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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若歌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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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歌右手套了枷锁,锁链的另一头套在岚风的左手腕上。
几分钟前,他还在四周空旷的土地上。岚风随手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带着他走了进去。
而现在,已经通过裂缝直接进入了岚风所说的地牢。
阴暗的通道有种令人不悦的逼仄感,昏暗的光线与寂静揉捏在一起,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昏沉。两人链接的锁链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倒也帮着撞碎了这个空间太过安静的不适感。
若歌先开口打破了沉寂:“这里怎么没人呢?你莫不是在诓我?”
“嘿,没见识了吧,这是唤魔回廊,进地牢的必经之路,如果是魔族或者一些化形的魔兽通过这里,身份都会被窥破的。你现在还能好端端走在这里,说明你是个纯血的人类,在身份上暂时洗清了一半嫌疑咯。”岚风心情颇佳,扯了扯锁链,扯得若歌脚下一个趔趄。
若歌:“……”
若歌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不满:“你这样扯着我,让我很没面子,好像我是你一个什么无所谓的宠物一样。”
可岚风闻言大喜:“那太好了,我父亲从不让我饲养宠物,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宠物,叫我一声主人,以后随便跟我吃香喝辣,有我一口酒,就有你一口肉吃,怎么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厚脸皮的人。”见岚风这样不着调,若歌心中的警惕倒是松懈了一些。
穿过唤魔回廊,两人来到了一个结界前。
岚风伸手抚上了那个结界:“这里就是地牢入口了,进去后魔力暂时会被封住,但是法器不受影响。”
“……哦。”若歌自是不会让岚风知道自己法器破碎的事情。他伸手进制度的口袋里,悄悄捏住了金羽,感应着洛羽的那片金羽就在附近。
跟着岚风进了结界,一时间周围风景凝滞,倏尔转换了场景。
地牢,倒像是地下的华美宫殿。
地板上刻印着烫金的纹饰,墙壁上垂挂着星火一般的烛灯,光芒略显昏暗,几簇影子在反光的地面上摇曳,多少有点午夜惊魂的味道。
若歌皱了皱眉,他知道洛羽胆子小,在这样寂静而幽暗的环境里这么久,会害怕的啊。
若歌问:“我的同伴……不是你抓进来的吧?”
岚风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我长得不像是个好人吗?你看我像是会随便抓人的人吗?”
若歌无语地抬起被铐住的右手,晃了晃链子:“你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而且,你长得哪里像个好人了?”
岚风:“我长得帅啊,坏人哪有像我这么帅的。”
平心而论,眼前的岚风确实符合得上帅这个字。身形修长,精瘦却不羸弱,浑身上下散发着青年人的活力。
可若歌不想顺着他的自恋话继续,又懒得与他争辩,于是冷淡地做了个回答:“……哦。”
其实若歌这会儿已经对他放下了八成的警惕,从一开始岚风帮助他杀了袭击来的魔兽的时候,若歌对他的第一印象便不错。
只是这会儿,在地牢的昏暗环境下,若歌愈加担心起洛羽。虽然金羽传来的感应已经明确洛羽的生命无忧,但是感应有些微弱,说明洛羽此时状态不佳。
“我猜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来这里。”岚风突然开口道。
若歌觉得莫名其妙:“我当然不知道。但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也就是歪打正着,因为我同伴在这里,而且原本就是你们的人害了我们。”
岚风想了想说道:“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你还没意识到吗?”
若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和袭击我们的人不是一伙的?但你们必是同一个族群的人,你们用的是同一种魔法。”
岚风:“同一个族群从来不能代表什么,就像同一个领域内的人们还要各自为营,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人心皆善的完美。暂且假设你真的是风林来的,基于你简略的描述,我就姑且把你归为我的同类,因为我们会谈得来的。”
若歌:“你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
岚风笑了笑,侧过脸,低垂着眼睫:“你不是阿卡蕾拉的信徒,只这一点,我就信任你。”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她的信徒了,仅从我先前信口拈来的瞎话推断的吗?若我是骗你的,那你现在就是试图在跟阿卡蕾拉的心腹说她的坏话。”
岚风突然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走着的若歌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去。
若歌:“……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岚风看着他,认真地回道:“你刚才这几句话告诉我了两个可信的信息。”
“……啥?”
岚风:“第一,你确实是风林来的没错了。第二,你确实不归顺于阿卡蕾拉。”
没等若歌发问,他就接着很人性化地自顾自解释了下去:“在寂林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个道理——在寂林,不信者可以撒谎是阿卡蕾拉的追随者,而信徒绝不可能说自己是不信者。这就是阿卡蕾拉继承的神权,叫忠诚。神权你知道的吧,那是刻在世界因果律之上的绝对命令。阿卡蕾拉虽然不是真神,却继承了神一半的血统,从而继承了那个多少有点离谱的神权。归顺于她的人,绝不可能像你一样,还在我面前开关于她的玩笑话。”
若歌:“……”
看来不是本地人就真的要谨言慎行,谁知哪句话就正巧踩了人家的大雷了。
岚风牵着链子,将若歌带至一个身着黑袍的族人面前。
若歌盯着那人衣服上的纹饰,与自己内衬上的夜纹花是同一种形状。他帽兜低垂着,若歌看不清他的脸。
岚风向那人摇了摇链子:“这人是我带回来的,快给我记上一笔,没别人掺和,一整个名额都是我的。”
黑袍人出了声,声音沉闷地像哑了声的鼓:“罪名为何?”
岚风狡黠一笑:“他是个不信者,没大没小,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带回来规训规训。”
不明所以的若歌:“……?”
简直以为见了鬼的黑袍人:“……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的觉悟了?”
听了这话,岚风双掌闭合收至面前,恳切地说:“我一直都这么自律,严以待人,宽以律……呃,不对,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信我,青叔,你最好了,给我登上一笔功劳。”
“你又在胡闹了,族长不会同意你去这次猎林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还有,你这是从哪里带来的……朋友?”青叔显然注意到了若歌身上穿着的制服,挑了挑眉,略加思索后才甄选出朋友二字来称呼。
岚风再次抬起链子,晃了晃,强调了一下。
“这可是我带回来的罪人,按照规定来,我已经能拿到猎林的进场资格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少族长,连这点权力都不能有?”
青叔摇了摇头:“随你去吧。今天族长亲临了地牢,就在审讯室那边,但我劝你这会儿不要去给他添不痛快。”
岚风:“父亲?他怎么会来这边?”
岚风看了眼若歌,联想到他所说的正在寻找的同伴,顿时心生不妙。他最了解他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平时端得一本正经两袖清风,如果没有要紧事是不会到地牢来的。因为那个老头子默许这里发生一些血腥和残忍的事情,却不愿亲眼观之。岚风平时没少暗讽过他的虚伪,他却总是一笑了之,用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装作没听到,然后生硬地别开话题。
可最近能有什么要紧事?
“族长他,来提审一位特殊的罪犯。”
岚风的精神骤然绷紧。
情绪不对的不止岚风,一旁的若歌听到这个特殊的罪犯,也不禁掐紧了指尖。
他轻扯着链子,意在催促。
感受到链子的拉力,岚风赶紧转身,拽着若歌就离开了原地。
青叔盯着离开的两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你那个同伴……呃,你快感应一下他在哪个方向。”
“那边。”若歌指了指一个方向。
岚风暗说不好,果然,和审讯牢房在同一个方向。万一……
尽管明知若歌的同伴之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岚风却仍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虚,毕竟再如何,他都是夜纹族的族人,更是夜纹族的少族长,在立场上都理所应当地会被划分为同类。尽管岚风从不愿接受自己是这么个……这么个什么呢,总之不愿接受自己出身于这个家族。
这个家族的一切,都不符合他的天性。
岚风总认为,自己应当是诞生于明亮无瑕的阳光下的,而不该整日囿于黑暗。说来也奇怪,分明从未见过光明,却无比向往白昼。
“你们这里就不能多弄些灯吗,真的很黑。”若歌突然说了一句。他其实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吐槽又刚巧砸在岚风心口上。
岚风刚心生的一丝愧疚被压了下去,开口竟多了丝恼羞成怒:“罪犯还要什么灯!”
“刚才还说信任我,怎么这会儿我又成罪犯了……”
“别废话了,跟着,去看看你那个朋友还留没留着口气在。”岚风唤出法器,青镰直直划开一道裂缝,然后拽着若歌一齐没入了裂缝。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个像裂缝的魔法,若歌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从裂缝出来后,他们二人已然换了一处地方。这里悬浮灯数量更多,亮度也更甚,原本阴沉的地牢竟能用得上金碧辉煌来形容了,墙壁上金色的纹饰闪着奢侈的反光。但他们所处的地方,虽然看起来豪华,空气里却有着不怎么令人愉悦的气息蔓延着。
“你不是说那个结界会封住所有人的魔力吗?那你的魔力为什么没被封住?”
岚风:“因为我长得帅啊。”
“你有完没完了……”
到审讯室的路很短,无人看守,两人对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后,就来到了审讯室门口。
若歌敛了敛神色,悄悄捏住金羽,几乎可以确认洛羽就在门后。
岚风伸出手,指尖触上大门的一瞬间就触发了门附带的辨识魔法,验明身份后,门便缓缓打开了。
没想到,门打开后,岚风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庞。那张脸庞秀美却年幼,一双银灰色眼瞳清澈反光,洁白得像是自发光的稍长头发披散着。
“魔族?!”岚风惊诧,面前这人显然是标准的魔族长相,但他不明白魔族为什么可以在族里的地牢里自由行动。
“洛羽!”若歌几乎同时出声。
洛羽虽然有心理预期,但时隔将近一个月再见到若歌也是有点惊讶,但随即他的目光便缓缓落在了若歌右腕和岚风左腕缚在一起的锁链上。
“若歌,你们这是……”
岚风冷眼盯着洛羽,左手扯着铁链往前使劲一拽,将链子另一端的若歌拽至身边,然后咬牙切齿地问:“这就是你在找的同伴?魔族?你个人类竟跟魔族厮混到一起去?”
洛羽见到若歌被拽得一个趔趄,毫无尊严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虽不知这人怎么和若歌相识还用铁链栓在一起,心下大不痛快,却忍了忍什么也没解释。
见到洛羽不开口,若歌知他性子柔顺,当下猜他是被吓住了胆怯不敢解释,于是连忙开口替他开辩:“他不是魔族,只是天生白发,是人类。”
岚风冷声道:“魔族不主动燃起魔瞳的时候,也是与人类双眼毫无分别的。我探探他有无心火,就可以知道……”
“岚风!不要无礼!”从洛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岚风看向那个人:“……父亲。”
“这是我儿,夜岚风,平时没大没小惯了,还请客尊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夜纹族族长竟是带着歉意先向洛羽解释。
洛羽神色缓和,摇了摇头,柔声开口:“没关系,我这长相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习惯了的。只是,真是很巧合,少族长身边跟着的这位,就是我先前所说的因受伤留在族内一处人家内疗养而暂时与我分开的朋友。”
“既是客尊的朋友,也便同是我族贵客。”族长看向岚风,“贵客怎能用链子铐住,岚风,还不快解开。”
岚风心说:“嘁,道貌岸然。”却也没在此时拂了大族长的面子,甩了一下链子,铁链应势碎裂,然后化成碎屑荧光,凭空消散了。
若歌摸了摸自由了的右腕,先前铐着虽然不疼,却也是留了点红印在皮肤上。他虽然不知洛羽怎么就成了夜纹族的客尊,想来是分散的这段日子里又发生了些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但他反应很快,于是半带阴阳怪气地接了下去:“族长大人客气了,我来时路上偶遇了这位哥哥,于是热心肠的哥哥顺便把我捎来了。”
被强行热心肠的岚风哥哥:“……”
“洛羽,我耽误太久了,太晚才找到你,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实在不适合再在这里叨扰了……我们回家吧。”若歌向前一步,忧愁地盯着洛羽的双眼,想传递很多想法给他,抓住了他洁白衣袍下的手腕。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洛羽穿的既不是深谷学院的制服,也不是夜纹族的夜纹花饰黑色制服,而是一身洁白,领边纹绣着金色卷边的长袍。
可是洛羽目光闪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也没挣开被若歌攥着的手腕。
“不是,不是你太晚找到我,是我撂下你先走了……对不起。”洛羽犹豫着道着歉,眼尾有点红,诚恳地看着若歌的眼睛。“既然我们已经重逢,我答应你,马上就跟你一起回家。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是我答应族长的事情……”
洛羽轻轻挣开了若歌的手。若歌心里非常不安,大半个月不见洛羽,感觉和他之间像是有了隔阂。就像有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薄的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二人分隔开来。硬说这屏障,还氤氲着丝丝的委屈。
可这颤颤巍巍刚成型的隔阂下秒就碎了。
洛羽双手环上,紧抱住了若歌,他比若歌矮一些,洁白柔软的发丝蹭过若歌的鼻息。清新的气息包裹住了若歌,将他心里刚刚滋生的那一丁点儿异样的情绪尽数融化了。
洛羽把脸埋在若歌颈侧,旁若无人地轻声诉道:“这些天不见,我好想你。”
若歌也搂紧了洛羽,用手揉了揉他后脑。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