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两盏依偎的灯 若歌是 ...
-
若歌是有很多疑问的,但没有去问。
回不去家乡也好,危机四伏也罢,反正他从来孑然一身,如今刚与洛羽定下约定,心中甚是愧疚从前对洛羽上心过少。他暗自发誓,要变得足够强,来保护自己,保护洛羽。
两个孤独的人,像两盏在黑夜里燃着熹微火光的灯,尽管他们的孤独不太类似,却也互相吸引着靠近。
他们去了纳尔纹那里,纳尔纹什么都没问,就帮洛羽疗伤,让若歌在一旁候着。
若歌不急,只是在一边等着。
水蓝色的魔力包裹着洛羽的身体,洛羽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魔力的浸润,像是渴了很久,重逢甘霖。
“还好伤得不算太重,勉强治了差不多,体质有点特殊,很难完全治愈,之后还要多加注意。目焱为你们紧张了很多天,他能感知到你们之间的联系,可你们持着金羽,怎么不肯召他?”纳尔纹依旧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若歌惭愧道:“不是不肯,是我不知金羽的作用……可以感觉到里面附着一些魔法,但大部分很复杂,我不认识,只认出了一个传讯魔法。”
正是因为那个传讯魔法在,若歌才能探知到洛羽的位置和状态。
“纹学长,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不知你方不方便回答?”洛羽缓缓睁眼,看向纳尔纹。正巧纳尔纹刚收回魔法。
“我很欣慰你还记得称呼我为纹学长。”纳尔纹边转身向身后蓝紫色的法器摩勒走去,边回答着,“你问就是了,知无不言。”
“学院这边应当是知道我们离开学校,并且遇到一些危机的吧?我们两个人虽并不算是正式学员,但身份相对来说较为特殊,为什么学院这边放任我们涉险,却不伸以援手?”
纳尔纹用手抚上了摩勒,没有回头:“你们会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但我想我可以稍微解释一下。首先,在目焱的金羽的监测下,你们在校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观测,但金羽的力量大部分来自于摩勒,所以一旦你们离开摩勒魔法的范围,金羽的监测能力就失效了。如你们所见,目焱只是一只幼生期的凤凰,力量远不如成体的凤凰那么强悍。”
若歌惊道:“等下,目焱是,凤凰?!传说中不死的魔兽?”
纳尔纹没有在意说话被打断,接着解释道:“是的,目焱是摩勒院长的契约魔兽,他不仅是血统高贵的纯血凤凰,还是罕见的在幼生期就能化人形的天资卓绝的魔兽。魔兽不比魔族和人类,它们大多数天生智力低下,魔法也不够强,拥有化人形能力的也只有少数血统尊贵的魔兽。魔兽化形往往只有在成体期才能成功,成功的那一刻,它便不再是天生低劣一等的魔兽,而是拥有悠久生命的强大魔族。”
洛羽整理了一下衣袍,上面的血迹他没有抹去,只是捋平了褶皱。
他走回若歌身边,并不像若歌一样惊讶:“虽然与问题无关,但我还是想说……魔兽也不是天生就低劣一等的,每个灵魂生来都该是平等的。”
纳尔纹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道:“每个灵魂都是平等的……你说得对。”
“那么我接着提问了。我们离校后的行踪无法被监测,但离校前的轨迹应该尽在掌握之中,为什么没人拦下我们?或者换个问题,我们真正离开学校,是在我们踏离那个大门开始,还是我们把幻境打碎的那一刻开始?”
纳尔纹不置可否:“你既然问了这个问题,心中应当是有了答案了的。”
“所以……那个差点要了命的幻境,不是夜纹族弄的?是学校这边……?不对,那些裂缝一样的魔法,那是夜纹族人才能使用的,夜纹族与深谷学院似乎有芥蒂在,族人应当不会在这里。可学校怎么……”若歌喃喃自语,转瞬就明白了过来。“是摩勒,深渊贮藏了夜纹族的力量,投射出来,便可为己所用。”
“那么学院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的意思,院长?还是……阿卡蕾拉?”洛羽低垂着眼睫。
纳尔纹停顿了一下,说:“并非我无可奉告,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但深谷学院向来忠诚于领主大人,想来无论是谁下的决定,都顺从着阿卡蕾拉的心愿。”
“这是要我们去死吗?”若歌说话带了寒意。
纳尔纹:“无论院长出于什么考虑,但我相信他和领主大人绝无此意,否则目焱决不会心急救你们回来。”
“我还想问最后一个私人问题,纹学长,你是人类,还是魔族?”洛羽用一定想要得到回答的语气问着。
先前说知无不言的纳尔纹却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么你呢?一个月前,你们刚刚来到这里,我探测过你,毫无疑问是个人类。但现在,你身上多了些魔族的气息,这让我先前的判断不那么笃定了。你如今又是什么身份呢?”
“我没有魔瞳。”洛羽说。
“魔瞳对于魔族来说,就像法器一样,迟早会有的。”
“纹学长,你为什么要遮住双眼呢?是因为……你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魔瞳吗?”
纳尔纹居然笑了一下,嘴唇有明显上挑的弧度,与以往的平淡迥异,这次话语里有明显的情感,却是自嘲:“恰恰相反,我没有魔瞳,而且永远不可能有。”
“所以会有魔族没有魔瞳?”
“如果你是想在我身上寻求什么共同点,从而加深对自我的认知……那么你找错参考对象了,因为我不是魔族,我是人类,从来都是。”
洛羽没说话了,因为纳尔纹不像在说谎,但洛羽的眼睛在力量解封后,辨别生死颜色的能力进一步加强了,他可以清楚看出纳尔纹身上流淌着的生命力之强盛,那绝不会是一个人类所能拥有的生命力。
纳尔纹淡淡道:“既然你问了我一个私人问题,我也给你一个私人告诫。无论你自我认知是什么,无论你立场怎样,种族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随便填平的。不要再陷得更深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谁,最后会受很重的伤。”
“你……认为魔族与人类无法共处吗?可你是副院长啊,学院里那么多人类和魔族,你怎么能……”若歌蹙眉,然后没接着说下去。
“你们以为种族的差距在哪里?只有外表的一点儿差距吗?寿命,能力,灵魂……以及信仰,这些筑成了种族间不可逾越的围墙,划分了不同的立场。想要靠近,就会受伤。我没有种族歧视,但这个世界不允许异族间的情义。逆了世界的意志,就会遭到天罚。”
洛羽当然知道纳尔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微垂着头,脸色很差。不得不说,纳尔纹的话正中他心结。
但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掌。
若歌像是在安抚着洛羽,又像是在反驳着纳尔纹的诫告:“没关系,管他天罚还是神罚,候着就好。总不能因为害怕被分离,就从一开始泄了气,那就不是输给了天罚,那是输给了自己。”
纳尔纹看着目光坚定的若歌,就像看见了当初满心热忱的自己。有一瞬间,他想摘下他用来遮目的面具,让面前这两只雏鸟看看,与世界的意志,与神的意志对抗过后,他眼中还剩下些什么。
可笑的是,分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自己竟还记得当初如同现在的若歌许下承诺的那一刻,那时的自己似乎也像他一样,或许更甚。自己狂妄,自大,自以为强大无边,在天罚面前却弱如蝼蚁。
尽管现在的自己再无勇气面对天罚,但他清楚,即使倒退回天罚降临前,再怎样的告诫,也不会动摇当时那颗顽石般的心。
“愿你们初心不改。以前说过的,你们都是优秀的学生。”
谢过纳尔纹,若歌和洛羽回了小木屋宿舍。
这里一月未进人,蒙了些尘。
若歌伸手便要施个清洁术,但洛羽捉住了他刚抬起的手腕:“你精神海还没恢复,用魔法会给你造成负担,我来就好。”
“可是你的力量……”若歌担心道。
“不要担心,对着目焱他们我没说实话,我现在,并不十分信任学院的人。身上的伤已经愈好了,力量都是我的,没有用禁术,也不会有反噬。”洛羽凑近了些,笑着说。“还是说哥哥你不相信我会用魔法?”
没怎么见过洛羽用魔法的若歌确实不太相信,但是心里对洛羽自然而然改了的称呼泛起了一点涟漪。他喜欢这个称呼,这个只住了一天的小木屋都有了家的味道。
虽然若歌没说话,但看了他的表情,洛羽很容易能读懂他在想什么。
“看来哥哥不太放心啊,我给你表演一下,看好了。”
洛羽轻抬一只脚,踏了下去。以脚尖为中心,一个魔法阵徐徐展开。
若歌看着地上这个对于清洁术来说,直径过大的魔法阵,忍不住失了笑:“你好幼稚啊,这是在炫技吗?”
“刚才忘记找纳尔纹重新测一下魔力等级了,我感觉我现在,应该……能和你差不多了。”洛羽脸上有难掩的喜悦。
“看来以后不是个只会躲在我背后的小笨蛋了,怎么办啊,我的价值没那么高咯。”若歌调侃着,语气却是欣慰。
洛羽立马改口:“啊,怎么会,我连法器都没有,什么都打不过,你要一直和我一起。我把屋子打扫干净了,还要等哥哥奖励呢。”
等奖励只是洛羽随口一说,但若歌认真地点了头接了话:“嗯,好啊,你想要什么奖励?”
洛羽看着若歌的脸庞,总是想起亲吻时的场景,于是他在那双冰蓝色眼瞳的倒映中看见了羞赧得脸颊微红的自己。
他担心若歌发现自己别样的心思,于是赶紧随便一说:“好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哥哥带我去吃点东西吧。
说完洛羽又有点犯怵,他想起来,一个月前离开学校的动机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原因。如果不是犯了馋,他简直要对吃东西有心理阴影了。
“好,这次我们在学校里找找,不过我们没有钱……去了再想办法吧。这些天我也只吃了一顿饭菜,和一些酥酥果,夜纹族那里的果实,口感还不错,不知学校这里有没有。”
洛羽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哥哥很可爱,把夜纹果叫成酥酥果。”洛羽笑出声。
若歌也是一愣,随即解释道:“哦,我是被一对母子救了,那个小孩子叫豆豆,豆豆跟我说,那是酥酥果,我掉在了他们家的酥酥果田里。”
“嗯我知道的,我是看着你被他妈妈背回去的。”洛羽道,“当时天镜也在……是天镜突然出现救了我们。”
又是天镜,尽管若歌还是不知道天镜是谁。
“我想一直陪着你的,但是天镜当时要带着我去完成别的任务,确认你安全后我们就离开了。那个小孩子和他妈妈都是没有任何魔法能力的人,不会感染黑瘟,但他父亲好像是在一两个月前刚刚死于黑瘟。我从夜华照族长那里得知这一消息后一度担忧,我担心那对母子会因此对魔法使心存怨恨……还让天镜去看过你几次,他说你在逐步恢复,状态不错。夜华照也替他们打了包票,说他父亲是不容置疑的讨伐黑雾死神的夜纹族死士,忠心耿耿,他的家人同样是忠诚的。黑雾死神,就是人们给那个传播黑瘟的神秘魔族起的诨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得知豆豆父亲死于黑瘟,若歌心里很不是滋味。豆豆定然是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否则不会那么乐呵呵地把父亲的遗物拿来给自己穿上。难怪豆豆的妈妈态度冷淡,失了爱人,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情绪援助了自己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魔法使的呢?
若歌捏紧了身上穿着的内衬,这是豆豆父亲的遗物,有机会的话,他想还给豆豆。豆豆还小,长大了,或许会后悔送出这件衣服的。
“哥哥,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最深的感悟是什么吗?”
“是什么?”若歌很默契地接话,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
洛羽捏紧了他的手腕:“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赌一场博弈……所有人的合作只是在追求共同利益……就像我和夜华照的合作,我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夜岚风。阿卡蕾拉的力量不够强大,她没办法统一信徒们的思想,于是在同样信仰阿卡蕾拉的情况下,信徒与信徒间仍会存在分歧,比如深谷学院和夜纹族就势不两立,这样是很可怕的。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哪里才会是我们的归宿,哪里才不会存在利用和被利用,所以我想更强一些,好像只有强到别人无法再轻易控制我,我和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你好傻,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呢。”若歌用手抚上洛羽的心口,感受着他心脏的起伏。“我还是不敢置信,你不是人类,但你的心跳是真实存在的。”
洛羽也用同样的动作触摸着若歌的胸口。他坦白了许多,也还有许多难以坦诚相告,他有时也会迷糊,不知自己在踟蹰些什么。
他不想告诉若歌自己身体里那些封印,不想让若歌担心,更怕若歌知道后会疏远自己,其实最怕的是他自己。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天镜的分身已经在之前与黑雾死神对决中,为保护自己而死去。他还不知天镜的本体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络。
他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剖开的勇气,只敢把自己裂开一点点,让若歌透过那点罅隙瞧见一点真实的自己。
“我确实是魔族没错……但我没有魔瞳,也没有心火,是个不健全的魔族。”洛羽知道若歌想听笃定的话,而不是含糊其辞。“还有,我们以前生活过的风林,其实不是真正的风林,而是一个由梦境和次空间参半构成的一个空间。那种强大的力量持续了我们生活过的十几年,是神的力量才能实现的。我们阴差阳错脱离了那个空间,不然一辈子或许都会在其中度过……”
“可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是有其他比肩神明的力量在干预着我们的命运,但是天镜说,这也是既定命运的一种。目前来看,背后盯着我们的人不少,而且不同阵营,不知善恶。这世界上不止存在过一个神,你我身上都有神留下的痕迹,想要探究的话,或许见到如今在位的那个魔神,就可以找出往任魔神的线索。”
若歌沉默着听完,然后手指插进洁白的软发里揉了揉洛羽的脑袋,用轻缓的嗓音开口:“事到如今,就当是大梦一场过了十几年,如今是醒了。之前,在我昏迷的日子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我的母亲,那是个温柔又悲伤的梦。当时只当是一场梦,现在看来或许那也是征兆,是我脱离幻梦后得到的记忆回笼的一个笃信。我离开故土寻找家人,如今想起了母亲,还拥有了你,我不是一无所有,我现下已经很满足。至于最终能否寻到父母,我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了,命运坎坷,我只想和你好好活着。”
若歌想了想又说:“你说,学院纵容我们的行动,会不会是提前知道了我们会遭遇这些?难道这也是阿卡蕾拉的安排吗?自从岚风告诉我,阿卡蕾拉继承了神权……我总是觉得,我们的一言一行,或许她早就看透知晓了,可能只是一直在暗中引导我们。如果可能,我想,我们应该再去见一见阿卡蕾拉,在去与魔神会面之前,应当是有机会的。寂林的加护阻隔着所有人与外界的来往,既然阿卡蕾拉委托我们参加魔神集会,她必然是有办法将我们送出寂林的,那也许是我们离开寂林的唯一途径了。”
“其实离开寂林不止这一个办法,还有个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解决。那层加护阻隔外界,只要想办法解除先神的封禁,打开结界,就一劳永逸了。当然,这个办法暂时无解,毕竟……看来我们之后要多了解一下寂林的历史,我了解不多,只有天镜与我赶路途中寥寥提到的几句。”洛羽分析着,但是随即喃喃道:“但是现在的局面怎么越来越……我感觉这可能才是背后操纵者的目的。莫非是……卡纪斯……”
卡纪斯,那个占星师,他们来到寂林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魔族,与阿卡蕾拉同伍。如果是阿卡蕾拉的委托,他一定会执行的。
洛羽还有个没告诉若歌的事情,天镜当时还携来了一则预言,正是卡纪斯为他占星术的结论。
洛羽得知预言内容后,是沉默的。天镜当时看着漠然不语的洛羽,也知道他是大概接受了预言的。也就是自从那时起,洛羽像变了性格一样,不再打算只躲在谁的背后。
若歌显然没有忘记卡纪斯是谁,但他从来不相信占星。于是他认真凝视着洛羽:“不管我们的命运是不是已经被预测出来,我永远相信,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我们的选择永远是自由的,不会被困缚在那一个占星阵里。”
看着面前的少年,洛羽想,如果预言是真的……那么,他的生命已是所剩无多。但若歌说得对,选择是自由的,在迎来枯萎之前,他想,自己这黯淡的生命,哪怕能够炽烈绽放过一瞬,也不会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