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少年》眠羊lsa

42、疾风渐起

　　十一月中，初冬的天气异常奇怪，时而碧空万里，时而风雨大作。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今日放晴，湛蓝的天空下空气是格外的清新，许久未见的暖阳在大大小小的水洼的反射下显得格外明朗，唯有美中不足的是四周的树木早已精神不在，尽管它们还未凋敝。
　　应胤楚之邀，觞臣偷得放假的时间去他那儿造访。在家里他可不敢随随便便，功课完毕后一定会被妈妈喊去忙东忙西，在他苦苦哀求下，妈妈才给他在本来的假期里又添加“假期”。
　　胤楚家里在南江是有房子的，罗马大道2001号天润中央花园四单元二栋701室——觞臣寻着他给的地址一路过去。前几天早就听说他要回来，可是那几天都在上课，也没时间去打个照面。
　　觞臣到达楼下，还未走近边看着有一个不甚高大的人向自己踱步而来，“给你电话打爆，这么现在才来？”来人正是胤楚，他搂着觞臣肩膀道。
　　“今天不是放假么，家里忙，来晚了。”觞臣朝他打量一眼，突然怅然，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呢，“你最近怎样了？听说你在英国混得不错呀？”
　　“还行吧。”胤楚也照他打量一番，倒是格外兴奋，“混着呗！还真指望我把书读的怎么样吧？”
　　等到楼上，觞臣还以为会看见一幕因长久未住人而成的破败景象，可是他想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收拾的？”觞臣一进门便看见洁净明媚的客厅，整洁的沙发桌椅。走上阳台，阳台上还养着几盆小花。
　　“哪能啊？前几天请了帮佣收拾的。”胤楚招呼他坐下，“喝什么？”
　　“随便弄点就可以了。”觞臣倒不挑剔。
　　他回到厨房，片刻，手里端着一壶红茶和两小碟糕点朝觞臣走来：“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茶，反正我在英国的时候喝下午茶成习惯了。”
　　“想不到你是越来越精致了哈！”觞臣连忙接过小碟，“又是下午茶，又是养花，又是西装革履的。”
　　“笑话我了不是？”胤楚将那些放在茶几上，“等你到了我这时候——等到了快成人的时候，你跟我一样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还在英国就听过很多商业讲座，闲暇的时候还在各大企业里搞过调研，跟那些人打交道，怎么也得装一装的。”
　　“那你回来干嘛的呢？”觞臣冷不丁问一句。他也不知道问这么一句干什么，不轻不重的。只是心里觉得，他们之间生疏了，不是衣装，也不是时间造成的。
　　胤楚抿口茶，“你大哥我回来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你真的想听吗？”他犹豫再三。
　　“说呗！”觞臣倒是轻巧，“咱们今天聚一起不就是胡侃的么？”
　　“我想重新塑造微光。”他一番回答言简意赅。
　　觞臣倒是听的一头雾水，“这话又从何讲起呢？”至于微光么，他也只是通过父亲才略微知道点儿情况，知道现在整个公司都不景气……
　　“你们年纪还小，不是很明白我的意思。”觞臣正神游，忽然又被胤楚叫回现实：“父辈叔伯的时代最终要过去的，他们的思想已经开始落伍了。不说其他，就看现在的经营情况……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
　　话未说完，他端起杯子缓缓站起身来，向已经泛起鱼肚白的东方眺去，“前辈们创立下的事业是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起来的。那时候世道还不像现在这么清白，所以那时候做事不怎么专业，有些手段……比较灰暗……”他又坐下，“你知道，但凡是有过成绩的长辈，年纪慢慢上来了，就不容易在接受新的想法，变得抱残守缺……”
　　“老子天下第一呗！”话匣子一打开，觞臣便抢起话来，“都是这样儿，我爸也这样。”
　　“是吧？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那些老倌子一口一个不要激进、一口一个□□，听着就恼火。”胤楚也借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至激动处干脆就讲起方言。
　　“哈哈～”觞臣看他那滑稽模样着实可笑，“没办法，他们一天是老子，一辈子都是老子。有的时候不过瘾，还恨不得给全天下当老子。就跟那什么一样……”他话说太快，一时间想不起什么好比喻来。停顿片刻，眼睛滴溜一转，竟和胤楚异口同声：
　　“旧军阀呗！”
　　说完，两兄弟就开怀大笑起来。真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好几年前，他们各赴异乡，之间一直都鲜有会面，如今再打量对方，才发现了时光是什么模样。小时顽劣的孩童最近穿上了西装，言行也越来越成熟；至于起初生长在母亲臂弯之下的，也已经褪去稚嫩，去触摸所谓感情，所谓理想。
　　在长久的交谈中，觞臣渐渐懂得了胤楚的意思。他想组织自己的力量，创造自己的东西。“I want to be king and create my own empire.”胤楚在觞臣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宏伟蓝图。
　　“等我陈大伯退下来，微光不早晚是你的？”胤楚虽在一旁展望，可是觞臣却打起哈哈。
　　“你还不懂吗？”不知是触碰了他哪处逆鳞，胤楚忽然严肃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着别人施舍呢？我们难道不能自己‘create’嘛？”
　　话毕，二人又陷入持久的沉默中。在安静的空气之中，就连枯叶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楚，精致的茶杯里没在冒出热汽。觞臣发着呆，面前这位年长自己三四岁的大哥肯定在密谋什么计划，或说是展望什么理想。但不管怎样，还是青葱少年的觞臣隐约觉得年轻的胤楚已经野心勃勃。再回想起在奶奶家的时候父亲说的“人不应承受之轻”，无疑，在他自己心里当然想要所谓“生命之重”，可是懵懵懂懂该如何寻找呢？
　　“你这是聚敛爪牙？”觞臣会心一笑道。
　　“啧——”胤楚一脸嫌弃，“这叫招贤纳士、积累力量，就跟刘备曹操刚刚创业的时候一样。”
　　“那我接受你的邀请，到时候是不是就算股肱之臣了？”觞臣不管其他，只管继续调笑。
　　“股肱之臣！嫡系部曲！开国元勋！”胤楚见他答应，立马拍着他的肩膀诵道。
　　兄弟俩一直聊至中午，胤楚把冉闵招呼到一起吃了顿饭，相谈甚欢。觞臣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冉闵早已被划入大哥的招募清单。不出所料，那些一起长大的弟兄应该都在其中。但至于计划怎么实施的、最后会如何都不知晓。他们，不，至少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为此做些什么。
　　等吃了饭，在往家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的怅然，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要后悔了。他边走边想：我现在不过一个学生，读书就好了，干嘛听他讲那么多愿景什么的呢？又想，我要是不来吃的这顿饭就好了，干脆今天就不该赴约的，还喝了茶，吃了点心……
　　背向太阳，向西方走去，优柔寡断，磕磕绊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