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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只有你 偌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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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次空间,消失了,连带着那些尸体,和沉重的灵魂们。
洛羽感到意识涣散了一会儿,却又被声声焦急的呼唤重新拉扯拼接到了一起。缓缓睁开双眼,瞧见的是若歌那双担忧的冰蓝色眸子。
“你……清醒了吗?还好吗,能支撑住吗?我……我不会治疗术,马上找人过来给你治……你等着……”若歌急得有点语无伦次,却仍紧紧搂着洛羽传输着魔力。
他们已经通过岚风的裂缝离开了那个次空间,现在都回到了夜纹族地牢空荡的审讯室里。
若歌先前隐瞒岚风的底牌之一,便是这地牢锁住魔法的入口结界,对他是没用的。尽管他不知为何会这样,但是凡事讲究留一手,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没事,不用……就是,疼……”洛羽想抬起手来,可是两只手都伤痕累累,左手被自己的偶丝勒出无数道血痕,有的伤痕深入骨骼,而右手则在拦下若歌法器时被贯穿,还残余着冰系附魔,冷痛交加。“不用治……先回深谷学院吧。”
“可是你伤得这么重……”
“我死不了。”洛羽头偏到一边,蹙着眉,语气愤然,“刚才那个家伙,他……他的灵魂逃走了,而且丝毫未损伤。我……是我自负,是我低估了他,也高估了我这借来的力量。我……对不起牺牲了的天镜……”
若歌不知天镜是谁,只是安抚着说:“虽然不知道你这些天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不要自责。虽然现在不应该教训你,我还是想说,你个笨蛋,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指不定哪天一命呜呼了!”
洛羽想轻松地笑一笑,却发现嘴角倔强得扯不起来,失了魔力浸润的双眼又变回深灰色,逐渐蒙上一层水雾。他心中腾起一股情绪,在胸腔里压抑而翻飞,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是沉重的悲伤。
他最终还是把话含了又含,缓缓抹了个角:“最开始,你不也是,差点呜呼,差点交代在那个幻境里了,你以后也不要再那么冲动了……”
若歌没法否认,心里确实承认后悔,若不是自己一时冲动,也不会弄得法器破碎,至少可以保持神智清醒。
“我答应你,以后万事谨慎些。”
洛羽点点头:“嗯,那我也是。”
“现在是不是该有人向我解释解释,这什么情况了?”一旁的岚风幽幽开口。
“抱歉了,夜族长,还是失败了。”洛羽看向岚风身后的夜华照。
“无碍,这本来……也是在意料之中。他太过强大,只是一缕残魂都强横至此,但是他性情无从琢磨,这次放过了你我,或许也只是抱着玩弄心态。下次若是再与他交手,还不知又会是怎样凶险,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夜华照背对着他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为了安全,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后续我会处理。下次见面,在之后的猎林行动吧。”
“好,那之后再会,我们先走了。”洛羽看了看若歌,拿出了金羽。那枚金羽在他掌心悬着,化成点点金色珠粒将两人包裹,然后两人身形便消失了。
二人走后,夜华照背对着的身影才摇摇晃晃着倒了下来,岚风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
“你这老头……你到底怎么回事?”
“岚风啊,不是我不对你说这件事。唉,我要为了家族考虑,更要为了你考虑,我首先是你的父亲,才是一族之长,我有私心,对不起族人。你是你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了……”
蓦然听到夜华照提起自己的母亲,岚风别扭地别开头。母亲,是他心中永远的痛点。
“在对你解释这件事之前,我还是想强调一遍,虽然我这个人,不配当族长,也不配当父亲,也不配当一个丈夫……但是你母亲,是我真真切切爱的人,她的死虽然让我心死,但她留下了你,所以我怎么样都要为你铺路。”
“……”
岚风不知该怎么回应,事实上他并不相信夜华照会真切地爱过谁。夜华照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从来都没懂过也没在乎过他儿子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好好跟我解释吧……”
“好。”
若歌抱着洛羽被金羽化成的传送阵传送走了。金色的光芒刺目,等他们睁开眼时,已在深谷学院的一处治疗室内。
在深谷学院内,魔力充沛,洛羽开始吸收附近的魔力,凝上身上的伤口,自行治愈。
若歌帮不上忙,只得坐在一旁候着。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还没有互相解释,却也都不知如何开口,只是这样静静等着。
洛羽凝上了手上的伤,虽未完全愈合,但也结了细细的痂,不会再流血。还是他先扯了个话:“若歌……下次我再受伤,你就不用渡魔力给我了,唔,你的冰结魔力,似乎不太适合我。”
寒冰一样的魔力入体,洛羽畏寒,真的不好受,但这句话没说出口。
“我不会治疗魔法……”若歌有点愧疚道。
“我知道,当然不是怪你……我很感谢。”
“那……”
若歌想问这些天,洛羽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一个“那”字在口中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琢磨好该怎么问出口,终究是换了后面的句子:“你刚才用的那种魔法,很多白线,那个看起来很厉害,你以前学的吗,我怎么没见过?”
洛羽有点赧然地道:“那个啊……是我研究出的一种招式,我叫它偶丝。我的魔力很有韧性,可以拉扯成极细的丝,附入物体后可以侵入并操控。优点是不用通过魔法阵发动,缺点是畏火畏寒,遇火系魔力会融断,遇冰系魔力会脆直崩断。”
“啊……”若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我的魔力会克制你的魔力么?”
洛羽默默点了点头。
“噗。”若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洛羽不解。
“你看啊,我们连魔力都不相容,却还做了朋友,一起稀里糊涂地闯过生死大关,这只能说明我们缘分很深。现在好了,脱离危险了。”
洛羽在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少年眼里看见了柔而温的光。
只属于自己的光。
垂着的洁白发丝遮住了洛羽烧红的耳根。他想起之前濒死时,自己懵懂的那个偷吻,若歌当时已昏迷,自然是不知晓的。
事后洛羽回顾了一下那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是先前无意中撞见别人亲吻之后下意识模仿而诞生的那个吻,始终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动机。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为了给若歌渡去魔力。
尽管这个理由蹩脚得太明显,毕竟只要是身体接触,对方不设防,就可以渡去魔力。真要计较起来,通过拥抱或者掌心接触渡魔力显然都要比嘴唇接触效率高得多。
但洛羽羞涩于去面对最可能的那个答案,爱恋。
其实洛羽和若歌两个人是很相似的,对亲情,对友情,对爱情,都不甚了解。
“其实你说得也不全对。”洛羽小声说。
“嗯?”
“我们魔力并不是彻底不相容的,准确来说,虽然我适应不了你的魔力,但你可以吸收我的。”
“啊……”
“所以啊,知道了这一点以后……”洛羽轻声笑了,仿佛如释重负。“我终于觉得,我对你是有点用了,我不再是只能躲在你背后什么也做不了了的胆小鬼了。”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在纷繁中穿行,与擦肩的路人牵了丝,丝又断。他不放弃,一个一个地试着。终于,漂泊的魂灵跨越山海,跨越人群,一根丝紧紧连接在命定的那个灵魂上,纤细而坚韧,风雨断不了它,雷雪折不了它。
“其实啊……我也想做个勇敢的人。从现在开始,我有机会了。”
若歌看着他的表情,轻叹了口气:“怎么傻乎乎的……”
伸手揉了揉洛羽的洁白的软发,略施清洁术,拂去了上面沾黏着的血迹。
这样纯白的一个人,不要沾染上这些污秽才好。
洛羽眼睛很大,深灰的眼瞳纯澈透亮,洁白的眼睫细密纤长,眼尾有点下垂,透着点红,看起来乖巧至极。单凭这张脸来看,都像是个天生被保护的对象,不会有人认为他天生坚毅,只会把他与孱弱等词汇相勾连。
恶人见他羸弱,会起欺辱之心,善人见他示弱,会起守护之心。
他像一颗活着的试金石,试过了那么多朽屑,最后幸运地落在了若歌手心里。
若歌手下落,扶在他脸侧,他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地,用大拇指附着着清洁术,揉过了洛羽的下唇,延至唇角,消去了血污。
“看,这样多干净。”若歌满意地说,并没有注意到被抚摸的人的一丝微颤。“你一直干干净净的就可以了。”
“我……”洛羽犹豫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吗?”
“嗯……我答应你的,回来后要告诉你事情的始末。”洛羽闭了闭眼,颇有种不顾一切的感觉。
“你说,我听着。”
“我没想好怎么说……我怕……”洛羽脸上是犹豫不定的表情,还有几分不知原因的畏惧。
若歌感受到了他的顾虑,只是笨拙地摸着他的头,试图安抚这个迷茫的孩子。
“别怕,不着急,慢慢来。”若歌这少年嗓音如今还不够低沉,清亮而动听,此刻意图在于安抚,温柔极了。
洛羽一把搂住若歌,脸凑在对方颈窝处。
一句一句地说着。
“我其实没有父母,我……骗了你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其实在风林从来没有上过学,都是我硬挤着去上,最后老师不要我了,同学也不要我。不是我为了跟你出来才辍学,而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其实很想多认识一些朋友,但没有人喜欢我,都不愿理我,当我不存在。”
“我其实很害怕孤独,怕你觉得我贴你贴得太近,怕你要疏远我。”
“我其实藏了好多秘密,这些事情快要把我压垮了,从风林那时,到了寂林,一直都……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瞒着你。”
洛羽说了好多话,都以“我其实”开头。
说着说着,已有些哽咽,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但他还是崩溃了,泪水浸湿了若歌的衣领,泣不成声:“我其实……好像不是人类……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风林……我们住过的那个风林……从来都不存在……”
“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归处……”
若歌从他这些支离破碎的诉白里听懂了些,什么,又好像没听懂。好像每句话都能听懂,但凑起来就很陌生。
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安抚着浑身微颤的洛羽。
他是茫然的。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才不到一个月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所有的过去都扭曲了。
洛羽说他没有父母,洛羽说他不是人类,洛羽说风林不存在。
但是若歌任何话还没说出口,复杂的情绪还在胸口酝酿着,就被打断了。
“哇呀呀!”
空荡的室内凭空掉下来一个七八岁样貌的孩子,这孩子一身红金衣袍,几缕衣带垂在身后。
白金一样的长发,暗红色魔瞳。
“好哇你们两个小孩!我就知道!这么没礼貌!”
看着七八岁的小孩指着自己喊小孩,若歌多少是有点别扭的。
洛羽却没有太过诧异,微微抬起了头,湿润的眼眶还是红的,瞥了那孩子一眼,小声在若歌耳边说:“他,目焱,那枚金羽就是他的羽毛。”
目焱?若歌想起来了,但那……不是只火鸡吗?
“什么火鸡?!啊,你们……你们竟然这样侮辱我……啊啊啊!我就不该救你们回来!不懂礼貌的小屁孩!”目焱气得跺着脚,脸都微鼓着,这种表情放在成人脸上应当是愤怒的,可是在一个七八岁模样的身躯上,倒像是撒娇。
听到目焱抱怨,若歌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抱歉,我不是有意……呃……”若歌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
“我不介意你们叫我目焱大人。”目焱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殊不知他的形象在别人看来没有半分威严可言。
洛羽刚泣声过,此时嗓音还没有恢复平时里的清脆,显得略低沉沙哑些,倒没了往日的男女莫辨,终于像了少年的声音。
他轻声说:“目焱,这会儿没心情开玩笑了。想必你已经从卡纪斯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两枚金羽,我的这枚可以开启你的传送阵,若歌那枚可以召来阿卡蕾拉……这次只使用了前者。怪我太自负,我以为……我有那个能力独杀,不必借用阿卡蕾拉的力量也可以做到的……但我错了。”
“哼,小娃娃就是容易高估自己,早就在蕾拉的意料之中了!她早先就与我讲,最矜傲的人不是看起来有点冷淡的若歌,而是你。蕾拉好一双毒辣的眼睛,要知道刚开始我还不肯信。”
目焱又哼哼唧唧:“借来的力量会让你短暂强大一小段时间,之后会反噬的,不属于你的力量终究不属于你,不想残废的话待会儿就去找纳尔纹给你治治。你看看你,逞强,弄一身伤。”
“什么是借来的力量?从哪里借来的?”若歌看向洛羽。
洛羽沉默片刻。
目焱抱臂:“让他好好解释吧。我来是通知你们两个小孩儿,你们可能闯大祸了。私自离校,还一去那么多天,差点丢掉小命!你们是蕾拉亲荐的学生,学校不会轻易处罚你们,但是摩勒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你们治好伤,就等着摩勒大人找你们谈话吧!我走了!有事去纳尔纹那里找我。哎呀哎呀……这都什么麻烦事儿。”
目焱转身,金红交错的传送阵亮起,便传送走了。
又是寂静的片刻。
“……是天镜死前,将他的魔力全数给我了。”洛羽低着头,“天镜是……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但他是个可信的人。我们分离的那个幻境崩碎之后,是他救了我们。他应该认识我,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了,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渊源是从什么时候有的……我心里很乱。他是魔族……如果他是魔族……那我……我岂不是……”
“岂不是也是魔族?”若歌接上了。
“我……我不想……”
“你真是傻,你不是从来不歧视魔族的吗?怎么这会儿在意起自己是谁了。”
“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我……”洛羽小声回答。“我不想和你不一样。”
“无所谓的,无论你是男是女,是魔族还是人类,你都是洛羽。灵魂是独一无二的,这就够了。”若歌给了坚定的回答。
洛羽心里很不安,看着若歌坚定的表情,视线扫过他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不由得想到自己之前偷吻时的安心,于是一个念头翩然而生——是不是只要亲吻就能抚平心里的伤,填满心里那个空落落的黑洞。
好想再吻一次试试。
好想在他清醒时试试,最好是心甘情愿,而不是阴差阳错,或是全然不知。
这么想着,洛羽身体微动前倾,想要现在就浅尝一下。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没有家人,那我们的关系大概也不会逊色于家人吧。尽管我不太懂家人间的情感……”若歌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跟洛羽讲话,但今天这样的语气已经用了好几遍了。
“你说的那些事……其实我不太懂,可能我们以前缺乏沟通……我认为是我对你关心太少关注太少,是我的错,如果我对你多一些关心,或许早就能察觉。并非是你瞒着我,而是我从未想过去主动了解你更多一些……我实在是很不擅长与人相处,在风林,我习惯了一个人。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和我一样孤独。从今往后,我会把你当做我的家人,我的弟弟,即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若歌最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所以你不要担心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洛羽停下了差点吻上去的动作,可能是因为若歌说自己是唯一的朋友,又或是因为若歌说会把自己当成家人,当成弟弟。
朋友,家人,弟弟……尽管洛羽不太懂,但这几种关系或许都不太适合亲吻吧。
他又有点茫然,为什么只能这几种关系呢,恋人关系……不在若歌考虑范围内吗?
不过洛羽扪心自问,他压根不知道恋人究竟是种什么关系,如果这样贸然盖棺定了论,对谁都是不负责的。
洛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执着起恋人的身份。这种情绪好像是在天镜打开了自己身上的一道封印之后突然出现的。
是的,其实他的力量并不全是天镜渡来的魔力,而是天镜打开了他身上的一个封印。据天镜所言,他的身体里还有很多道封印,并且这些封印都是最为强悍的封印。天镜没有解释是谁设下的封印,只是在分身临死前,以性命打开了一道束缚着部分力量的封印。也正因如此,才换得了洛羽的全部信任。
天镜没有提供太多的信息给洛羽,也只是告诫他要心存戒心,不要将封印的事情说出去。暗处不知还有多少敌人,这些封印虽是桎梏,也是保护。
洛羽没办法不去想这些封印的来历,居然能强悍到那么隐秘,任何人都探不出。
他还是决定,不要告诉若歌了,即使要瞒着他,也不想他因为这些事情多生愁思,不想因此两人间有隔阂。
偶尔也会不禁胡思乱想,为什么天镜不肯解开记忆的那个封印。在自己不知道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恐惧蛰伏在暗处。天镜究竟是依凭什么断定自己绝对承担不了过去的记忆,以至于一个字也不肯泄露。
但是无论如何,洛羽都想待在若歌身边。
解开的封印虽然不包括任何记忆,却隐约释放了他内心从未点亮的一些情感,汇集在胸口,随着心脏有力地跳动。
“好啊……那我岂不是要喊你哥哥?”洛羽湿漉漉的眼眶弯弯,拾掇了一下零散的情绪,也示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没关系的,你不喊也是一样的。”若歌记得,在风林时,他就多次开玩笑让洛羽开口喊哥哥,但洛羽从来没应过,所以他不打算勉强。毕竟他已经说了要把洛羽当弟弟看待,那他就是心如匪石,不可转也,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称呼而有所区别。
“哥哥。”洛羽小声唤了。
若歌怔了一下。
洛羽紧接着抱了上去:“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
若歌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是傻,我也只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