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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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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遥的腿骨折了,膝盖上被咬掉了一块肉,甚至伤到了骨头。有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都不能走路了。
伤口发炎后,她开始持续发高烧,那一夜的场景接连不断在梦里出现,飞溅的血液和残破的尸体充斥着整个大脑,她不停地从一个又一个噩梦中惊醒,有时候连幻觉和现实都有些分不清。
遥知道母亲一定知道内情,清醒时试图过向她询问那天的事情,可霜月凉子什么都不愿意提起,再多问几句,她的情绪就会变得非常激动。
霜月遥放弃了,她实在无法对痛苦的母亲刨根问底。
警察那边由霜月凉子应付,不死川家的葬礼也是她出面操持的。整个过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满屋子的尸体血迹在房东的谩骂声中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太阳照旧升起,可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霜月凉子收留了无家可归的不死川兄弟俩,但遥在那之后都没怎么和实弥交流过。伤口发炎的疼痛和高烧让她终日昏睡在床上,脑子里也乱糟糟地,基本上无法思考。
有时候睁开眼睛会看到守在身边实弥,就这样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望着她,空洞漠然到让遥心里发寒。
一家七口,一瞬间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弟弟妹妹们被母亲杀了,母亲又被自己亲手杀死,剩下的那个弟弟把所有的怨愤倾泻到了自己身上。
为了保护家人豁出命去搏斗,到天明时却发现被杀掉的“怪物”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发现真相后整个人都被击垮时,却被拼命保护的弟弟冲过来破口大骂,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回到家后面对弟弟妹妹们已经冰凉的尸体,可凶手却偏偏是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怨谁——他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明明在不久前,他还和自己的弟弟约好要一起保护大家,向自己的恋人许诺以后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啊。
实弥从降生起就活在家暴的阴影中,小小年纪又要被迫背负起沉重的负担,从来没有过幸福正常的童年。等到施暴的父亲去世,日渐长大的少年终于可以替母亲分担养家重任,开始憧憬遥不可及的未来时——
莫名其妙的灾难却把这一切生生夺走了。把实弥赖以生存的动力,活在世界上的意义连根拔起,连哪怕一丝丝的希望都没有给他留下。
人是由很多方面组成的,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会成为构筑世界观的根基。如果那个最具出最重要的“根”被摧毁,那这个人差不多也就坏掉了吧。
失去了家人的实弥,杀死了母亲的实弥……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实弥了。
“遥,你觉得世界上有神明吗?”靠在床边的少年问道,表情和声线都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我……不知道……”
霜月遥不知该如何回答,实弥的神情让她心里发寒。
“应该是不存在的吧。”实弥自顾自地回答了,眼神比严冬的雪还要冷。
“就算存在,我以后也不会信他了。”
遥挣扎着握住实弥没有温度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嗯,我们以后不信神了。”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要默许这一切发生,为什么如此肆意地践踏蹂躏这个少年的人生?
霜月遥开始为实弥与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预定好的未来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接下来的实弥又该何去何从?和她一起学医吗?还是想以前那样继续赚钱工作呢?
她做过很多设想,但从未想过未来会以自己最难以接受的轨道前进。
实弥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他也发现了霜月凉子是一些事情的知情者,且从未放弃过从她嘴里得到关于“鬼”的信息。
被纠缠了很久,凉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松口了。
霜月遥正在昏睡,突然被外面传来类似争吵的声音吵醒了。她隐隐约约听到了“鬼”、“日轮刀”之类的字眼,便连忙爬下床挪到门边偷听。作为那场悲剧的见证者,她也很想知道母亲隐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实弥在知道关于“鬼”事情后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那个组织很危险的,你还听不明白吗?猎鬼人平均寿命都很短,鬼的身体素质原本就远强于人类,普通人逃都来不及,他们还要主动送上门。更何况你是个稀血!”
凉子很激动地说着,但实弥语气淡漠。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就算家人变成鬼了也不一定要报仇啊,世界上被鬼杀的人多的去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实弥摇头。
“回不去了。”
“杀死母亲后,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再回归原来的生活了。”实弥很平静地说:“死在那里也无所谓,在那之前我会尽量多杀几个鬼的。”
霜月遥听到这句话后心都凉了,正想出去一起劝实弥,却被凉子接下来的话震惊到瞳孔都放大了。
“你真要去的话,我也拦不住你。”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实弥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走之前,你得和我女儿断绝关系。”
“不……为什么啊!”霜月遥忍不了了,扶着墙壁艰难地从房间里蹭出来。
凉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刚刚说了,加入鬼杀队相当于送死,你就当作实弥已经死了吧!”
“怎么可能!”
实弥竟然点头了:“阿姨说的对,你忘了我吧。”
霜月遥被他们的态度激怒了:“怎么可能忘记,你想去加入那个什么鬼杀队吗?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
霜月凉子猛地起身,沉着脸走过来打了女儿一巴掌。
遥捂住发疼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凉子没少因为调皮捣蛋而揍她,但从来不会对她施以侮辱性的惩罚,打巴掌就是其中之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疯了一样地吼,整个眼睛都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加入鬼杀队?我仅剩的女儿,也要加入鬼杀队?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和哥哥是怎么死的啊!”
“我……”
遥不知道。母亲在今日前都拼了命地在她面前掩饰父兄去世的真相,她只知道某一天他们突然就不在了,母亲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
“你给我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我的丈夫和儿子都因为杀鬼而殉职了,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再步他们的后尘!不要和鬼杀队扯上关系,这辈子都离那些人远点!”
“可是……”
霜月凉子跪了下来,抱着霜月遥的腰嚎啕大哭。
“小遥,听话……”
“那个时候没能劝住你哥哥,结果他也被鬼杀掉了……妈妈只剩下你了,不要去……”
“你是妈妈,在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遥手足无措地抱住自己的母亲,不死川实弥静静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突然转身走了。
霜月遥想让他别走,可怀里的母亲还在痛哭,她不可能推开她不管。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霜月遥感觉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和实弥走到了人生的分界点。
不死川实弥还是和往常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行动不便的霜月遥,但他非常沉默,几乎不开口,且再也没有笑过。
霜月遥极度缺乏安全感,偶尔会强行扯着实弥不让他走,实弥一般不会拒绝,可即使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遥依然觉得她和实弥之间仿佛隔着天堑。
直到有一天,不死川实弥背着简易行囊站在霜月遥面前。
从那一刻起,霜月遥知道她和实弥原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人生彻底分崩离析,她留在此岸,实弥走向彼岸。
“对不起,遥。”
实弥不停地牵扯着自己的嘴唇,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好面部表情,最后只好作罢。
“我知道你很喜欢看我笑,这几天一直想这样做,可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他走到遥面前俯下身,没有血色的薄唇贴上她的嘴唇。
“请原谅我的任性,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亲你了吧。”
泪水瞬间湿透了眼眶,隔着朦胧的视线,霜月遥隐约发现不死川实弥也在哭。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颊都弄湿了。
“不要走,实弥……”
“永别了,一定要忘了我哦。”
“不要走……”
她死死地拉住实弥的衣袖,但是被他用力掰开了。
遥哭着想抓住他,受伤的腿却完全用不上力气,根本不可能阻止心意已决他。
实弥擦掉眼泪,狠下心转过头不再看她了。
遥绝望乞求实弥不要离开,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世界里,从此没有不死川实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