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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沈知柔在从清风院出来时,正是月上中天。初春的晚风带着稀薄的凉意,撩动颊边发丝轻舞,她抬起眼,望向空中圆月,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纪琬儿当初在河阳便是出了名的美人。若没有沈家的婚约,当也能找个本地的体面人家风光出嫁。娘家与婆家相距大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平日里也能常见到父母,又有兄长相护,日子自不会差。便是夫家待她不好,外祖父母也不会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吃委屈。
      可惜造化弄人,因她貌美,父母便不忍心叫她低嫁,觉得这是委屈了她,本可以选择门当户对的姻缘,最后成了嫁入高门的风光,却不想三年不到就香消玉殒。
      沈知柔走在九曲回廊,伸手抚过一根根廊柱,想着母亲从小在这里长大,当也跟她一样抚摸过这些精美的柱子,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如虫蚁啃噬。

      沈知柔栖身的桃花斋正是纪琬儿出嫁前的闺房。只是她住在那儿的时候,寝屋在山下的那排房子里,后来沈知柔亲手建了这片桃林,将寝屋安在桃林深处,只将母亲书斋里的藏书和手稿都搬了上来。
      纪琬儿十分爱读书,因此藏书和手稿的数目颇丰,其中不乏孤本。沈知柔刚开始有些奇怪母亲既然如此爱读书,为什么不带着这些去沈家,后来她在整理手稿时,发现了母亲的手札。
      纪琬儿从识字开始便喜欢记录生活琐碎。开头只用碳枝连写带画地记着玩,后来认识的字多了,就找了规整的本子来,每天写一点,慢慢养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习惯,只因先生说,此乃圣人所为。纪琬儿心有所向,便日日勤勉,不敢漏掉一天,哪怕没什么可写的也要记上一句“今日无事”。
      读着母亲的日记,沈知柔仿佛能看到那个鲜亮活泼的女孩,她从牙牙学语到垂髫及笄,从女孩变成少女,走过的每一步路,吃过的每一道菜都在她跟前,纤毫毕现。
      最后一篇日记写在她出嫁的前夜。
      “明日就好拜别父母,离家入京。孝先同我说,沈家清流大族,不喜妇人舞文弄墨,坏了礼法规矩,我便只能就此封笔,以后的日子恐怕无法继续记叙日常所见所闻。
      一入高门便如蜀黍入海,从今往后须得重学规矩,少不得要依附丈夫与家族才能求得生存。女子生不由己,父母不舍我低嫁屈就,我也不忍心让他们为了我得罪沈家。往后的日子便须更加小心,若是不能守住本心,切忌忤逆尊长,须时刻谨记夫家规矩,不求琴瑟和鸣,但求自保偷生。“
      纪琬儿就此封笔,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空白。
      沈知柔迫切想知道她到沈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才让她竟然不到三年就香消玉殒。虽说女人产子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但沈知柔还是想知道真相。哪怕不是为了那一份血缘亲情,仅仅只是为了那个曾经鲜活的少女,她也无法放下这个念头,不管多难,她都要试试。

      一路回到桃林中,沈知柔除下缎地百蝶穿花斗篷,抬手伸进夏溪端来的温水中润了润,捏上一小颗澡豆洗干净手,再换上一盆冷水净面之后,细细涂抹了花露护肤,才除下首饰,准备睡下。
      谁知这时,门帘一开,春晓急急进门来,低声禀报:“小姐,秋明和冬识回来了。”
      沈知柔闻言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展开双手,示意夏溪和春晓给她更衣,“首饰就不用了,用珠络就成。”
      春晓取来南珠红宝石串成的珠络快速整理好沈知柔的发髻,夏溪为沈知柔穿好披风,盖住里头的中衣,再披好斗篷,三人便到了书房。
      秋明和冬识回来之后立刻到了书房,夏溪安排手下的小丫头先给两人准备了热食让二人垫垫肚子,又让两人净面净手,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免得在小姐跟前失了礼数。
      等沈知柔来到书房,两人已经收拾停当,只等着跟主子回话。
      沈知柔坐在桌前,春晓和夏溪两人退到门边,一个守着门里,一个守在门外,确保这房中的话不会漏出去一个字。
      沈知柔坐在桌前,展开两人之前探查时绘制的地图,问道:“这回有何收获?”
      秋明口齿伶俐,立刻禀报:“回小姐的话,这回我和冬识守在河东道京畿南路的碧虹庄与白水庄附近,同时发现有一伙人似乎也像我俩之前那样,乔装改扮意图混入庄中。”
      冬识接口道:“那些人年岁看着已过而立,皮肤黝黑,身形精壮,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当兵的。”
      秋明:“我跟冬识后来办成小货郎与他们打过照面,当时他们在河边喝水,有个汉子脖子上挂的链子掉出来了,瞧着似乎像是军牌。”
      “军牌?”沈知柔沉吟片刻,问道:“后来呢?”
      “那些人自然是混不进庄子去的。我跟冬识办成小货郎倒还好说,他们几个五大三粗,瞧着就不好惹,扮成打手还好说,他们偏扮成算命的,瞧病的,自然是没人信。”
      说到这儿,秋明咬牙道:“我跟冬识都混不进去,他们这么破绽百出的,能进去才怪!”
      沈知柔:“上回让你们贸然前去是有些不妥,幸亏你俩激灵,没闹出事端。这次离的远些,可还瞧出些端倪没有?”
      冬识:“回小姐的话,这次我们躲在高处,远远瞧着那庄子里似乎是每隔三日便有人在深夜运东西进去,每次都是三十辆大车,似乎装的都是米粮。那些人似乎也是为探查这些粮食而来。我们俩远远跟着,发现他们在拓印车辙,还收集了道旁散落的粟米与马粪,似乎是在追查什么。”
      沈知柔闻言暗道不妙,起身将笔递到秋明跟前,要他把看到的那块军牌大致画出来。
      秋明提笔思索片刻,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图案。沈知柔拿起来看了看,将纸张折起来,放到了一边。
      “这一趟辛苦了,接下来几日好好休息,不给你们派活了,回来的事不必惊动前院,你们低调些。”
      沈知柔话音落下,秋明与冬识行礼告退,夏溪这才开了门,春晓带着二人回房不提。

      沈知柔展开秋明刚刚绘制的那张军牌图,沉思良久,把夏溪召到跟前,与她耳语一番,夏溪点头退下。
      沈知柔吩咐她:“让春晓守在门外,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夏溪:“是。”

      秋明和冬识上次被她派去探查母亲嫁妆的那几所庄子,两个人扮作小货郎,却被人拦在庄外,根本进不去。可见那些庄子里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
      沈知柔听外祖母说起过田庄里会有的坏事,无非是庄头欺上瞒下,欺男霸女,欺压良善等等,这种事只要主家稍稍上心,加强监管,很快就能肃清。
      然而现在的情况似乎蹊跷得很。不仅庄子不让外人进出,夜里还会有大批粮草转运,再加上那些乔装探查的行伍之人,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沈知柔判断,自己名下的这几座庄子恐怕被自己的父亲和继母拿去做一些藏污纳垢的事了。
      虽然具体事情还不清楚,但秋明和冬识是不能再露面了,万一那些探查的人再次见到他们,说不定会被当成对方派来的人,那这两个人的小命没准都要不保。
      沈知柔心中寒凉一片。
      继母也就罢了,自己的父亲竟然用母亲的嫁妆来做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如今还惹上了公门中人,这几座庄子要保下来恐怕是不容易。
      丢失钱财还不是最要紧的,如今人都查到门口了,沈家显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只看这把刀会怎么砍。
      然而这些沈知柔都不太放在心上,让她最挂心的还是那些庄子里的人。
      之前她让秋明和冬识去那些庄子上探查,本意是要找出当年母亲从纪家带到沈家的奴仆的下落。当年他们是母亲的陪房,如果母亲在沈家过得好,他们这些陪嫁的仆役自然有体面。然而母亲早早就亡故了,他们的身契便到了沈孝先手里。沈家会如何处置他们,可想而知。
      如果母亲的难产有缘故,这些仆人必然不会被发卖出去,主家只会捏牢了身契,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或是打发到庄子里关着。
      沈知柔首先让崔掌柜和姚掌柜去差了沈家用过的牙行,确认沈家这十几年发卖的下人名册,其中并没有母亲的陪嫁仆人。因此确定这些人肯定还在沈家人手中。
      沈家与纪家在纪琬儿身亡之后,私下已交恶,纪家的仆人自然不会被放到眼皮子底下,那么最有可能就是打发到庄子里。
      沈知柔既然要查母亲死亡的真相,这些跟在母亲身边的仆人最有可能就是当年的人证,哪怕只能找到一个,她也要把人追回来问个清楚。却不想那几个庄子让打手天天把守着,跟个铁桶一样,秋明和冬识还没到庄子门口就让人给轰走了。
      沈知柔盘算了一下,既然母亲留给她的庄子已经被用来转运粮草,那么纪家的那些仆人或许并不会在这几个纪家的庄子上。毕竟那些个庄子上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这种事情背后定然获利颇丰,如此要命的买卖怎么可能让自己信不过的人搅进去,所以那些人必然有可能被关在别的地方。
      沈知柔豁然开朗,眉头一舒,当即润笔给京城的姚掌柜和崔掌柜写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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