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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渡吻 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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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天前。
裂缝铺天盖地袭来,在坠落前,洛羽也没能触到若歌的指尖。
明明咫尺之隔,却那么遥远。
刺耳的破碎声在这个即将崩坏的空间肆意泛滥。洛羽看到,被裂缝沾染到的回光,若歌的法器,在逐渐碎裂。
不好!这样下去的话……
恐慌、痛楚、窒息……洛羽第一次在瞬间充斥了这么多情感,那些毁灭一切的裂缝,仿佛在瞬间也吞噬了他的心。
洁白的魔力从他身上被释放出来,像迅速生长出的藤蔓般向在坠落中已失去知觉的若歌缠绕而去。
就要死去了吗?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死得不明不白?
若歌还没有找到他的父母,他自己还……
他们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呢。
“我这不争气的法器,最后了也不给个面子出来起点作用吗……”洛羽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即使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
其实洛羽跟咬牙切齿之类的词汇本是毫不沾边的。在风林的十几年,虽然经常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来欺负他,但是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类,没有半点儿魔力,他再怎么弱也是个正统的魔法使,倒也受不到什么实质的伤害。洛羽天生就要比别人生长得缓慢些,比如现在虽然十七岁了,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可能正是因为外表柔弱且特别,才容易招致他人异样的目光和排挤。
但是若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其实洛羽的眼睛很特殊,就连若歌都不知道,洛羽通过这双眼睛看见的大部分事物都是略微偏灰的颜色。这双灰色的眼瞳,如同它暗沉的颜色一般,只能为洛羽带来阴沉的视觉。
直到有次他摘下了一朵花,眼看着它从鲜艳的颜色逐渐变成灰暗的颜色,而他把这朵灰暗的花拿到若歌面前,若歌说,鲜艳的红色,很美啊。
洛羽才知道,只有自己能看见,这种生命逐渐流逝的颜色。
和若歌一起抬头看天空,若歌手指长空说是晴空万里,可在他眼中,天空却如同那无根之花一般,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若歌能感到洛羽不太对劲的情绪,凑上去询问。洛羽的灰瞳对上了若歌那一双澈净的冰蓝色的眸子,笑了出来,说,没什么,走神了而已。
那个经常有点寂寞的人,在这偌大的城,却是唯一拥有鲜艳生命颜色的人。
洛羽有点开心,这个唯一对自己伸出友好的手的人,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生命力。
就像只属于自己的,这是他隐匿不宣的秘密。
……
“果然还是不行……”魔力快要耗尽了,洛羽残余的意识支撑着将若歌包裹在他用魔力编织的茧里。
如果在这里被吞噬掉,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埋葬在这陌生的地方。如果有生的希望,洛羽希望活下去的是若歌,因为那美丽的生命力,仍在有力地燃烧着。
他用力将若歌拉至身前,在无尽的坠落中,捧住若歌毫无知觉的脸,轻盈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绵久而温柔,足够他将体内残余魔力尽数渡给若歌。
纯净的魔力进入若歌体内,温柔地修复着他体表的裂伤,加护像是重焕了新的能量,变得更加牢固,连那些裂缝也无法再突破。
这样若歌就安全了。
可他快要死啦,透过他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生命的颜色在逐渐淡褪,像摘撷下的果实,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失去活力。
终于有一次,是他保护了若歌啊。
如果吻过就算恋人,那他们现在算不算呢?可惜这会儿听不到若歌的解答了。不过洛羽也并不在意究竟是好友还是恋人,若歌就是若歌,美好的灵魂始终唯一。他只是单纯开心,在自己孤独而脆弱的生命里,还能遇到一个朝气蓬勃的灵魂向他伸出温暖的手。
洛羽将若歌推远,由着自己脱离加护的范围。
他闭上了眼睛,安然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死亡却没有如预想般到来。
魔力涌入了他的身体,他乍然惊醒,身体已然落入一个安稳的怀抱中。
那个幻境几乎在瞬间,彻底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若不是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洛羽都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凭空生出的幻觉。
陌生的白袍人轻缓放下洛羽。
洛羽受惊,下意识去找寻身旁的若歌,只见若歌砸在地面上,压倒了一片植物,生生将地面砸出一个人形的坑。他爬着扑向若歌,跪坐着将若歌抱在怀里,惊慌地摸了摸他的脸,发现没有什么损伤,才堪堪放下心。
“你……你是谁?是你弄的吗?那些东西是你弄的吗?你是要杀人吗?你你你杀不了的……我不会让你伤害……不能……”洛羽紧抱着昏迷不醒的若歌,惊慌而语无伦次地质问着面前的白袍人,白袍人浑身笼在白袍里,从轮廓来看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也被遮掩住,只露出一双在黑夜中依旧明亮的魔瞳。
那是个魔族。
可这魔族用拳抵在胸口,以庄严的神态单膝跪了下来。
“您回来了,我是来迎接您的,我的主。”
洛羽懵然,就像过了几百年,才反应过来面前单膝跪着的人在与自己对话,可过了半天也只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主,我是天镜,您永恒的追随者。”
“天……镜?”洛羽缓缓念了一下,转而迅速摇了摇头,“不,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
“主,我终于找到您了。”
“找到我?”洛羽声音有些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人类,你是魔族!”
天镜没有解释,只是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管您是谁,您就是您,是我唯一的主。主啊,时间不够了,让我带您离开吧,肆起的杀意已经逼近了,您回来的消息太多人知道了。还好,现在您安然无恙。”
“我不要,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更没有兄弟姐妹,我是孤儿……你不该认识我的!我是人类啊……”洛羽紧紧抱着若歌,并不信任天镜。“刚刚,你只救我,却没救他,我不信你……如果我这么莫名其妙跟你走掉……他……我不会跟你走的。”
“主,我是触碰不到他的。”
若歌有加护在身,除了信任的人,外人是无法近身的。
“你……你走吧!”洛羽红了眼眶,声音颤着。“我哪里也不会去,等他醒了,我要跟他一起回家,哪里都不去了,回到以前安全的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就好,这里太危险……太危险……”
“已经回不去了,主。”天镜沉声道。
“不要叫我主了,我有名字,我不是你的主,你是魔族,我害怕你!”
哪里是害怕魔族,害怕的分明是不知身世的自己。有点好笑,自己跟若歌共同点都是身世不明,但若歌不知道,洛羽也没让他知道。洛羽很害怕,以前那些噩梦,都是真实。
“寂林已经被污染得太严重了,黑暗中滋生的病疮在不停腐蚀着这里的灵魂。主啊,您不是不知道,您是忘记了,您太失望了,但是记忆可以移除,灵魂却是不会改变的。回来救赎这个苦痛的世界吧。如果世界腐朽了,灾厄会席卷每一个族群,精灵、人类、魔族,他们的灵魂通通都将走向灭亡!”
“我将助您,攫取那至高无上的神权,改变这个荒谬的世界。”天镜的话语坚定而有力。
“太疯狂了……神权与我有什么干系。”洛羽瞠目,愣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那我是谁呢?我无父无母,我从哪里来的呢?”
“算了,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回去,回哪里都可以……”洛羽试图将若歌扶起来,可若歌毫无意识,他也精疲力竭,手臂止不住地颤着。
天镜缓缓起了身,掀去了掩面的面遮,露出了一张无表情的面容。
“主,我不能在此处停留过久,分身的力量是有限的。纵使有千言万语想向您倾诉,也只能留到下一次重逢了。主,我知道您害怕面对,也知道您受过怎样的伤,但是生灵们还在努力,那些等待救赎的灵魂还在挣扎,我知道您不会放弃他们的。这都是您以前,教导过我的。”
“我只是个自私的胆小鬼,我没有能力去拯救别人,谈不上什么失望不失望……”洛羽不再颤抖,但轻声的话语里竟多了几分凄楚。“我只是个好奇心强又怯懦的人而已。”
天镜伸出手,凝了条水蓝色的水滴形吊坠,递给洛羽:“主,这是我保留的一部分您记忆的残片,虽不完整,但是也能让您忆起您从何而来,更能帮您恢复一部分力量。”
“你确定你没找错人吗?”洛羽轻声问道。
“主,您是特殊的存在,我怎么会认错。”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很厉害吗?”
天镜不知道洛羽所说的厉害是指哪方面,但是短暂思考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主,您在我心中是最厉害的。”
哦,在他心中,那看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听他这么说,洛羽反倒松了口气,接过了那个吊坠攥在手里。“那这个,我留着,但现在还不想用。”
“主……”
“无论我以前是什么人,我现在是洛羽,如果要覆写上以前的记忆,那么现在的我很可能就不复存在。我不想失去现在的自我……我的好奇心还没有强到颠覆自我也无所谓的程度。”洛羽把吊坠戴到了脖颈上。“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天镜原地怔了片刻,欠下身,表情有几分欲言又止:“要小心阿卡蕾拉。”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洛羽仿佛触电般定身了几秒钟:“她怎么了?”
“她或许知道您和他的来历,甚至可能知道得比您自己对自己的认知还要多,在这种前提下,无法明确判断她的目的是什么。寂林是她的领土,她的身份也是各大领主间最为特殊的,毕竟她的领主位置不是靠争夺到手,而是由先神直接钦定的。您最好早点离开这里,去往别的领域。只要脱离了她的权力范围,您就能暂时安全了。寂林的暗处动荡不安,别有用心的人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契机点燃这场明争暗斗。”
“主,您可以成为这个契机。”
“你是什么意思?要我引发战争吗,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想离开,我不要伤害别人,也不需要伤害别人!”洛羽不愿接受,觉得天镜说的话简直荒谬。“如果你这么笃信地劝说我,是因为以前的我或许是个坏人,让你误解了现在的我也会做出以前的选择,那你就错了,不管以前的我如何,现在我就是我,我虽然胆小本领弱,我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的!”
天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您是善良的,但眼下,已经有不明势力在慢慢腐蚀这里了,恶意显然直冲着您二位而来,请您再考虑一下。如果选择逃避,或许最终的结局又只能迎来悲伤。”
“你让我好好想想……”洛羽将若歌缓缓放平在地面上。
在洛羽的治疗下,若歌身上的创伤一点点恢复,洁白的魔力治愈着每一道裂伤,最终修复得平整光滑。
只是衣服上的撕裂破口无法用魔法恢复了。
突然听到了小孩子边跑边喊叫的声音,洛羽一惊就要起身,却被天镜拉住了肩膀,缓缓拉至身旁。
“你,你这是干什么?”洛羽不明白天镜为什么要把他拉开。
天镜暂时没有回答,只是以自身所在为中心,缓缓展开了一个遮掩身形和声音的魔法,覆盖住了自己和洛羽。
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看见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若歌。发觉不对劲,于是又喊来了妈妈。
在魔法的遮掩下,小孩子和他妈妈听不见天镜和洛羽的动静。
天镜:“他们是这里种植夜纹果的普通居民,没有任何魔法能力,不会伤害他的,让他们带走他吧,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安全的。这样的话,主,您可以暂时脱身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洛羽不明白,“我亲眼看到他的法器碎了,会昏迷不醒,这时候我离开他,他岂不是很危险?”
天镜没有回答,挥手隔空摘来了一个果实在手里细细打量了之后,端至洛羽面前:“这就是夜纹果,对于种植条件和种植之人要求都比较苛刻。您失去了记忆所以对其不了解,原本的您是最懂我的意思的。这种果实只能凝结在纯净的地方,种植的人也不能有任何杀伐的戾气,所以被安排来种植的人通常都是没有魔法能力的人。不仅好控制,还能用来当苦力。可这夜纹果虽然生长条件如此纯洁,但其副作用却……这个族群野心太大,迟早会遭受反噬的。”
背着若歌刚离开没多远的女人听到了果实摘落的声音,扭过头向这个方向看来,却什么也没看见。
小孩子见妈妈停了下来,稚生生地问:“妈妈,怎么了?”
女人凝视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没什么,好像是听错了。豆豆,我们回去。”
“如果您真的想保护他,那就去掐断灾厄的源头,将那些滋长出来的危险侧枝斩断。我会助您。”
“……那,你带我去吧,只要是能保证我和他的安全。”洛羽盯着天镜,眼里有着天镜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决,却多了些他陌生的迷茫。“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只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