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一盏鱼

3、第 3 章

　　周六，临大东区报告厅。

　　陈予提前15分钟到这里。

　　进门前，她止步看了眼门口的立牌，上面几个大字——人工智能学术交流会，确认无误后，走了进去。

　　上次来这里，还是她毕业那年，他们院的毕业典礼在这里举办。

　　前四排的桌面上一一放置了资料袋和矿泉水，陈予走到第五排，在中间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幕布上的内容。

　　刚落座，一个人从讲台上走过，径直地朝她走来。

　　“陈予？”

　　她闻声抬头，看见林景带着惊喜的表情盯着自己。

　　“你来参加交流会的？”

　　“废话。”

　　林景说着走过去，在她正前方的位置上坐下。

　　“你不是学法律的吗？”林景侧转着身子问：“怎么？对人工智能感兴趣？”

　　陈予眉眼微低，短发垂顺地遮住了耳朵和下颚角，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挺翘的鼻端，不知在想什么。

　　在林景看来，陈予的长相算不上惊艳，用清秀来形容比较合适。

　　第一次见到陈予是在中介公司——白T牛仔裤，长发束起，瘦瘦的，背着一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口，背着光。

　　也像现在一样，嘴角带着笑，温温柔柔的，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予对着林景笑了下，说：“了解一下。”

　　人声嘈杂，后排座位几乎被学生占满，前面几排，正陆续有人落座。

　　不断有人与林景打招呼，他一一回应着，眼睛不时地朝门口看去。

　　他低头看看手机，微信对话停留在‘邹衍：马上到’那里。

　　邹衍在门口遇到之前的老师姜赫章，他也是林景读研期间的导师，两人大二一起加入了他的课题组。

　　这次的交流会是姜赫章联合其他老师举办的，电话打给林景的时候，邹衍正坐在他对面吃饭。

　　林景举着手机，眼睛看了看那张万年不笑的脸，邪恶的想法占据了大脑，决心把不爱凑热闹的冰山拉下水，对着电话披露了邹衍已经回国的消息。

　　那顿饭吃完，邹衍的脸更黑了。

　　“这里。”

　　刚进入房间，就听到林景的声音，他和姜赫章先后走进房间。

　　陈予原本低着头，听到林景的声音不自觉地抬头看去，正看到邹衍从讲台上走过，他的眼神恰好落下，两人视线交汇，均是一怔。

　　黑色的翻领外套和黑色的长裤，显得他又高又瘦。

　　她眸光柔和，端正地坐着。

　　此刻窗外太阳高悬，室内还开着几十盏探照灯，照的人一丝阴影都没有，容貌也清晰起来。

　　陈予朝他笑了一下，邹衍朝她微微颔首，两人都默契地没有与对方搭话。

　　他在第三排坐下，正坐在林景前面，姜赫章则挨着他坐在里侧的位置。

　　“这位是Q大张林教授，主要研究自然语言处理。”

　　“这位是李一翔先生，在AL研究院做CV方面的工作”

　　刚坐定，姜赫章便开始给他介绍起身边的人。

　　张林这个名字他在三天前听林景提过，他戴一副黑框眼镜，长脸，头发半白，面色严肃，偶尔低头看一下桌子上发的材料，除了在姜赫章给他介绍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其他时间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张林是目前国内NLP（自然语言处理）方面比较有名的教授，他自己还开了一家互联网公司，A大的学生有一些在他那里实习。”三天前林景边喝茶边介绍，停了片刻又说道：“但是，他的研究还是基于过去几年的旧理论，没有新的突破，对于学界最近提出的新概念也持完全否定的态度。”

　　林景在国内头部互联网公司做软件开发，人脉关系广，学术圈的事也知道不少。

　　与之相反，李一翔倒是很健谈，不时地侧头与前后左右交流。

　　“顾先生在国外主要从事的是哪方面的工作？”李一翔侧着身子问道。

　　邹衍正在看桌上的材料，闻言抬头回答：“大型语言模型相关。”

　　“这个一般的小公司可不好搞，毕竟烧钱的很”

　　未等邹衍说话，他又问道：“顾先生觉得国内做LLM（大型语言模型）的大厂，跟国外比差距在哪里？”

　　林景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一瞬不瞬地看着邹衍。

　　“目前来看，没多大差距。”

　　邹衍平淡地回了这么一句，显然出乎李一翔的意料，这两年LLM在预训练模型加持下发展迅猛，国外的研究已经明显超过国内。

　　林景正要继续追问，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胳膊，示意他会议要开始了。

　　不过几秒钟，躁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一个姑娘，利落地从第一排最外侧位置上起身，步至台前。

　　长发随着身体的转动轻轻向散开又快速回落，她看上去很年轻，肤色白皙，中等身高，带一副银框细边眼镜，却不显呆板，反而平添一股书卷气。

　　“大家好，我是来自计算机院的叶华滋，很荣幸能来主持这场会议。”

　　声音清脆有力度，举止不卑不亢。

　　室内的灯被关闭，幕布瞬间清晰起来。

　　不同的人依次上台，讨论的都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业性问题，外行听起来只觉晦涩枯燥。

　　话筒里的声音灌满整间报告厅，陈予拿着手机拍PPT，神情认真。

　　窗外立着一排梧桐，阳光零零碎碎地透过玻璃照进来，像一张巨网笼住了大半个房间的人。

　　“LLM出现以后，NLP领域还有继续发展的可能吗？”

　　“如果技术成熟，NLP研究的一些子领域可能会面临消亡或者被整合。”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邹衍站在台上，语气平淡，没有直接回答提问，但却给出了一个更残酷的回答。

　　陈予第一次仔细地看他的长相，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眉峰微微上扬，看上去有些严肃，眼睛狭长，眼尾像是刻意敛起了锐气一般，带着自然的弧度，鼻梁高挺，双唇自然地微抿着，嘴角稍稍下倾，脸上没有什么肉感。

　　他骨相很好，整张脸仿佛全凭着骨骼撑起来，加上穿着黑色的外套，他整个人看上去又瘦又高。可以想象的到，平时鲜少大笑，他的五官给人一种很矛盾的观感，锋利中透着柔和，呈现出一种不加修饰的散漫，这种特质区别于人为营造的精致感，就像一颗破土而出的小树苗最终长成奇秀的参天大树，完全是遵循着大自然的法则，全无人工修剪的痕迹。

　　日光斜着照过去，清扫去他上半身的阴影，他整个人被光笼罩着，声音和表情却极为平淡，甚至透出些许冷漠，陈予未曾见过，冷和暖如此融洽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又和谐。

　　“邹先生这话会不会有些太过武断。”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石头落入微波浮动的湖面，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引得众人好奇地看过去。

　　说话的是叶华滋，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再度开口：

　　“据我了解，国外预训练模型虽然有一些进展，但并未掀起大的风浪，也只是在极小圈子里推广，另外您又怎么能确定，未来NLP领域的研究不会再次实现跃迁呢？”

　　叶华滋站在阴影处，与邹衍对视。

　　邹衍侧了侧身，背过刺眼的阳光，回答道：“NLP领域在预训练模型出现之前，流行的技术是深度学习模型，研究的重点是如何有效增加模型层深或模型参数容量，从效果来看，并不理想，原因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在于有限的训练数据总量无法提供更好的任务效果，也可以认为在这方面已经达到了技术上限。”

　　邹衍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预训练模型出现之后这个问题被解决了，NLP研究中有很多过程性任务，这些任务通过大量数据的预训练，不需要再专门建模，就可以直接被吸收到模型参数里，这些子集会被逐渐整合到LLM的大框架内。”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说道：

　　“所以这些方向继续研究的意义不大。”

　　叶华滋身体紧绷，眼睛颤了两下，继而撇开目光，看向别处。

　　她陷入一种奇怪的对抗，既想不遗余力地战胜他，又想躲藏进他的光影之下，从认识他到现在，自己似乎从未赢过他。

　　长久的沉默，她仍站着，众人不明所以，有的开始窃窃私语。

　　“那么依你看，自然语言处理的哪些领域还有发展的空间？”

　　有人突然发问，立刻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叶华滋攥紧的双手猛然松开，然后快速撑着桌面，坐回座位。

　　张林双臂交叉，上身靠着椅背，话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满。

　　“常识和推理上的研究不会被替代。”他平静地注视张林，“只是这些距离工业界太远，得不到大规模的资金支持。”

　　张林冷哼一声，脸上的不满更甚。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邹衍说的很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整场会议持续了将尽三个小时，陈予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她在众人离场之际及时醒来。