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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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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整座大宅还在即将苏醒前最深沉的睡意之中。
一个穿戴齐整的女使脚步轻巧地来到二门边上,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外人递来一个食盒,看着很有些分量,女使轻巧地伸出胳膊一挎,回手便关上门,照原样锁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穿过花园,绕过几道抄手回廊,柳暗花明处的一座小院里,一盏灯已等在那里。
女使径直走进耳房,将食盒底部的深盘拿出来,托盘里赫然是一本账册,册子里还夹着两封信。
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夹袄的高挑女子掀开门帘,她看着年纪比这女使大一些,接过那账册和信放在手里的黑檀木托盘上,一边将揣在怀里的一个小手炉塞到那女使手中。
“大早上怪冷的,你先去小厨房里看看早饭好了没?小姐一会儿看账的时候嘴里得有口热的。”
女使抓紧手炉,笑得娇憨:“知道了,春晓姐姐,还是你对我最好,刚一路过来,可把我冻坏了。”
春晓一刮她鼻子,骂道:“就你手上那功夫,也好意思喊冷?”
那女使俏皮一笑,转身去了小厨房。春晓端着账册,往主屋去。
这小院看着不大,实则别有洞天。主屋后是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桃树,山脚下一排房子以主屋为中心,将小山围了个结结实实,春晓从耳房出来,一路拾阶而上,走进桃林掩映中,几下便没了踪影。
桃林深处,是一座亮着灯的小屋,小屋里一位女子正吹开手中的茶盏,清晨的第一盏茶,提神醒脑,让她能够整顿精神,好面对接下来的辛勤劳作。
每个月的十八是沈知柔在京城铺子的账本送到的日子。
沈知柔本是京城沈家的三小姐,奈何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外祖父母心痛难当,便把她抱回了河阳来,自小养在身边,沈知柔从小到大见沈家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出来。感情上虽不亲厚,可名义上却还是沈家的人,为了怕她与京城那边真断了联系,外祖母纪老太太将自己嫁妆里的几家京城的铺子交给她打理,备着将来沈知柔若是回沈家去,也好在京城里有些个产业傍身。
沈知柔颇有经商天赋,京城的铺子一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前几年挣下些钱,又开了两家新铺子。这两家铺子是她自己名下的,用的人也是她自己挑选提拔,每月十五都会将账本和京城的一些新闻以食盒的名义送到河阳来,河阳距离京城只有三天路程,所以每月十八日的清早就是沈知柔查看账本的时间。
因是自己的亲信,账册自然不敢做手脚,而沈知柔更在意的是那两封信。
京城的这两家新开的铺子表面上依旧是买卖,实际上是沈知柔撒出去的眼线。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全是她这些年在河阳精心培养的心腹,她明年就要及笄,而及笄之后沈家人就要接她回京了。
沈知柔从小长在外祖父母身边,与沈家的亲人没见过几面,哪怕外祖父母不怎么对她说对母亲当年的事,沈知柔也猜得到自己母亲当年的难产恐怕是有些缘故,否则外祖父母这些年来不会对沈家如此冷淡,甚至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将襁褓中的自己抱回外祖家抚养,更蹊跷的是,沈家居然同意了,若不是她明年便要及笄,只要外祖父母还在,沈家未必能把她接走。
沈知柔先看账本,天一点点亮起来,女使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进门来。沈知柔听到声响便知道是夏溪来了。
夏溪是她房里的二等女使,五年前她从人牙子手上救下来时,饿得只剩一口气,沈知柔请郎中调理了小半年才算把人救回来。后来夏溪养好了身子,沈知柔看她活泼好动,筋骨皮实,便将她送到武馆学艺。夏溪成了一名武婢,也因此从粗使丫头成了名正言顺的二等女使。
“小姐,先吃口热粥垫垫肚子吧。”夏溪将巨大的紫檀木托盘轻松一手拿着,另一手快速在书桌上收拾出一块足够放托盘的地方,将早饭安顿好。
沈知柔放下看得差不多的账本,起身到桌边用早膳。托盘上除了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灌汤小笼包,仔姜酱菜,醋腌小黄瓜等几样开胃小菜。
沈知柔挑着吃了些,垫好肚子,便拿出那两封信拆看。
一封是西市干果铺子的崔掌柜写来的。
京城的西市是民间商贾剧集的地方,各种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出了西市便是外城,没有官职的白身百姓都住在外城。这地方人流最多,生意好做的同时,消息也最多。
崔掌柜是她从庄子里提拔上来的人,是祖母身边刘妈妈的儿子。沈知柔为他脱了奴籍,先放到河阳的铺子里学经营,后来又让他去京城祖母的铺子里当管事,一番历练下来,最终将自己这间西市的铺子交到他手中。
崔掌柜是个老实谨慎的人,生意打理得清爽,记性也很好,别人说的做的他都记得牢,只是反应相对慢些,当中的关窍不如他身边的小厮常松明白得快。沈知柔正是看中了他这点好处才安心倚重的。
崔掌柜来信中说,京城最近流行吃西夏的点心,因西夏的使臣又要来送岁贡,许多西夏商队也到了京城,礼部更是将迎宾馆装饰一新,金明池边的花树都挂上了彩灯。
“年前西夏几次袭扰边关,晏家的那位小王爷带兵追打,西夏退兵五十里,再不敢来犯,对这样的人竟然还要扫榻相迎?”沈知柔冷笑着摇摇头。
春晓捧着一支梅瓶进来,放在窗前,闻言道:“小姐这话说的,当今圣上最是心慈,哪次外国使臣来不是宾至如归的?”
“官家的确是个心善的,只是心也太软了些,恐怕这耳根子也不怎么硬。”沈知柔摇摇头,去拆另一封信。
另一封信是东市的姚掌柜写来的。
相比西市的市井与热闹,东市就显得冷清了些。然而东市却是内城的商户,地段临近皇城不说,周围更是住满了达官显贵,东市的隔壁就是教坊司所在的安乐坊,而安乐坊里出了有教坊司名下的风月之地,还有国子监这样传道受业的圣贤之地。
东市的这家铺子便在国子监附近,是个做笔墨生意的小门脸。
姚掌柜的出身有些来头,因此对京城官场和权贵世家间的关系了解颇深,沈知柔从他那儿知晓了各家间的不少内宅消息,因而将他放在东市的那间铺子里,好让他多探探沈家人的动向。
沈知柔的父亲大名沈孝先,是这代沈家的嫡长子,然而他上头还有个比他出息得多的庶长子,也就是如今官拜三品吏部尚书的那位沈孝儒,这位可比沈孝先要厉害得多,因此沈家家主的位置也是传到了他手里,由此可见沈家还是更看重能力而非嫡庶。
沈孝先的正妻,也就是沈知柔的母亲纪大娘子去世后,沈孝先娶了母亲娘家的远房表妹为继室。这位表妹是皇商世家姚家的旁支远亲,与姚家嫡□□是出了五服的稀薄亲戚,可因为沈家这几年圣眷正隆,姚家也借着这位姚大娘子与沈家走得颇近。
姚大娘子为沈家先后生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唤沈知淑,儿子沈明文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姚掌柜主要留意的便是这位的动向。
姚掌柜的信里几乎事无巨细地写了沈明文在国子监的日常,以及他打听到的关于沈家二房的各种消息。
沈知柔细细读完两封信,将信封做上标记,收入榻边的暗格中。天已经大亮,沈知柔伸了个懒腰,吩咐春晓打上帘子,她要睡个回笼觉,好好养养神。
“今天是张记开张的日子,记得让人去买点卤味烧肉来,我下午与祖父祖母吃酒。”
春晓细致地整理这床帐,闻言应了声,将沈知柔安顿好便离开了这小屋。
从山上下来,老夫人房里的刘妈妈已经等在正堂了,春晓赶忙迎上去,福了福身:“刘妈妈早!”
刘妈妈笑着说:“春晓姑娘早,小姐这是还没起?”
春晓笑着回道:“早起看了一个时辰账本,这会儿刚睡下,还嘱咐我去买张记的烧肉,说是下午要跟老太爷和老夫人吃酒呢!”
刘妈妈抚掌大笑:“咱们姑娘真是个会享受的。跟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老夫人也是打发我来说老爷想跟姑娘吃烧肉、喝热酒呢!“
春晓捂嘴:“还真是,想到一块儿了。”
春晓挽住刘妈妈的手,两人一同往外走,刘妈妈也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春晓点头称是。
刘妈妈挽着春晓出了纪府大宅,到了热闹起来的街市上,才问春晓,可有自家儿子的消息。
春晓抿嘴一笑:“妈妈这是担心儿子了?”
刘妈妈赶紧摆摆手:“不担心不担心,就是那个不孝子去京城大半年了,一个字都没寄回来,银子倒是通过咱们姑娘月月往我这儿分一半,可当妈的哪有不挂心儿子的?他在京城给姑娘办差,咱们姑娘那么好的人,自然不会饿着他,可我……”
春晓拍拍她的手:“我懂,我懂,可怜天下父母心。”
刘妈妈小心地问:“所以,有他的消息吧?”
春晓道:“崔掌柜精明强干,铺子那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您就别操心了。”
刘妈妈闻言心中稍定,待她还想问问那铺子的事,春晓却是一句都不肯多说,只拉着她往旁边的铺子里钻,两个人商量着买哪些吃食,话题便再没回到京城的铺子上去。
“刘妈妈的确探问了一些崔掌柜的事,我看她还想继续问铺子的事,就把话题岔开了。”春晓一面为沈知柔布菜,一面将上午刘妈妈的话告知她。
沈知柔喝完手中的汤,沉吟片刻,道:“应当是祖母担心我,才叫她来问的。”
“小姐经营铺子如此得力,仅仅两年就有了开新铺子的本事,老太太自然是为您高兴的。”春晓递上漱口的茶水,夏溪捧来口盂,沈知柔漱口后,接过一盏香茶,轻轻吹了吹,抿上一口,上好的毛尖散发出盈盈清香,这产茶的山庄是她母亲的嫁妆,每年都会挑产出茶叶中最好的两斤送来给她。
“沈家那边有消息过来吗?”沈知柔问。
“还没有。”春晓随着沈知柔走到书桌旁,桌上敞开的一份文书纸页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红色的纸笺退去了色彩,显得垂暮而狼狈。
沈知柔细细点着那纸上的名目,眸色深深。
春晓站在她身边,忍不住叹气:“舅老爷已经去了三封信,沈家那头都没个话过来,老太爷说,如果他们年前再不能回话,便要拟了状纸上京兆尹告他们去。”
沈知柔无奈地笑笑:“祖父总是这样,嘴上逞英雄,真让他去,他可不会这么莽撞,他这么说只是给我那个胆小的舅舅壮胆罢了。”
春晓眉间的愁绪还是化不开:“若是沈家真不想归还先夫人的嫁妆给小姐,那我们除了去告官,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沈知柔叠起嫁妆单子收好,润湿笔尖,开始写信。
一边写,一边对春晓和夏溪说道:“祖父说的不过是最坏的情况。沈家如今当家的不是我那个父亲,而是沈家的庶长子,我那个大伯能够一路官运亨通,除了能力出众外,还靠着沈家家风严谨,在清流门第间的好名声。所以这事就算我父亲能压下来,我那个伯父也不会同意。”
夏溪闻言眉头一开:“所以小姐是要写信给这位沈老爷告状吗?”
沈知柔莞尔一笑:“我是晚辈,哪有做子女的去告父母的道理?”
夏溪不懂:“那小姐写信是要干什么?”
“当年在河阳当过官,后来高升入京的,除了沈家,还有尹家。尹家与我母亲年岁相仿的是当家主母所出的幺女,这位尹大小姐是我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尹家老大人如今官拜从四品谏议大夫,督查百官与官家行止,最是个刚正不阿的,要告状,自然也要跟他告比较稳妥。”
春晓听这促狭话,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不过,我可不是写信去告状的,这位尹家娘子后来嫁了个翰林院的才子,如今已经是江南道观察使,最近正在京城述职,估计很快就要入京为官了。我之前送过几次节礼给她,尹大娘子的回礼也是礼数齐全,我明年及笄前便会入京,现下自然应该再次写信,将这个消息告知她。”
沈知柔落下最后一笔,再拟出一张礼单,让春晓差人将礼物送到这位尹大娘子手中。
夏溪磨着墨,问道:“小姐既然不是写信去告状,那嫁妆的事情怎么着落?”
沈知柔摊开几张地图,上头绘制的正是母亲嫁妆里的几处庄子,前两个月她特意派心腹小厮秋明和冬识扮作货郎,到那几个庄子去走访绘制的。
“求人不如求己。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会白白给我们公道,若要求一个公平,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沈知柔暗暗敲了敲桌面,吩咐夏溪:”将你师兄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