胡正鸣大声嘿了一声,说:“干啥呢,娃在这呢!”
      别说人家伤心事啊!

      赵医生白了他一眼,骂道:“胡正鸣,你他娘别扯我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真终于回了神,漆黑的眼睛看向赵医生。

      于是她听见赵医生说:
      “全身上下都是咒力的痕迹,能是个‘白人’吗?”

      白人,是社会上对无咒力者的统称。赵真先前只知道自己咒力低,但没想到是个也算罕见的白人。

      “你看她的手臂骨骼和肌肉,很明显有长期使用咒力武器后造成的痕迹。”赵医生将扫描图放大,“咒力说起来玄乎,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拥有且能够运用的一种力量,任何力量都会在人体内留下痕迹。就像增肌,通过加压使肌肉纤维断裂,等待肌肉修复变厚。她现在的情况……就好像空空有强壮的肌肉,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赵真心砰砰直跳,“能恢复吗?”

      赵医生瞥了她一眼,说:“小朋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胡正鸣说:“他的意思是他也没没见过,要查一查——哎哟,你踹我做什么,还踹得是我的坏腿,过分了啊。”

      赵医生叹了一口气道:“我问问师兄,你们先去上课吧,时间快到了。”

      *

      赵真关上医疗室的门,走廊远处,胡正鸣已经走到了尽头,虽然腿脚有些不利索,但速度是真快。

      她不急不慢地走着。

      失忆以来,她都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过活。但今天看到的治疗舱,和赵医生说的话,让她有种脚落在地上的实感。

      摸了摸发热的心脏。

      方才,它还在为获得的新信息而颤动。

      如今却又苦闷地跳动着。

      除了一些飘忽不定的画面,她还能抓住什么呢?如同行走在沙漠里,偶尔看见被前人留下的物件,却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刚转过身,余光忽然看见一抹衣角。她猛一立身,就向楼上跑去。

      有人在跟踪她!

      她三步并作两步,一眨眼的功夫,就蹬上了楼。
      接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楼上,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男人圆圆的脸从女人肩膀探出,赫然是胡正鸣。此时,正带着三分惊讶,三分郁闷,三分尴尬看着她。

      看见赵真往回走,他喊道:“小赵啊,还没到工作时间,你别误会啊!”
      赵真:“……”

      *

      她走回训练场时,此时人还没到齐,所有人或坐或站,等待开课。她扫视了一圈,看见祝欢站在十几米外,正和诺亚说着话。

      上次看见过去的记忆画面,是在闻到祝欢气味的时候。

      是不是真吃了祝欢的血肉,她就能恢复所有记忆?

      不是有句话说,缺什么就想吃什么。
      她想吃的,就是她需要的、缺少的。

      若真是如此,杀了祝欢也未尝不可。但万一杀了之后记忆没恢复,她不得不避难离开全冠,等于丧失了所有线索。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胡正鸣的名字。她离开那栋楼之后,想着其他事,早把胡正鸣之事抛之脑后了。此时突然听到,那副相拥画面又冒了出来。

      她看向说话之人,却是一愣。

      以白睿棋为首的三人组可真是稳固。在食堂坑了齐羽的叫陈墨之——听起来像墨汁。女生叫李远。

      陈墨之很开心地模样,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说话。李远翘着腿,也坐在椅子上。只有白睿棋懒懒靠在墙上,他好像很喜欢高人一等的感觉。

      李远疑惑地问:“胡什么?”
      陈墨之:“哎,就那个瘸子,白姐的教官。”

      白睿棋皱了皱眉,似乎对陈墨之的称呼有点不适应。

      他啧了一声,其余两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半晌,白睿棋说:“那瘸子怎么了?”

      陈墨之怪笑道:“我刚看见他老婆了,好像是个哑巴,真是王八对绿豆,绝配。你说这哑巴,上床的时候是不是只能出气,能叫吗?”

      他摸着胸,开始哼哧哼哧地喘气。
      白睿棋被他逗笑了。
      李远说:“好了,别这么大声。”

      陈墨之嗤了一声,“力场开着呢,没人用得出咒力,离这么远谁听得见——诶,你们知道吗,‘画脑’维修出问题了,上次的那个片再也播不了了。”

      李远:“那多无聊啊,听我哥说那之后还有很多咒灵可以看。”

      陈墨之:“我就说,这群人什么事都干不成。说什么边防苦,不就是除除雪,拔拔草吗,钱还比内陆的多,牛逼成什么样了。”

      李远原本卷着发尾听他讲话,听到这白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陈墨之诧异,“草,有病啊。”

      白睿棋低笑了一声,“她表哥前几年被李将军送去北线历练,现在还没回来。”

      陈墨之:“草!”
      还真没想到这事。
      他烦着呢,看着李远混进女生堆里聊天,也懒得去找。忽然他眼前一亮,如同孩童看见了新玩具。

      “诶,齐羽。”

      齐羽一进门就看见了陈墨之,立刻换了个方向走。才走几步,肩膀忽然一沉,一张脸从右侧伸了出来,“别跑啊,都是一个方阵的,你走得了初一走不了十五啊,上次我那手表……”

      齐羽脸一黑,把陈墨之的手甩开,“你有完没完。”

      陈墨之笑了笑,又靠了回去,“不是啊兄弟,我上次忘了一回事了,那手表好像是个水货,不值钱,你看,我这几天才想起来,害你丢了工作,真不好意思哈。”

      “什么?”

      齐羽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墨之的嘴脸,怎么会有人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的下限。

      “陈墨之,你有病吧,你觉得玩弄别人很好玩吗?”

      陈墨之“诶呀”一声,仿佛对齐羽一本正经的态度很不适应。他嬉笑着,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用手捏了捏齐羽的屁股。

      远处看着的赵真:“!”

      “砰——”

      拳头击打□□的声音,人体倒地的声音。

      陈墨之半躺在地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对周围的人说:“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摔了,嗨,他啊,他能拿我怎么办,咒力那么低,我不会受伤的。”他抬眼看齐羽,“下次小心点哈。”

      齐羽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陈墨之。痛苦的怒火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却又碰上了冰岩,只能无力的叫喊怒骂。

      他不敢动手,他不能动手。
      陈墨之是谁?

      他是富商的儿子。

      他身材高大,咒力也高,要不是在力场下,刚刚那一拳齐羽根本打不疼他。

      他就算是畜生,也是一只受人喜爱的畜生。

      而他齐羽算什么?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所有人都带着关切询问陈墨之是否安好。与此同时,厌恶的、反感的眼神,投向齐羽。

      齐羽苦笑一声。

      他是个人。

      是个没用的人。

      他呆呆立在原地,直到赵真走到他面前。

      于是他听见她说:
      “我帮你揍死丫的,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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