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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进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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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溪在武馆学艺四年,同门兄弟姐妹大都是身契在富户或者镖局里的下人,学成之后各回各家,感情亲厚些的自然私下会再有联系。夏溪的这位师兄姓钱,生得孔武有力,是个镖师的儿子,与夏溪算得上是两小无猜,学成之后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地护镖,于漕运、绿林中颇有人脉。
沈知柔让夏溪将人请来,于正堂中交托了一份差事。
“钱镖师,今日找您来是想请您托江湖上的朋友去这几处庄子里看看。这本是我母亲的嫁妆,这几年都在我继母手中料理,个中情况我如今是一无所知,就怕到时候交到我手上出岔子,旁人我是不信的,您跟夏溪师出同门,我自是最信得过,您识得的能人又多,可否帮我跑一趟,酬劳好说。“
夏溪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钱大力手边,两人相视一笑,夏溪道:“小姐的差事可得用心办明白,知道吗?”
钱大力拱手行礼:“大力明白。这几个庄子都在京城到河阳一线的路上,有几个确实偏了些,不过我认识的人多,到时候托几个丐帮弟子过去打探打探便知分晓。”
沈知柔闻言赞许点头:“很该是如此。庄子里的情况若是我们去探,大半会被庄头有意隐瞒,就怕恶人欺我年少,贪墨钱财倒也罢了,只怕他们刻毒村民,搜刮良善,若是闹出人命,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钱大力抱拳:“小的明白,保管将那庄中干系给小姐查个明明白白。”
安排完钱大力,沈知柔吩咐春晓带上吃食和热酒,去到祖父祖母院中请安。
两位老人的院子在府宅的正中央,前头连着四进的大门,身后是花园,左右厢房并院落环绕两旁,正是坐镇家中之意。
沈知柔一路分花拂柳地穿过花园,一路走上九曲回廊,进了正院的偏门,很快就到了正堂。
因老人家夜里少睡,上午大都会补觉,所以请安都在下午。
沈知柔进去时,舅母薛氏也正在堂上,她身边坐着的女孩生得浓眉大眼,一股子伶俐劲儿,正是沈知柔的表妹纪芳宁,今年刚过十二。
沈知柔先向祖父、祖母问安,再见过舅母,最后与表妹见礼,然后坐到了祖母身边,位置看着比舅母和表妹都高些。
薛大娘子嘴上还带着笑意,眼底却冷了下来。她看着老太太伸手攥住沈知柔嘘寒问暖,而自己的女儿在一旁却没多问一句,心口便开始气闷,凭什么自己女儿才名在外,在家里却不如一个外姓的得宠?
其实纪老太太也不是一开始就偏心沈知柔。当时沈知柔被接回来,养在老太太屋里时,薛大娘子还没有孩子,平日里便也常常去老太太跟前帮着带沈知柔。后来生了纪芳宁之后,老太太也是两个孩子一般看待,并不偏私。直到两个女孩都到了该开蒙上学的年纪,便出了一桩事。
纪芳宁开蒙后就被送到河阳大族申家的女学去念书,沈知柔按说也是要去申家上学的,奈何当时沈家人来过一趟后,便有谣言说她命硬,还没出生就克死了母亲,若要是跟她走得近,会破坏家中气运。
这话一出,申家自然不乐意收她。况且申家与纪家的关系并不亲厚,倒是跟世代皇商的薛家是世交,于是顺理成章地收了纪芳宁,对沈知柔是提都没提一句。
纪老太太为这事动了大气,直接请了个德高望重又有功名的老举人来给沈知柔开蒙,后又亲自教导她看账理账,调理下人等后宅事务,沈知柔也十分争气,事事学得极快,且会举一反三,很快就接管了两位老人院里的家务。几年后,纪老太太将自己嫁妆中的田产和铺子也交给她打理,沈知柔都做得很好。
相比之下,纪芳宁学的就“高雅”得多。申家是河阳扎根的大族,在前朝也是搅弄风云的大世族,祖上曾出过贵妃与贵嫔,因此申家的女学口碑自来是极好的。是以,若是能进申家的女学听训受教,将来议亲时,自是有说不尽的好处。
纪芳宁在申家学了煮茶、插花、制香、写诗、骑马、射箭、女红,一手双面绣在河阳的世族圈子里小有薄名。舅母薛氏这两年看沈知柔掌管内宅手段了得,老太太的嫁妆竟然也都交给她打理,心中自是一把火烧,急忙将纪芳宁召回家中,亲自教导她内宅事务,还让她常到祖母跟前请安说话,唯恐老夫人把自己的嫁妆都给沈知柔。
沈知柔自然明白这个舅妈的心思,私下觉得可笑至极,她一个外孙女,便是本事再大,老人家也不可能给她太多,顶多能在出嫁时拿些体己补贴给她罢了。老太太京城的田庄铺面,都还在她自己的名下,只不过拿给沈知柔练手,也从未说过会将这些铺子给她的话,自己这个舅母如临大敌地将女儿召回家中,着实落了痕迹,少不得让人看笑话去。
纪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也是有些无奈的。纪家的门第不算高,却也是有官身的体面人家,选择皇商薛家结亲本就是求个门当户对,彼此体面罢了。薛桂芝年轻时尚且受教,生儿育女后仗着生育后嗣的功劳,小算盘打得山响,有些事做得着实不够看。只是老太太终究是年纪大了,也不想管得太宽,凭的惹人厌烦,于是跟沈知柔这个合心意得孩子走得更近了。
这会儿当着薛桂芝的面,纪老太太直接问沈知柔:“你年前不是说京城置了两家铺子?都做得什么生意?如今入账如何?”
话音刚落,沈知柔便感到对面舅母和表妹同时射过来的视线,从容捂嘴笑道:“老太太这是来打听我的体己来了。”
纪老太太哈哈笑道:“你这小泼猴,去年给你分的红转眼就花了个精光,还不让人知道了。”
沈知柔起身对老太太行了个礼,似模似样道:“回老太太话,我那两家铺子门脸且小呢,如今只能勉强糊口,算不上盈余,要等三月四月的节庆日子过去,才能再看看呢。”
纪老太太指着沈知柔对纪老太爷说:“我就说这泼猴饿不着吧,她既然能拿自己赚的银子去生钱,自然是有成算的。“
纪老太爷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点头道:“有成算便好,若是亏了也没事,换个买卖做就是了。”
薛大娘子听老爷子说得这般容易,仿佛沈知柔就算生意亏了也无关紧要,到时候自然是两位老人拿钱贴补,要没有沈知柔,那些钱自然是她的两个孩子的。
“外甥女这两年在老太太手下调理得真是越发出息了,京城里竟然也能开铺子了,哪像宁儿整天除了插花就是女红,明白的事儿太少了,以后也请老太太多多指点,可别让她虚耗了光阴。”
薛大娘子轻轻将女儿往老太太跟前推,纪芳宁一双眼睛又圆又大,脸上笑盈盈的,让人见着就喜欢,老太太心里头对儿媳妇有意见不假,可对小孙女自然也是疼爱的。
纪老太太将孙女拉到跟前,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对薛大娘子道:“宁儿这几年在申家的家学里学的可都是本事,我老婆子能教她什么呢?”
薛大娘子被这话堵得张不开嘴,纪老太太转头对着孙女说:“宁儿要是有空了,常来祖母这儿玩就是了,祖母这儿别的没有,时兴的吃食可多得很,你这个表姐啊,别的不会,一张嘴净惦记着那点吃的了,每个月都会差人从京城买好吃的回来,你可记得多来尝鲜,知道吗?”
纪芳宁惊喜地看了沈知柔一眼,随后从炕上下去,规规矩矩给老太太行礼:“孙女记下了。”
从清风院出来的一路上,薛大娘子的脸色都是阴沉沉的,直到进了拂月轩,关上大门抬手就砸了一只汝窑的杯子。
“老虔婆!打量我不知道她话里什么意思!到现在都记恨我当年没给那个小蹄子说情让她进学。咱们家是短她一口吃的还是少她一件穿的?金尊玉贵养这么大,我说过一个字没有!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到现在对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欠她沈家的了?”
薛大娘子发了一通脾气,身边的下人退得只剩下一个年长的嬷嬷。
徐嬷嬷是薛大娘子的乳母的女儿,从小跟薛大娘子一起长大,主仆情分不比旁人,这时候也只有她敢跟在身边伺候着。
徐嬷嬷给薛大娘子点了一盏茶,待她情绪不这么激动了,才开口好声好气地劝:“大娘子稍安,老太太话里虽然给您顶回来了,但毕竟开口让咱姐儿常常过去,这人总得常来常往才有感情在。前几年姐儿在外头进学,每日里老太太身边就一个沈姑娘,那自然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了,现在咱们姐儿回来了,难道还能比不过那么个学都没好好上过的野丫头吗?”
薛桂芝听着这话,心头的火气方缓缓平复下去,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失态,神色不由讪讪,就听徐嬷嬷继续道:“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这个沈姑娘平平顺顺地走。京城的沈家这两年是走得越发地顺了,听说沈家那位大老爷已经官拜三品,还是吏部的,这可是朝廷里最要紧的衙门,多少人捧着盯着呢。沈姑娘的父亲也靠着这位大哥混了个四品,谁知以后还会不会继续高升?她明年就要及笄了,咱们忍了这么多年,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可不能闹出什么事来,若是到头来这点养育之恩的情分都淡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薛桂芝闻言心头一凛:“对,你说得很对。这么多年我们都忍了,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端。”
徐嬷嬷见自家大娘子听劝,微微笑道:“大娘子心中自然有成算,奴婢就这么一说,您就姑且一听便是。这沈姑娘如今还没许人家便要走了,老太太就是再心疼也没得提前给她备嫁妆,她到时候回京城,名义上不是离家而是回家,人家的家在京城呢,我们这外祖家哪里排得上号,便是老太太想给,她也不好拿的。”
“是,是这个道理。”薛桂芝听她这么说,方笑起来:“哪有出嫁的女儿还回娘家来分产业的?”
“正是如此。”徐嬷嬷服侍着薛大娘子到内室更衣,两人絮絮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等薛大娘子换好衣服出去,外头的碎杯子已经叫人打扫干净,碎瓷片将桌角砸出一块细碎的刮痕,此时掩藏在暗下来的天色中,看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