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金枝》逆旅小舟

4、第 4 章

　　沈家最初也只是中州小县里的庄户，耕读传家。因前朝政治腐败，举官制度被世家大族把持，像沈家这样门第不高的庄户读书人没有出头的机会。
　　后来天下大乱，当今圣上先打下了河东，广积粮，缓称王，恩科却一年年地开，沈家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沈家老大人从八品的县丞作起，因其为大军转运粮草有功，一路做到户部侍郎，荣退了个银青光禄大夫。两个儿子也都科考入仕，庶长子更是颇有乃父之风，在官场稳扎稳打，平步青云，嫡子虽说能力差一些，可长袖善舞，人脉极广，升得虽说没有兄长快，也是紧随其后。
　　如此蒸蒸日上又有从龙之功的家族，便是白手起家，新朝当立的这十几年来也是着实攒下了不少家底的。
　　沈知柔看着京城两位掌柜发来的回信，比照着舆图，一点点在图上将信中提到的沈家所属田庄标注出来。
　　中州作为沈家的祖宅所在，自然是占大头的。虽说远不到连田阡陌的地步，可几个庄子加起来也有良田千顷，再加上河东、河西的几座田庄，纪家那些老仆或许就被分散在这些庄子里。
　　沈知柔深知时间紧迫，连忙写了几封信，让夏溪再带着钱去交给钱大力，让他联络漕运和绿林的兄弟就近去查探。
　　沈家能够把她母亲嫁妆的那几座庄子管得铁桶一般，总不至于沈家所有的田庄都是铁板一块，她多花些银钱，多填些人进去，就不信一个口子都撬不出来。

　　做完这些，沈知柔有些颓丧地摊在扶手椅上闭目养神。这事查起来竟这般难。她原以为母亲当年走得匆忙，或许能够留下一些破绽，可到底是过去了十几年，便是真有缺口，沈家只要有心，定然查缺补漏，算无遗策。
　　她突然明白了外祖父与外祖母的愤怒。比起沈家那样扎根京城的高门，纪家真真是升斗小民。门第高低背后代表的权势与能力的差距，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天堑。纪大娘子填进去，便如珍珠落入深潭，一点响都听不见。
　　沈知柔之所以要这么舍近求远地去找当年陪嫁的仆人，却不去问知道内情的外祖父母与舅舅，一来是不希望他们担心；二来是希望能够拿到一些证据，她私心是希望能够还母亲一个公道的。哪怕这样阴私的秘辛在高门大户里算不得什么，但台面下与台面上还是有本质不同的。
　　沈家对纪家息事宁人，就是希望纪家能够把这件事压在台面下，不深究，不追查，让纪大娘子死于难产一事成为理所当然的一桩遗憾。所以沈家放手沈知柔的抚养权，让她在纪家长大，以平息纪家人的怒火。
　　这时候若沈知柔执意追查，无疑是让纪家背上个“出尔反尔”的罪名，到时候面对沈家，有理也要矮三分。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纪家长辈知道。
　　可网撒出去了，网上来的有用消息却寥寥无几。沈知柔愁得餐食都用得少了。夏溪跟春晓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小姐最近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沈知柔吃不好，睡不香，夏溪也跟着闷闷不乐。
　　春晓一边准备菜肴一边点头：“想是京城的铺子生意不太好。”
　　“也有可能是先夫人的嫁妆出了问题。”夏溪话音未落，就听春晓“嘘”她。
　　春晓厉色道：“不许提先夫人！老夫人那里不准，小姐这里更不准。”
　　夏溪回过味来，赶紧打嘴：“我错了我错了。“
　　春晓抬起头，看向桃花林中的那间小屋，不觉眉头不觉慢慢锁紧。

　　又过了两日，沈知柔的舅舅纪仕敏终于从京城回到了河阳，这次他奉父母之命前去沈家讨要自己妹妹的嫁妆，一走就是八天，终于将剩下的嫁妆要到了手里。
　　“这一趟真是！”纪家舅舅急急忙忙地往嘴里灌茶水，第一口进去差点烫出个好歹来，薛大娘子立刻叫下人去砸冰来镇痛，一通忙活下来，纪家舅舅总算是开口说了这一趟的经过。
　　“那沈孝先就是个伪君子，一应事务全部推给继室，其实谁不知道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这些年妹妹带过去的金银被他们说折损就折损了，我是差点当堂把他们花厅给掀了，才把剩下的田产和铺子拿回来了。“
　　纪仕敏说完捧着冰块吸溜吸溜地换气，沈知柔在一旁垂头默默听着。这话说得着实敷衍，如何协商的过程也没说清楚，继母和父亲如何应对也没交代，只说折损了细软，剩下田产和铺子，但沈知柔早已探明：田产已经被拿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铺面里的人手也已经换上了姚氏的人，自己这时若是接过这些产业，说不定会惹下一身腥，半点好处都讨不到。
　　沈知柔正发愁，就听纪仕敏说：“柔儿，不是舅舅要说你亲爹的坏话，那老小子可太阴了。你母亲当年嫁过去的时候准备的嫁妆，那可是河阳数得上的多啊。光是绸缎就有二十八台，首饰头面、宝石珍珠等，准备了三大箱子。那可都是母亲给置办的。还有各种珍惜药材，老山参、雪莲花、冬虫夏草等等，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这些折成银子少说也要几千两，他沈孝先说没就没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充给了继室的私库！“
　　沈知柔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外祖父喝道：“好了！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等她回了沈家，怎么也要多要点回来啊，这可都是她的东西，到时候若是得了机会，自然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啊！当初那十斛东珠，个顶个的圆润带光，妹妹那顶凤冠用不上的，全都封箱子里给她带去了沈家，如今东珠炒得这样贵，若是能拿回来，也是上百两银子啊……”
　　纪仕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两个老人听得厌烦，都懒得搭理他，只有沈知柔起身，盈盈向舅舅一拜：“多谢舅舅跑这一趟，想必您也十分劳累了，请舅舅尽快去休息吧，可别累坏了身体。”
　　纪仕敏闻言起身，告退出去，自始至终沈知柔都没看到一张田庄或者铺子的契约，纪仕敏竟没将这些交给她。
　　沈知柔心中冷笑，却只做不知，眼下她更挂心的是秋明和冬识的差事。

　　凛冽的风卷着沙子，一层层如雪花般卷在空中。昏黄的天地间仿佛蒙着一层隐雾，两个瘦弱的身影在这风沙中若隐若现。
　　“冬识，你说这地方真能有庄子？”秋明捂着嘴，从牙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饶是如此嘴里还是进了沙。为了不多吃两口风沙，还不能往外吐，秋明算是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了。
　　冬识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和抱怨，只埋着头一味往前走。他是沈知柔从一个将死的老道手里买来的。天下大乱几十年，生灵涂炭，民生凋敝。冬识是父母在逃荒路上生的孩子，从小就却已少穿，养到3岁上下，父母实在是一口吃的都给不出了，本想与别人易子而食，幸而一位老道把他救下，从此冬识成了老道身边的小道童，日常伺候师父起居，虽然劳累但好歹能活下去。
　　那老道靠着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相人本事以算命谋生，同时兼着帮人勘测风水，会观天相，定方位。这一手本事冬识学了个七七八八，然而到他十二岁时，老道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灵，眼看就要不行了，冬识把他们剩下的钱全都拿来给老道续命，却也没能将人救回来。
　　沈知柔路过他们师徒二人栖身的小庙，见冬识趴在将死的师父身边哭，以为他们是没钱治病，便出钱为老道请了个有名的郎中来看，却也没能让那老道多活两天。
　　葬了老道之后，冬识就跟着沈知柔，他从小苦到大，总是默默做事不多话，年纪比秋明还小些，却不如秋明有孩童心性。
　　两人又走了许久，久到秋明觉得他们要走到悬崖边上去的时候，风沙突然停了。
　　秋明抬起头，发现他们竟然站在一座高耸的沙丘上。眼前除了迷蒙的朝阳，还有一片巨大的绿茵茵的马场。
　　他们到了。

　　河西曾经也是一片水草丰美的土地，然而连年的战火让这里早已只剩废墟。漫天的黄沙下，曾经的绿色逐渐萎缩，如今只剩下水源旁的片片绿洲还能让人遥想当年绿草如茵的美景。
　　乌雪岭因盛产名为乌云盖雪的战马而得名。这些年随着绿洲的缩小，战马的产量也在逐年下降，导致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沈家因是文官起家，在河西有这么一座小型的马场并不惹眼，也不会引来皇帝的猜忌。随着乌云盖雪的价格一年比一年高，乌雪岭的利润也是越来越大。作为能够产出乌云盖雪的马场之一，乌雪岭相比那些大马场来说算不得什么，因此姚掌柜查出这处产业颇费了些心思。
　　沈家的乌云盖雪数量不多，加上他们并不缺钱，所以自家产出的战马并没有拿去售卖获利，而是十分隐晦地作为礼物赠送给朝中亲贵和大臣，以做拉拢之用。
　　这的确是很聪明的做法，毕竟大臣之间相互赠送的礼物颇多，乌云盖雪算是大悦特产的名马之一，拿来作为礼物是很体面的，算是京城权贵间十分常见的礼物选择。姚掌柜多方查证才发现沈家的乌云盖雪均来自他家这座河西的小马场。
　　沈知柔看到这座马场的时候立刻就觉得这是一处极好的流放地。
　　漫天的黄沙、不太平的边关、越来越小的绿洲……那是个每天死人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若说把人关在后宅里慢慢磋磨是钝刀子割肉，那么把人放到那种地方去就如头上时刻悬着一颗巨石，不知道那一阵风吹得劲些就能落下来把人砸成肉泥。到时万事成灰，对着一滩肉泥又如何能分辨得出哪块血肉能诉说当年的真相呢？
　　沈知柔倒抽一口凉气，当下便命冬识和秋明启程前往河西。
　　临走前，沈知柔对二人嘱咐道：“这次你们的危险不在庄里，而在路上。秋明，你一定要跟紧冬识，他说往哪边走，你就往哪边，不准质疑他一句。”
　　“冬识，这一路就靠你辨明方向，届时黄沙漫卷，天地或许融为一色，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有时候直觉也是可信的。”
　　“小的明白。”冬识拱手行礼。
　　沈知柔命春晓和夏溪为两人准备了足够多的干粮和水囊，同时备上两匹乌云盖雪，让他们扮作马帮商贩以贩卖马匹为由寻过去。
　　沈知柔最后叮嘱：“万不可操之过急，若是这次没有收获也没关系，总归有别的办法，你们量力而行，一切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